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籌備需得從長計議,如今算來離六月初八也隻有一月的光景。周詢走後,許棠拍排了時日實在趕緊,同阿溫一起加快手腳,把鄉下短時之內的未盡事宜一併處理妥帖了,便把這一批塞滿了新製茶葉的青瓷小罐全數搬到了馬車上。
許棠同阿溫一起坐在駕位上,揚手對送他們出來的楊伯道別,“這幾日有勞楊伯照顧!葫蘆我過幾日再賃些車子來裝,楊伯若是有什麼想要的,我一併買了從城裏給您帶下來!”
楊伯擺擺手,“姑娘客氣,我一鄉野粗人,沒什麼要的。姑娘要是惦念我,常來走走就是了。”說罷他又笑了笑,改口道,“我知道你同主家的生意忙,若是沒空,就讓阿溫小子多跑幾趟!”
許棠就看著楊伯這般倚在門邊同他們道別,端端勾勒出一副暮年老者孤苦伶仃的淒涼之景。阿溫在她一旁點頭,算是應了楊伯,她也大聲回道,“楊伯做飯的手藝這般好,光是想著這一口吃食,我都按不住多跑幾趟,您放心吧!”
馬車沿著村道緩緩行動,轉過林道一角,楊伯那處溫馨整潔的農家小院就消失在了許棠的視野中。
她們晨起用過飯出門,茶葉裝車收整行李花費了不少功夫,現下馬車轉上官道,阿溫駕輕就熟一路馳騁,等車架穩穩噹噹停在亭陽山莊大門口的時候,還不到正午。
數日不曾回來,收整過心情的許棠倒總算有了些歸心似箭的感覺,她一個健步跳下車,穿過宅門一折一拐,步子還沒跨進垂花門就出聲喊了起來。
“有人在家麼?”
她立在正院當中,環顧東西兩院鴉雀無聲,竟是一個人都不在。
也是,正當白日的時辰,她這邊院子裏的,都該在聞翠纔是,自打聞添了人手能空出閑來,寧兒也會隔三差五都會到店裏待上一整天。至於周詢那邊的,估摸著也是同他出門辦事去了。
“陳婆婆?”她跨到後院,轉到廚房裏頭,這纔看見正熱火朝天炒菜完全沒聽得她喊的陳婆子。
“陳婆婆!”許棠倚在門口又叫了一聲,陳婆子正往那大鍋肉片裡下鹽,許棠一嗓子嚇得她差點抖落了鹽罐子,等她回過臉來瞧清了來人,麵上的褶子都笑著擠到了一堆。
“唉喲!姑娘回來了!”
“嗯,鄉下的活幹完了,也該回來歇歇了!”
“哎!”陳婆子一拍手,打眼從廚房看出去,語氣有些隱隱的擔憂,“阿溫小哥可跟著一起回來了?那這午間的飯我得抓緊再做點,正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餓著了!”
外頭阿溫正一筐一筐的青瓷茶罐往後院庫房搬,許棠圍起圍裙給陳婆子打下手,“我們早先吃的多,這會子還不餓,我陪你去店裏送完飯再回來吃。”
二人手腳麻利,不過一刻鐘就將熱騰騰的自家飯菜裝進食盒,整整齊齊碼在了小車上,阿溫搬完最後一筐茶罐子,默不作聲接過了推車,許棠便將陳婆子留在了家中,自與阿溫送飯去了。
亭陽山莊所在的衚衕裡桂儀長街不遠,時隔多日走在去往聞翠的店麵路上,她竟莫名有些緊張。
方纔也沒想起來問問陳婆子,她不在的這幾日店中生意如何,聽了不管好壞好歹有些準備。到時候若是店內真門可羅雀,她也不至於太過難受。
聞翠的店麵再過幾間鋪子便是,懷著忐忑的心情,許棠的步子愈發拖怠,竟讓她莫名走出些近鄉情更怯的意味來。
她深吸一口陳,還沒來得及做好心理準備,那店前有個小豆丁遠遠就興奮地沖她叫了起來。
“姨姨!”
寧兒如今長了個,莽起來和元寶有得一拚,邁著小短腿一個勁就向她衝來,還好她眼疾手快一把將人撈了起來,若是再慢一步,指不定就要撞到那裝飯食的小車上。
被撈起來又放下的寧兒一把牽住許棠的手就不放開了,還記得轉頭甜甜叫了一聲阿溫。
“跑這麼快,若是摔了可怎麼辦?”
寧兒仰起頭,“姨姨說過,男子漢大丈夫,不能怕摔!”
也怪她,從前寧兒走不穩當的時候就按照不怕摔隨便跑的法子來教的,如今小步子倒騰得快了,這股子勁一時半會兒是改不回來了。
許棠沒忍住颳了一下寧兒的鼻子,“小鬼頭!姨姨現在再教你,君子有儀,坐立站行不急不緩,可聽明白了。聽不明白往後上了學堂行為不規矩,可是要被夫子責罰的。”
夫子的責罰沒嚇住寧兒,反倒勾起了他惦念許久的事,“姨姨,那我什麼時候能入學堂啊。”
許棠忽的有些自責,起先勸說何雲錦到雲川來時候,她就把寧兒上學堂的事提上日程了。如今來雲川這麼些時日,日日都為鋪子的事情憂心,連正經的學堂都沒去考察幾家。
她一時無法回答。
“寧兒這孩子,瞧見你回來了也不同我們說一聲,隻曉得自己來尋你!”
許棠和寧兒已經走到了店門口,溫柔的女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她一抬頭,正是笑意盈盈看著她的何雲錦。
瞧見後頭推著飯車的阿溫,何雲錦招呼店裏的小廝來搭把手,轉而拉著許棠進了店。
“什麼時候到家的?周老闆回來都同我們說了,你這趟去就沒歇過,成日地跟阿溫顧著收茶製茶的活計,累不累?”
許棠進了店四周環顧,還好還好,雖是正午客流最少的時候,這店裏三三倆倆的客人瞧起來,還不是那麼蕭條,她這才放下心來應付何雲錦這一連串的關心。
“我還好,地裡的活計在鎮子上原是做慣了的,還有阿溫幫忙,累身可比的累心好!”兩人撿了一處客桌坐下,許棠同店裏的人一一打過招呼,撐起手揪了揪自己的臉,“楊伯做的飯也好吃,我幹活總吃的多些,可這許久不回家,還是最想姐姐做的!”
何雲錦湊近湊遠細細把她瞧過,“嗯,是長了點肉,精神瞧著也比之前好了,就是曬黑了些,可要燉些白玉百合湯給你補補。”
店內員工的小飯桌支好了,肉糜蒸蛋滑嫩鮮香,茭白肉片爽脆下飯,深盤扣的粉蒸肉軟糯入口,一桶時蔬雞蛋湯清淡利爽,再有一筲箕蒸的鼓鼓囊囊的白麪饃饃,熱熱鬧鬧擺在離櫃枱最近的一處小桌上。
“要吃我做的,隻有等晚上回家去了。陳婆婆的手藝也是很好的,你和阿溫可吃過了?”何雲錦轉到櫃枱後頭,就要給她拿碗筷。
“不了,我和阿溫待會兒回去吃,雲錦姐你不用管我。”
何雲錦自拿了碟子,稍微夾了些菜,又盛了一碗湯,坐回許棠麵前。
“不管你可不成,白日裏就這點空閑,好幾日不見你,得好好同你說說話。”
“成,雲錦姐姐像說什麼想問什麼我都聽著。”晨起趕路至此口乾舌燥,許棠鑽進櫃枱給自己和阿溫一人倒了一碗清茶。
“我聽周老闆提起,常來咱們店裏的林姑娘想請咱們去辦喜宴?”
“嗯。帖子我接了,就算是應下了,日了定在六月初八,不過還是得後日去見了喜宴的主事廚娘才能定下來。”
林琴容喜宴上的酒水單子還貼身帶著,她拿了給何雲錦看過,又把初步的人員安排同何雲錦說了說。
這葫蘆單裝甜飲的法子何雲錦雖說沒見過,但既然許棠同周詢定了,那便是有些把握的,她沒有異議,倒是忽然想到了另一處妙用,“那若是此法能成,喜宴的酬金到手,咱們鋪子重新裝點的時候,也可如法炮製做到關門不必客了。”
許棠點頭,“正是如此,這喜宴不過耽誤三五天功夫,真正需要這葫蘆發揮作用的時候還在後頭。”她喝一口溫涼的清茶,“沈老闆鋪子上的生意如何蒔花館那邊呢?”
“蒔花館都是姑娘們居多,口味也還穩定,每日送去的甜飲和進賬變數不大。隻是沈老闆一處,你不在這又尚未到一月分賬之期,其中境況不得而知。那日他路過聞翠還進來看過一眼,瞧著欲言又止的樣子似是有話要說,我上前去問他又說不急,隻道等你回來再說。”
許棠心裏有些猜測,莫非是這搭夥的分舵要撤了?她暗自下了決心,等有空的時候還是要去西固酒樓見見沈老闆。
“周老闆可發了大家的工錢?”許棠不在店裏的這幾日,正好跨過了聞翠開門一月之期,隻好拜託周詢代她發放工錢。
何雲錦點頭,“齊管家向來細緻,按人頭按工時一文不少地給了。”她放下筷子,打懷裏掏出一隻荷包,“我曉得你同周老闆的計較,這會子你沒有工錢拿。這些你就帶在身上,雖說不多,但你在外頭走動難免有個零碎用錢的時候,帶在身上我總安心些。”
何雲錦這會兒就是那攢了體己私用非要給小妹零用的長姐,無論許棠怎麼推辭她都不肯鬆口,許棠捏著鼓鼓囔囔的荷包,聽話塞到懷裏,隔著衣物都將心尖燙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