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二刻,夜色如墨,浸透了整個京城。
忠勇侯府外院含輝樓的窗欞,卻率先透出一點昏黃的燭火,在沉沉的夜幕裡,像一顆安穩的星子。
屋內,暖爐燒得旺,銀霜炭燃出的熱氣,裹著淡淡的鬆脂香,漫過鋪著錦緞的桌椅,漫過小少年挺直的脊背。楚昭端坐在銅鏡前,任由丫鬟芍藥替他梳理著烏黑柔軟的頭髮,編成兩個整齊的總角,再用青色的髮帶繫好。銅鏡裡映出一張稚嫩的小臉,眉眼彎彎,唇紅齒白,分明是八歲孩童的模樣,可那雙眼睛,卻清亮得不像話,沒有半分孩童該有的懵懂,反而透著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沉靜與從容。
“小侯爺,衣裳備好了,您試試合不合身?”錢嬤嬤捧來一件嶄新的天青色儒衫,輕聲道,自從她過來伺候小主子,一日不敢輕心,她過來時小主子才五歲,她卻比麵對當初忠烈公心裡還緊張。
楚昭點點頭,起身,任由芍藥和錢嬤嬤替自己更衣。儒衫是蘇婉娘親手縫製的,針腳細密,領口和袖口都綉著暗紋雲紋,襯得他愈發清雋雅緻。腰間係著的,是老夫人親手求來的平安符,紅繩係著,墜著一枚小小的玉佩,觸手溫潤。
衣服還沒穿完,蘇婉娘就到了,接手了錢嬤嬤的活,“昭兒,緊不緊?”蘇婉娘彎腰替他理著衣襟,指尖微微發顫,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考場裡冷,娘給你塞了兩個暖手爐,放在書簍裡了,記得時不時焐焐手,別凍著了。”
楚昭擡眼,看向蘇婉娘泛紅的眼眶,心裡微微一暖。他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蘇婉孃的手背,聲音軟糯卻沉穩:“娘親放心,我曉得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老夫人拄著柺杖,由春紅春杏攙扶著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端著托盤的陳嬤嬤。老人家今日穿了一身棗紅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幾分鄭重。她走到楚昭麵前,仔細打量著他,半晌才嘆了口氣,擡手摩挲著他的頭頂:“我的乖孫兒,今日可是你人生頭一遭大考,莫慌,盡人事聽天命就好。考中了,是咱們楚家的福氣;考不中,也無妨,你年紀小,往後有的是機會。”
老夫人說著,從陳嬤嬤端著的托盤裡拿下一個小碟子,塞進楚昭手裡:“這是陳嬤嬤一大早給你做的狀元糕,先吃了,昭兒考試順順利利。考場裡的飯食,怕是不合你的胃口,一會兒早飯多吃點。”
楚昭端著溫熱的碟子,鼻尖縈繞著甜絲絲的米糕香,他重重地點頭:“祖母放心,孫兒一定好好考。”
他心裡清楚,老夫人嘴上說著不在意,心裡卻比誰都緊張,侯府的子嗣隻剩他一個人,侯府以後的興衰也隻係他一人身上,祖父的早逝和父親的殉國,祖母比誰都不想他再去戰場,希望他走文官之路。
而他,也隻想努力振興侯府,受前世影響,他對這樣世代保家衛國的英雄充滿敬意,他不允許這樣的侯府在他手裡走向衰敗。
外祖父和舅舅都是京城有名的大儒,尤其是舅舅蘇惟恪,更是京城第一才子,能得他親自授課,是多少學子夢寐以求的機緣。楚昭佔了這具身體的便宜,在尚書房,跟著太傅和國子監祭酒,六部尚書啟蒙,後來旬休又跟著外祖父和舅舅研讀經史子集,前世的閱歷加上今生的名師指點,他的學識,早已遠超同齡孩童,甚至不遜於那些寒窗苦讀多年的成年儒生。
童生試,於他而言,不過是牛刀小試。
“時辰差不多了,該動身了。”福伯在一旁低聲提醒,“再晚些,怕要遇上早高峰,堵在路上就不好了。”
蘇婉娘連忙轉身,將早已準備好的書簍遞給楚昭。書簍不大,裡麵裝著筆墨硯台、準考證、暖手爐,還有考試幾天的食物。楚昭接過書簍,背在肩上,不大不小,剛剛好。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院門,府門口,秦廂帶著護衛站在一輛青布馬車旁。馬車不算奢華,卻乾淨整潔,車簾上綉著楚家的族徽,因為不能用小侯爺的身份考試,不能坐平時用的那輛侯爺規製的馬車。老夫人和蘇婉娘執意要親自送他到考場門口,楚昭拗不過,隻好由著她們。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楚昭掀開車簾一角,往外望去。
晨光熹微中,那些學子的身影,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卻都帶著一股少年人的銳氣和對功名的渴望。他們大多是十五六歲的年紀,最小的,也有十二三歲。像他這樣八歲的孩童,幾乎是絕無僅有。
馬車一路前行,約莫過了兩刻鐘,便到了考場門口。
遠遠地,楚昭就看到府學門口人山人海,烏泱泱的一片,全是趕考的學子和送考的家人。府學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口站著幾個穿著皂衣的差役,手裡拿著水火棍,正維持著秩序。
馬車剛一停下,就有不少目光投了過來。
“那個小孩子怎麼也背個小書簍?也是來考試的嗎?”
“那個小童看樣子也就七八歲吧?真的來考童生試的?”
“嘖嘖,七八歲就敢來湊熱鬧,怕是仗著家裡寵愛來湊熱鬧的吧?”
“誰說不是呢?童生試多難啊,多少人考了一輩子都考不中,他一個娃娃,能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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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有驚嘆的,有質疑的,還有的,帶著幾分不屑。這些話,清晰地傳進馬車裡,蘇婉孃的臉色頓時白了幾分,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這些人,怎麼能這麼說昭兒……”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沉聲道:“別理他們,嘴長在別人身上,愛怎麼說怎麼說。咱們昭兒是什麼樣的孩子,咱們心裡清楚。”
楚昭卻像是沒聽到一般,他掀開車簾,從容地走了下去,前輩子大大小小的考試經歷太多了,他心早就淡定了。
太陽出來,陽光正好,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穿著天青色的儒衫,背著小小的書簍,站在一群成年學子中間,顯得格外惹眼。可他臉上,沒有半分怯意,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迎著風的小鬆樹,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氣度。
那些原本議論紛紛的學子,看到他這副模樣,都愣住了,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楚昭走到老夫人和蘇婉娘麵前,拱手行禮:“祖母,娘親,我先進去了。”
“昭兒,莫慌,仔細審題。”老夫人拉住他的手,又細細叮囑了幾句,才戀戀不捨地鬆開。
蘇婉娘紅著眼眶,又幫他整理一下衣服:“照顧好自己。”孩子太小了,自己在考場裡待三天,這麼冷的天,怎麼想怎麼不放心。
楚昭溫聲安慰祖母和母親:“放心吧,回去等我好訊息。”說完,轉身朝著考場大門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沉穩得不像話。路過那些學子身邊時,有人忍不住低聲問道:“小兄弟,你幾歲了?”
楚昭擡眼,看了那人一眼,微微頷首:“八歲。”
那人嘖嘖稱奇,又道:“你膽子可真大,八歲就敢來考童生試。”
楚昭沒有回答,隻是淡淡一笑,便繼續往前走。
門口,幾個學官正坐在桌前,檢查學子們的準考證和身份。為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學官,正是府學的教授,姓周。周教授治學嚴謹,鐵麵無私,在京城的學子圈裡,是出了名的嚴厲。
楚昭走到桌前,將準考證遞了過去。
周教授擡眼,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接過準考證,低頭看了一眼,上麵寫著:楚昭,年八歲,蘇惟恪舉薦。
周教授擡眼,打量著楚昭,目光銳利如鷹:“你便是楚昭?”
“學生楚昭,見過周教授。”楚昭拱手行禮,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周教授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就是陛下特批參加科考的?”
“是。”楚昭頷首。
周教授聞言,眼中的訝異更濃了,這孩子除了看起來比別的小童沉穩,還有別的不為人知的優點嗎?
“進去吧。”周教授擺了擺手,示意差役放行。他倒要看看,這個八歲的娃娃,到底有幾分本事。
旁邊的差役上前,仔細搜查了楚昭的身上,確認沒有夾帶任何書籍紙條,才讓他進了門。
府學裡麵,是一片開闊的庭院,庭院後麵,便是考場。考場是一排排的號房,約莫有上百間,每間號房都隻有三尺見方,狹小逼仄。號房門口貼著號碼,學子們按照準考證上的號碼,找到自己的位置。
楚昭的號碼是六十三號。他順著號碼找過去,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號房。
號房裡,陳設簡陋得很。一張木闆桌,一條長凳,牆角放著一個炭盆,裡麵燒著幾塊木炭,勉強能驅散一些寒意。木闆桌上,鋪著一層薄紙,上麵放著筆墨紙硯——這是考場統一發放的。
楚昭放下書簍,掀開木桌闆從容地走了進去,放下當桌麵的木闆。小小的空間裡,頓時隻剩下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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