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遠遊記 第200章

古時有聖人，憐愛世人。

他始終認為，幸福與苦難於世間處於相對的平衡，倘若自己能多受一點磨難，那世人便可多一份幸福。

於是聖人將自己的萬貫家財盡數散盡，漫遊於塵世中，他將清晨的一抹微露贈與雛鳥，將脆嫩的枝椏翻新肥沃的土壤，他來時捧起一抹月光贈與世人，走時將自己的身軀贈與飢餓野獸，人們因此而便幸福了嗎？又或者沒有又如何呢？至少在這位聖人死去的那一刻，他認為自己做到了應盡的義務。

而十七八歲的少年要如何懂得如此道理？陸知緣明白的隻有自己多努力一點，大家的安全就多上一分，倘若俗世真要有一位十惡不赦的罪人，那他寧願是自己。

隼將的身形已然消散，渾濁的海水空留有惡臭。

“來吧，與你交手完，我還要趕著在漩渦沒停止前去到你們王的所在，如果海妖被你們帶到海上的話，想必年過二十的海妖難逃一死吧？”

“嗬，你說我們是怪物，可在我看來你才更像怪物。既然談判已經破裂，那我就隻有在此地將你殺掉了，我可太想去海上的世界看一看了啊。”

可是...

僅憑一隻夙將，如何能夠將眼前的陸知緣拿下呢？就連他自己心裏也沒有底，他眼睜睜的看著隼將被砍的四分五裂後一招抹除，這種恐怖的戰鬥力是他難以想像的，但眼下的他也逃不掉這一場戰鬥，他隻能賭陸知緣受傷的半邊身軀會大幅度的影響他的能力，以及那樣恐怖的招數無法再使用第二次。

否則別說他自己，就連整片海洋都無法阻止他。

而事實卻是他賭對了，海底的海流與壓強實在過於恐怖，無論是什麼樣的生命體都不可能戰勝自然，自古如此。

由於壓力平衡被打破，陸知緣感覺自己全身就像由十米高處跌落瓷白地磚上的碎玻璃，被劣質膠水粘在一起似的，再加上右側身軀幾近碎裂，他其實也不確定自己還能否與夙將交手。

但是他還能舉起劍，這就足夠了，雖然他大可以和夙將和解，很明顯對方也拿不準自己現在的狀態，可是他還有一戰之力啊，難道就這樣逃避嗎？他的驕傲與靈魂不允許他這樣做，況且他其實想到的是最壞的情況，如果自己真的攔不住海鬼的話，那麼十二將他能多殺一個或許就會少一分威脅。

“這招我也沒有用過，我不能把一切都賭在那一招上，喝啊。”無視了自己身上嚴重的傷勢，陸知緣仍舊如發狂一般殺向夙將，他已經放棄思考了，他不再想自己所做的這些事到底是對是錯，他現在想要做的就隻有阻止海鬼。是的，他的想法不知何時已經改變，不再隻是為了去救柔柔，更是要阻止海鬼。

因為他明白了，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對於海妖或者海鬼的自由與權力，倘若不影響他所在乎的，他大可隨從自己的心意，可但凡又一絲一毫可能威脅到他在乎的人和事，他將化身深淵的魔鬼一瞬露出他的獠牙，嗜血而又華麗。他不是聖人，他不會莫名其妙的犧牲自己，何況他也怕死，但他不怕犧牲自己。

怕死與犧牲本就不衝突。

轉瞬間，陸知緣左手五指全數發力，他不敢賭，不敢去賭夙將還有什麼後手，他現在極度需要休息，海底世界的一切終究還是太嚴峻了，他這一外來者先不說無法發揮自己的全部實力，就連能夠活下來都不是他自己的原因。

造化劍訣一瞬齊發，他要在自己失去意識之前拚盡全力刺殺夙將，劍華流影而又絕世無雙，讓任何一位劍道宗師來欣賞此刻陸知緣的劍法想必對方都會嗤之以鼻，因為劍招不但沒有任何章法，更毫無淩冽，有的僅僅是無窮無盡的殺意，那來自世間最為恐怖的憤怒，那沒有任何生物能夠直麵的憤怒，足以將眼前生物生的希望給直接剝奪。

而夙將一開始看著知緣那殺過來的身形著實嚇了一跳，他想不通眼前的這個生物竟然也如此嗜血嗎？在此之前到底整個海底世界，所有的生物雖然也會互相殺戮互相為食，但也都是為了生存而殺，也就他們海鬼有著極高的智慧與能力，成為了海底的霸主之後娛樂消遣的方式隻有玩弄生命這一條路，畢竟高智慧生命常年生存在一望無際的黑暗中，加上本就暴戾的本性，他們不喜殺這才奇怪，倘若人類生存在海底每日過著這樣的生活，想必也不會比海鬼好到哪裏去，人類本就是惡魔。

剛欲躲避，夙將卻發現知緣渾身都在顫抖，他身處海流的紊亂是他從未見過的情況，就好像...就好像整片海洋都想要抹殺掉他一樣，他自然不會理解壓強這一事，畢竟生活在海底的他們不可能有這樣的煩惱，所有夙將隻覺得此刻是命運站在他一邊一樣，整片海洋都為他所動而對著陸知緣盡情發泄自己的憤怒。

先是一愣，隨後夙將那扭曲的麵容竟然露出了詭異的狂喜，“哈哈哈，你有問題，你絕對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強，這還敢動手，這樣就由我來好好品嘗見到的第一個人類死前的哀嚎吧。”

“可悲啊，你們想必從來都沒有體會過殺戮以外的事情吧，連朋友這個概念都沒有，甚至日夜相處的弟兄死掉連為他哀傷一秒都不能夠嗎？”眼睜睜的看著夙將發狂而後直麵自己的攻擊，他不由得也開始同情起來海鬼了，難道他們真的該死到罪不可恕嗎？就算他們囚禁圈養海妖也隻是遵從種族繁衍的本能罷了，這是上天決定的，他們也沒辦法，他們沒有朋友這樣的概念，甚至連悲傷都做不到，如果他們能夠與人類和平相處的話，或許...

可一切的一切從他動手開始就不可能了，仇視一旦開始，便難以消除了，之後的所有海鬼就算到了陸地上，也會知道曾經有人類專門到海底獵殺海鬼，而海鬼見到人類必然不會手下留情，更何談交流與學習人類的品德呢？

此時的夙將眼中，他的欣喜逐漸被恐懼取代，在他的流黃的眼眸中，他周遭那海水凝聚成了一柄幾十丈的巨劍虛影，劍身流轉著他不曾見過的彩芒，竟將周圍的海水撐開豁大的口子，不，並沒有如此的虛影，一切都隻是他在見到知緣劍招之後周圍海水的變化罷了，他從未感受到如此變化，所以他一時如木樁一般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他停下了，陸知緣並沒有停下，於是片刻之後，夙將覺得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轉，而後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