他走到木闆桌前,坐下,先將書簍裡的暖手爐拿出來,放在手邊焐著。然後,他取出筆墨,開始研墨。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有條不紊,全然沒有半分毛躁。墨條在硯台裡緩緩轉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墨香漸漸瀰漫開來。
約莫過了一刻鐘,就有差役提著籃子,挨個分發考卷。
楚昭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考卷,隻見考卷是用厚實的宣紙印刷而成,上麵印著密密麻麻的題目,分為三個部分:經義、詩賦、策論。
經義題,考的是四書五經的默寫和釋義,共五道題。第一道題,默寫《論語》中的《學而》篇;第二道題,釋義《孟子》中的“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第三道題,闡述《大學》中的“三綱八目”;第四道題,默寫《中庸》中的名句;第五道題,釋義《詩經》中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詩賦題,要求以“秋日登高”為題,作一首七言律詩。
策論題,要求學子們談談如何解決當下京城周邊的水患問題。
楚昭掃了一眼題目,心裡便有了底。
他先拿起筆,蘸了蘸墨汁,開始答經義題。
第一道題,默寫《學而》篇。他幾乎是不假思索,提筆就寫。“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一行行字跡,落在紙上,端端正正,筆鋒清秀,雖然還筆力不足,也透著幾分柳體的風骨。這是蘇惟恪親手教他的字型,剛柔並濟,格外好看。
第二道題,釋義“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楚昭沒有照搬朱熹的註疏,而是結合了前世看過的諸多典籍,加上自己的理解,寫道:“天時者,寒暑陰晴之變也;地利者,山川險隘之勢也;人和者,民心向背之理也。三者相較,天時難測,地利難守,唯有人和,方為立足之本。古之成大事者,莫不順應民心,凝聚民力。商湯伐桀,武王伐紂,皆因人心所向,故能以弱勝強。由此觀之,人和之於成敗,重於泰山。”
他的釋義,深入淺出,見解獨到,遠比那些死記硬背註疏的學子,要深刻得多。
楚昭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已經中午了,他拿起書簍裡讓廚娘按他給的方法做的速食麵餅放在小銅盆裡,燒了開水倒進去,蓋上蓋子,等了一會兒,香味漫出,放進準備好的小料包。吃一口麵,喝一口湯喝了一口溫水,溫暖從腹部散到全身,對麵監考的衙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早晨起來太早,趁著中午暖和,他睡了個午覺。
醒來後,燒了壺水,喝完,身體暖和了,精神也恢復了,拿起試卷,接下來是三道經義題,等經義題寫完謄抄的正式試捲上,已經第二天中午了,他吃完豪華版自製速食麵,又睡了個午覺。
下午的試卷,是以“秋日登高”為題,作一首七言律詩。
楚昭沉吟片刻,腦海裡浮現出前世登高望遠的景象。秋日的天空,高遠遼闊,白雲悠悠;山間的楓葉,紅如烈火,層林盡染。他提筆,寫下:
秋日登高
金風送爽上高台,萬裡晴空一雁來。
紅葉漫山燃烈火,白雲舒捲映蒼苔。
憑欄遠眺千峰小,把盞徐吟百感開。
莫道秋光多寂寥,江山如畫待君裁。
這首詩,意境開闊,對仗工整,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少年人的豪情壯誌,又帶著幾分老者的豁達。沒有無病呻吟的愁緒,隻有對山河的熱愛,對未來的期許。
楚昭看著紙上的詩句,滿意地點了點頭。
最後,是策論題。如何解決京城永定、通惠二河周邊的水患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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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題,看似是考學問,實則是考學子們的治國理政之才。楚昭前世,曾讀過不少關於治水的史書,也見過不少治水的案例。他結合當下的國情,提筆寫道:
“京城周邊,地勢低窪,每逢雨季,永定河便易生水患。餘有三策,其一,清淤浚河,固堤強基,以工紓困。永定、通惠河道下遊淤沙日積,河床高仰,已成“懸河”,汛期洪水破堤,勢如決堤之虎。今當以“疏浚為先,固堤為輔”,徵調沿河州縣丁壯,於農閑時分段施工,深挖河道三尺有餘,務使水流通暢;所掘淤泥,就近培築堤防,改往昔單薄土堤為“三合土夯築 竹籠填石護坡”之堅堤,堤身依山就勢,不求高峻,但求穩固,抵禦洪峰沖刷。更於河道狹窄、水流湍急處拓寬河道,於支流匯入幹流處修建節製閘,汛期啟閘分流,旱期閉閘蓄水,兼顧排澇與灌溉之利。
其二,連窪織網,分級調蓄,化害為利。永定、通惠河岸兩邊有廣袤大窪可蓄洪,然村野之間,淺窪、廢塘、舊溝星羅棋佈,棄之則廢,用之則利。今當令州縣督率百姓,將鄰近淺窪、廢塘掘通相連,築矮埂為界,形成“溝塘相連、渠渠相通”的分級調蓄網,名曰“河畔導洪渠塘”。汛期雨水先入田間小渠,再匯於渠塘,層層緩衝,削減幹流洪峰。汛後渠塘積水可灌田潤土,塘底淤泥可肥田增產,甚者可於塘中養魚植菱,增益百姓歲入。此法不佔良田,不費巨資,因地製宜,實為治水良策。
其三,設署立規,專款專管,長治久安。治水非一時之功,全賴長效之製。應設“永定河水係治理專署”,選通曉水利、清正廉明者為署令,常駐沿河州縣,專司河道疏浚、堤防修繕、水情監測之職,州縣官不得幹預其事;立《永定河道洪水防汛定規》,明定州縣官防汛之責,汛前勘水情、傳預警,汛中守堤岸、督搶險,汛後查災情、核賑濟,凡玩忽職守、隱匿不報者,革職查辦,永不敘用。另請朝廷劃撥專款,設“河工儲備金”,專款專用,每年撥付疏浚、修堤之費,嚴禁挪移他用;每三年派員覈查河工成效,以百姓安居、農田豐收為考覈標準,優獎劣罰,以儆效尤。
此三策,一在治河之基,二在導水之法,三在固製之本,三者相輔相成,非徒求一時之安,而謀萬世之利。此三策落實,不出五年,永定、通惠二河可安,京城周圍之地必成富庶糧倉,京城安矣。
不知不覺,三天就要過去,號房裡的炭盆漸漸熄滅,寒意漫了上來。楚昭卻絲毫沒有察覺,他全神貫注地寫著,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放下筆,將考卷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錯別字和遺漏的地方,這才滿意地笑了笑。
擡眼看向窗外,日頭偏西,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個時辰。
周圍的號房裡,時不時傳來幾聲壓抑的嘆息,或是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些學子,抓耳撓腮,對著考卷愁眉苦臉,顯然是被題目難住了。
楚昭卻已經答完了所有的題目。筆記幹後,他將考卷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考籃裡,然後靠在長凳上,攏了攏衣服,閉上眼睛,開始閉目養神,這三天吃住不好,他覺得又累又困又冷。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楚昭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搖鈴叫衙役糊名後收走考卷,便起身走出了號房。
他是整個考場裡,第一個交卷的考生。
他的身影剛一出現在庭院裡,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巡視的周教授,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就答完了?”
楚昭對著周教授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回教授的話,學生已經答完了。”
周教授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離開,心想,難道這孩子真是神童?
楚昭以為交卷就能出去,結果是要在門口等聚到一定人數,考場大門纔開啟一次。
考場外,老夫人和蘇婉娘正踮著腳尖,焦急地等候著。
當在一群出來的人中,看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從裡麵走出來時,兩人頓時眼睛一亮,秦廂快步迎了上去抱起楚昭送到來時那輛馬車裡。
“昭兒!”蘇婉娘一把抱住他,擔心的聲音哽咽,“考完了?累不累?”
楚昭回抱住蘇婉娘,笑著搖了搖頭:“不累,娘親。”
老夫人也湊上前來,上下打量著他,見他除了憔悴和精神萎靡,沒有生病,回家休息一下就好,這才鬆了口氣:“考完就好,考完就好。咱們回家,府醫已經等著了,回家給你號個脈看看,你娘一大早就吩咐廚房給你燉了紅棗桂圓粥,吃了先好好睡一覺。”
馬車平穩的回去侯府。
童生試的放榜日,還在十天之後。
但楚昭知道,這一場考試,他定然是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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