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遠遊記 第201章

“死？我這是死了嗎？死亡的感覺真奇妙，那些被我殺掉的傢夥，死之前也是這感受嗎？他們會怨恨我嗎？還是恐懼我？還是有什麼我不曾見過的情感呢？是這個人類口中所說的悲傷嗎？不過話說，知道冥和隼死掉的訊息，我好像變得確實有些奇怪，就連做出的判斷都和平時的我相異，好奇怪啊，好奇怪...六十年前的那些海妖，我們遵循王的指令殺光他們，真的是對的嗎？他們又是抱著什麼樣的情感死去的呢？為什麼他們死後所變成的海鬼都被王一併屠戮殆盡了呢？不行...我還有好多的疑問啊...可是我好像要死了...真奇怪啊...我不想死，但是為什麼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呢？是看到磐將跑掉了而放心嗎？”

由於知緣實在是傷的太重，就算絕招盡出也並沒有能夠完美的秒殺夙將，但是他此刻已經動不了了，他明白再過幾個呼吸之間自己也許就會被昏死過去...倘若對方還有後手...

而夙將在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也僅僅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陸知緣，並沒有任何出手的打算，他能動手嗎？就算是將近死亡的時刻，他也感覺得到自己或許足以殺掉眼前的這名人類，畢竟他的破界可是無視痛苦，雖然死亡不可避免，但這能力足以讓他在這最後時刻如無傷一般輕易捏死陸知緣。

“我或許應該...嘗試救一下隼的，這傢夥死了...我...我...。”夙將甚至不能明白自己遺憾的這感情為何，隻是感覺如果自己剛纔能夠救一下隼將，或許自己現在便不會這樣，不是覺得救了隼將他能夠活下來，此刻的他絕非在想這種事，想的隻是如果隼將還活著就好了，這樣自己的內心或許就不會這般充斥著可能是被稱為悲傷的情感了。

夙將終究還是沒有對陸知緣動手，“人類，對我的兄弟們，請手下留情。”留下了這麼一句不著邊際的話，夙將的生命就此消散，他能夠撐到現在完全靠的是自己破界的能力，其實他的身體在硬接了造化劍訣之後就已經破敗不堪了，就算他真的想要動手，其實他的身軀已然如碎雲般虛無縹緲，即便想動手其實也無能為力，那種覺得自己能夠擊殺陸知緣的感覺，也終究是死前的幻覺罷了。

他並沒有後手，陸知緣多慮了，可是在他昏倒前一刻，對方生命氣息傳來無窮無盡的悲傷簡直比海水還要洶湧，將他徹底的包裹，徹底淹沒。而對方臨死前的那一句‘對他的弟兄們手下留情’也讓陸知緣的內心動搖，對方...真的沒有朋友沒有情感嗎？還是...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呢？

身體的劇痛逐漸傳來，陸知緣在海底，流著淚，失去了意識...

...

...

墨藍色的海水如凝固的淚，將海底的一切情感碾成碎屑，海草無情的垂落，看不清顏色的葉片在海流中緩慢飄蕩，像憂鬱心事的少女凝固的嘆息。偶然又有幾隻通體透明的魚群掠過，在黑暗中連一絲影子都沒有留下，就連漣漪都輕微到不可察覺，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隻會放大孤寂，深不見底的海溝蜿蜒曲折連線到遠處的火山群，熔岩在遠處的張開它的巨口，宣告著即便在海底它也依舊是世界上的絕對傷害主宰，無人可以侵犯它的尊嚴。

這片被遺忘的海域混雜著腐朽破敗的氣息，不會有人類能夠想像到如此的絕景下竟然有少年能夠存活，不過眼下的這位少年狀態幾乎零碎，即便沒有恐怖的壓力，就算是臟汙的細菌也能夠順著那駭人的傷口將重傷蔓延全身，隨後將重傷的身軀徹底的摧毀。

可眼前的少年就是有如此異稟，足以讓自然以及生命都給予他特殊的偏愛，海底的壓力不再侵蝕他，臟汙蘊含海鬼死亡的海水不再汙染他，此刻的少年簡直像是得到了絕世的寵愛，整個世界都對他敞開了懷抱，而他卻全然不知。

痛苦與悲傷卻是旁物無法消弭的存在，對於生命的悲傷加上肉體的劇痛無不在刺激著他的神經。陸知緣覺得自己全身的感官在被不斷的放大隨後壓碎，周而復始，他不清楚這樣痛苦的過程持續了多久，直到某一刻，這段足以讓正常人類癲狂的經歷終於結束，他也在躺在海床上如釋重負。

他的意識早已恢復了清明，可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的大腦與肉體完全獨立，“陸知緣啊陸知緣，你可不能在這躺著了，你不但要救柔柔，更要去瞭解一下海鬼，是否真的像無久爺爺說的那樣殘暴，亦或者是另有隱情，那樣的悲痛絕對不是裝出來的，在瀕死之時也沒有裝的必要，對方的言語也無不訴說著那關於愛的情感，更何況，更何況，我還有要回去的家，要去見的人，要去賞的景，如果沒有這些的話，想必我早就放棄生的念頭了吧。”痛苦的時刻人總要有些活下去的奔頭的。

陸知緣緩慢的從海床上坐起，一時間名為空虛的情感如瘋狂的野獸狂撲而至，“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那麼悲傷呢？我做的一切，真的是對的嗎？我...我...”原本都打算放棄思考的陸知緣，被那一抹強烈的悲傷，將他原本封閉的思考直接暴力的撕扯開，“海鬼如果真的是和惡魔一樣隻會殺戮的種族嗎？還是在海底一無所知的避世社會才會如此呢？可我...已經殺掉了很多的海鬼了啊，我...”他不敢再想，如果真如知緣所想一般，那自己簡直就是罪不可恕的屠戮狂。

“是啊，死了，大家都死了，惡魔也死了，海妖也死了很多，眾多海鬼也死了，生命無比脆弱，如果...如果海鬼真和我所想的一樣隻是被海洋愚昧的世界所遮蔽了對於生命的敬畏的話，那...我要去承擔自己犯下的罪責，即便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

生命脆弱無比，卻又永遠存續於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