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回到侯府時,柳姨娘早已候在壽安堂廊下,見他回來,立刻親自捧了一碗溫熱的紅棗桂圓粥過來,又端上鬆軟的銀絲卷和幾碟爽口清淡的小菜。
他斯文地用完餐,又喝了府醫給他開的安神湯,這才被秦廂抱著送回含輝樓。錢嬤嬤早已備下熱水,細緻地幫他洗個熱水澡。
楚昭沾了床榻便沉沉睡去,再睜眼時,窗外已是次日天光大亮。
祖母和母親怕他年齡小,耗損太過,硬按著他又在家休養了一日,直到第三日清晨,楚昭才得以出門。
他坐上秦廂親自駕的馬車,一路往南城平民巷而去。聽風茶館與開卷書齋早已在他備考期間建好。茶館年前趁著熱鬧已經開業,而書齋則特意選在童試放榜那日開業。
秦廂笑著對他說:“大夥都盼著借你的文氣,討個雙喜臨門的彩頭。”
雖對外宣稱書齋另有東家,但這不妨礙眾人私下裡的高興。楚昭自己也覺得,考中童生肯定是闆上釘釘。既然大夥都高興,他便索性順著這份心意,由著他們熱鬧去了。
卯時剛過,晨光剛漫過鎮北侯府的高牆,南城平民巷裡的聽風茶館就已經熱鬧起來了。
改建後的茶館門麵是一溜青磚大瓦房,在平民巷子裡,顯得開闊,軒朗。
掌櫃牛二再不復當初病弱的狀態,穿著乾淨的靛藍棉布長衫,聲音響亮,站在櫃檯後麻利地擦著茶盞,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結實的胳膊,見著挑著菜擔子的熟客進門,嗓門亮得像敲鑼:“張老哥,還是老位子?今兒個新炒的粗茶,解渴得很!”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就像穿堂風似的躥了出來。牛二的兩個兒子在茶館當跑堂,十三歲的雙胞胎兄弟柱子和石頭,個頭一般高,眉眼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就是柱子左眉角有顆小痣,石頭嘴角總掛著點笑渦。兩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短打,腰間係著乾淨的舊圍裙,柱子腳下步子又快又穩,踩著青磚鋪的地麵,愣是沒灑出半滴水。
“李大叔您裡邊請!”石頭嘴甜,一邊引客往靠窗的八仙桌坐,一邊扯開嗓子朝後廚喊,“柱子,李大叔要一碟茴香豆,兩塊蒸米糕!”
“來嘞——”後廚傳來清亮的應聲,緊接著就是竹屜被掀開的輕響,一眨眼間,柱子就一手端一個小碟子,放在了李大叔麵前桌麵上。
茶館賣的都是平民百姓愛吃的省食素口,案頭擺著粗瓷大碗,盛著油光鋥亮的茴香豆,顆顆飽滿入味;竹筐裡碼著剛蒸好的米糕,雪白軟糯,上麵還撒了一層細白糖;牆角的罈子醃著脆爽的蘿蔔乾,配茶正合適。這些吃食都是提前備下的,客人點單,柱子和石頭轉身就能端上桌,省了後廚不少麻煩。
隨著不斷有人進來,柱子手腳更麻利,客人剛落座,他已經“嘩啦”一聲擺上了一套粗瓷茶具,銅壺高提,滾燙的熱水飛流直下,茶葉在盞中翻騰舒展,一股醇厚的茶香瞬間散開。“王嬸,您的茉莉茶,少糖多放薑片!”他記性好,老主顧的喜好分毫不差,轉身又端著一碟炒花生米送到鄰桌,腳下的步子像裝了彈簧,穿梭在十幾張擠擠挨挨的桌子間,愣是沒和忙著送茶點的石頭撞個正著。
茶館裡人聲鼎沸,卻亂中有序。
穿短衫的挑夫們湊在一桌,手裡捏著茴香豆,爭論著哪個菜行的價錢公道,聲音忽高忽低;隔壁桌的木匠們敞著衣襟,大碗喝茶,抓起米糕就往嘴裡塞,大聲說著東家的工錢給得夠不夠;還有些挎著菜籃的婦人,一邊哄著懷裡的娃娃,一邊抓過米糕掰成小塊餵過去,順便交換著街坊鄰裡的新鮮事,天下的新鮮事永遠也說不完。
牛二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櫃檯後的算盤劈裡啪啦響,客人喊結賬,他掃一眼桌子上的茶盞碟子,張口就報出價錢,分文不差。偶爾空下來,他就沖後廚喊一嗓子:“孩兒他娘,米糕再蒸一屜!”
後廚的熱氣騰騰,牛二媳婦係著圍裙,額頭滲著細汗,手裡正麻利地給米糕撒糖,時不時探出頭,看著堂裡忙活的爺仨和滿座的客人,嘴角的笑意就沒停過,跟著小侯爺後,日子總算有了盼頭。
銅鈴還在叮叮噹噹地響,不斷有扛著鋤頭、拎著籃子的客人推門進來,茶香、米香、茴香豆的鹹香、笑聲、說話聲交織在一起,填滿了這間擠在平民巷裡的小茶館。沒人注意到,角落裡一個高大男人帶著一個穿著青布褂子腰懸一串沉香手串的小娃娃,正捧著一杯甜水,笑眯眯的看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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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剛看到他們的一瞬,表情立馬激動起來,楚昭擺擺手,讓他不要動,和秦廂找到兩個空位,要不一碟蒸米糕,一碟煮花生豆,看著茶館裡的人來人往。
兩人喝了一會茶,看得差不多了,站起身,去前台結賬:“誠惠五文~兩位慢走!”牛二自從來了茶館這邊,還是第一次看到楚昭,激動的嘴唇沒忍住都有點顫抖,小侯爺沒指示,又隻能假裝不認識。
與茶館相比,隔壁尚未開業的開卷書齋則安安靜靜。推門便見三間通透開間,簷下漏進的天光輕灑在木色樑柱上,暈出淡淡的溫暖。中門兩邊各立著四大排深棕書架,層層疊疊的書卷挨擠著,紙墨香混著初春的草木氣漫在空氣裡。靠門處擺著素樸的木色前台,案幾擦得光潔,映著窗外來的碎光。齋中腹地,一張寬大的長桌居中,旁側挨著小巧的四方桌,兩張桌子兩側都配著等長的原木長凳,凳麵磨得溫潤。那張小方桌上立著塊淺木牌,墨筆端正寫著四字:代寫書信。
聽到有人走進來的聲音,張奎手裡拿著一塊粗布從書架後轉出來,看樣子正在擦拭書架上的灰塵。
他穿著一件靛青色細棉布長衫,臉色已經褪掉了青黃,變成淺麥色,如果不看眼神的銳利,和手指上未完全脫掉的長期拉弓留下的老繭,還真有點文弱書生的氣質。
看到楚昭和秦廂,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用手裡的粗布擦了擦長凳:“小侯爺,快請坐,我去後麵叫李虎。”
“不用,咱們一起去後邊看看。張叔,最近身子骨可好些了?”楚昭擡腳往後邊院子裡走,邊走邊關心的問。
“托小侯爺的福,基本已經大好了,就是還不能做太劇烈的操練。”張奎感激的回答。
“那就不練,身子要緊,張叔以後就做我交待的做好就行了。又不會再讓張叔上戰場搏命。”楚昭安慰他。
李虎正在打理院子裡的小竹林,風吹過竹葉,響起沙沙的聲音。
竹林邊上,是一個六邊形的石桌和六個石凳,整個院子的空地上,全鋪著大塊的青磚,整個院子顯得質樸又有幾分雅緻。
看到三人過來,趕緊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抱拳行禮:“小侯爺,秦統領。”
楚昭擡手,李叔,不用客氣,我過來看看。張奎和秦廂回了前麵大廳,免得有人闖進來。
李虎帶楚昭先來到掛著庫房牌匾的廂房,裡邊也是一排排書架,他來到與茶館相鄰的一個靠牆帶抽屜的書架前,先拉出一個看起來普通的抽屜,彎腰把手伸進裡邊在桌麵下摸索一下,然後站起來,掀開抽屜上的桌麵,裡邊是一個扁扁的金屬盒子。
原來,拉開抽屜,裡邊是個銷子,撥開銷子,桌麵就能掀開。
金屬盒子上有個轉盤,楚昭伸手左轉三下,右轉一下,然後又左轉兩下,一陣輕微的哢噠聲,整個書架像扇門一樣開啟,露出裡邊一米寬的夾牆。
夾牆裡是個向下的台階,楚昭拿過李虎已經點好的蠟燭順著台階往下走,李虎跟著楚昭,下邊是兩間各十平米左右在屋子,有個門相通,每個房間都是靠牆三麵書架,中間一個方桌,兩個椅子。李虎向他介紹:“外邊這間,將來把各地見聞有用的資訊歸類整好,裡邊那間是人物誌。”
楚昭看到外間的書架上,分別標著“輿圖”,“礦產”“河流”“大事件”等等。裡間的書架上一個則標著“文官”我,一個標著“武將”,然後一排排標著不同品級。剩下的書架是18州府的名字,每一個州府佔一排,還有兩個沒有標註的書架。
屋裡並不悶,屋頂四周有很多小孔。“小侯爺,這兩間屋子都做好了通風和防潮,地方由張奎負責匯攏,人物由我負責匯攏。這裡隻有我和張奎能下來。”
楚昭點點頭:“每一條資訊都要至少不同三個人分不同渠道確定後,才能錄入。好好乾,我不會虧待各位叔叔。”
在回侯府的馬車上,楚昭對秦廂吩咐:“牛二家的石頭和柱子,你挑個喜歡的帶在身邊跟著你,王石和李虎家的孩子,也都挑一個,等將來張奎叔結婚有孩子了也一樣。給他們個機會好好培養,咱們將來還需要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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