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許棠沉默良久不曾回話,林琴容方纔些微的忐忑已然變成了慌張,她著急解釋,“不是的,許老闆,你不要多想,我隻是、我隻是……”
言及至此林琴容生怕許棠生出些不好的誤會來,這會子慌了神也不曉得如何說纔好,話頭起了幾遍也沒說清楚,轉頭焦急地望向鄭義暄。
鄭義暄輕握她的手以示安慰,道:“許老闆莫怪,本該是按貴賓之禮相邀的,這又論生意若有唐突,實屬鄭某考慮不周。上回偶然間聽得蓉兒說起聞翠店內境況,她又素愛店中的甜飲,我才自作主張在酒水單子上添了聞翠的名號。若此行店內確實不方便,還請許老闆看在蓉兒的麵子上,能來參加我們的喜宴。”
許棠把預定酒水的單子和喜宴的請帖都貼身妥當收好,連忙解釋,“不是的,鄭公子多慮了,我沒有覺得不好,喜宴我定會去,這甜飲的單子我聞翠也接。”
林琴容和鄭義暄對視一眼,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那許老闆方纔……”
許棠甚至有些沒出息地抹了抹紅掉的眼眶,“我是高興的,一是高興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而是為我聞翠有這般雪中送炭的朋友而慶幸。”
林琴容心頭鬆快了,連帶著語氣也恢復了先前的輕快。“許老闆時我同義暄的恩人,若能幫上你的忙,也能讓我們心安不少。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鄭義暄補充道:“聞翠這一家雖說是我和蓉兒做主敲定的,但還是要過一眼管家和主事廚孃的眼。不過許老闆放心,這些我都會提前打點好,到時候你按照帖子上的地點帶上些樣品走個過場便是。”
方纔燙金紅箋上的地址許棠匆匆瞟過一眼,大概曉得是在城中某片富庶的宅院。
“這也是我們今日要親自來尋許老闆的緣由,這喜宴備起來甚是費時,今日便是菜式初定的最後時限了,若是晚了,往後事事推脫,家中長輩定是要怪罪的。”
二人能在備婚的百忙事宜中親自抽身走這一趟,許棠這一單生意,下定決心要拿出最高的水準來。
“旁的事我不敢打包票,但是二位放心,喜宴上要的甜飲,我定會親自把關,絕不負所托。”
得了許棠的應允,鄭義暄瞧了瞧時辰,起身同她辭別,“我和蓉兒還有諸事纏身,今日不便久留,多謝許老闆的茶。”
許棠將二人送出門外,眼瞧著馬車消失在蜿蜒的村道盡頭,一摸懷裏的請帖,還滾燙地貼心。
“許老闆廣結善緣,這找上門來的一百貫可不多見!”
跟著出來送客的周詢冷不丁在一旁多話,許棠白他一眼,“人林姑娘和鄭公子寬厚心腸,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不像某些人,除了壓榨就是說風涼話!”
“許老闆這話可折煞我也,今日這一百貫的大單子,敢說沒有我半點功勞?”
許棠一時噎住,畢竟周詢說的有道理,若不是他把人帶來,錯過了今天的時機,這生意再找上來也算難了。
周詢不與她混纏,轉頭說起了正事,“這單子接倒是接了。許老闆可有把握把這錢拿穩了。別怪我沒提醒你,這林家和鄭家,一家仕官一家從商,家裏的老爺子都是雲川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這婚嫁排場可不小。到時候滿座的賓朋,這飲子要上多少,如何上都是講究,見了喜宴的主事廚娘,這些都要先心中有數。”
“嗯,我知道。”許棠把那酒水單掏出來,遞給周詢,“我看每種飲子暫定的配量也不多,想必也是隻考慮了部分參席女眷的口味,這點量我把聞翠的人手清出來,提前備上兩日也夠了。”
周詢點頭,“那人手都抽去喜宴了,店中的生意可還打算兼顧?”
按她估算,喜宴這單生意要走的人力,少則兩日,多則三五日,若是聞翠噹啷閉門,原本就好不容易維繫起來的常客指定會流失。
一百貫的生意不是天天有,可她這聞翠的生意,是要日久天長做下去的,不到迫不得已不能關門。
“我想想法子,能不關便不關。”
周詢卻想勸她看清實際境況再下結論,“這喜宴當日,莫說你要去去,店內跑腿的小廝估計也要跟著何姑娘春桃去一半幫著周轉,做吃食的都不在店裏,你如何開張?”
許棠思忖片刻,忽的靈光一現!做吃食的不在店裏,那他們可以做好了吃食再走啊!
往常店內為了久留客人,裝奶茶的白瓷壺都是按照兩人份的量搭配底料,取一壺五十文到一百文不等。裝底料的深口荷碗和奶茶分別上桌,等客人瞧見了碗底的乾坤纔有小廝執壺添的飲子。若小廝要把做飲子上飲子收錢的功夫一應做了,口味不能保證不說,指定會忙個四腳朝天。
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提前按配比做好成品,小廝隻管點單上飲便是。可這甜飲底料單獨存放還可保證過夜不變質,但這搭配成了奶茶製品口感便隻有半日可以保證。而且這底料湯飲若是一齊製好了放到瓷壺中,一旦沉底可就完全倒不出來了。
要不關門,又要保證品質,最好是按一人份的配比準備,所以這兩人量的大肚瓷壺,就不能用了。
那用什麼纔好呢?
許棠視線循跡四周,忽然就落到了楊伯腰間的葫蘆上!
“葫蘆!”她乍一出聲,把院中三人都嚇了一跳。
“楊伯你說這葫蘆年年都種,往年收成的葫蘆可都還在?”
楊伯拿起自己的酒葫蘆端詳,實在沒能想明白許棠為什麼忽的就點名要它,“葫蘆好養活,年年結了村裡人要的我都送點,剩的就全在那件屋子裏了。”
楊伯這葫蘆質硬體輕,又是罕見的玉白色,瞧他手裏不大不小那個正好和一杯奶茶的容量差不多,瓶嘴鋸了正好可以塞下作為吸管的蘆葦桿,正是渾然天成的奶茶容器!
許棠快步走向小院一角的庫房,葫蘆多產,一株能掛果數十個,乾透的葫蘆也耐儲存,她不求楊伯這屋子裏能有多少,隻要有上兩三百個兼顧幾日的客流便成。
葫蘆一年一收成,今年的時節還沒到,想來這門也是許久未開了,些微的灰塵簌簌落下,許棠幾下揮乾淨,一睜眼便愣住了。
她早知道楊伯這人愛乾淨也愛收拾,小院裏頭裏裡外外都收拾地無比利索,可當她瞧見整整齊齊碼了半間屋子的朝向還完全保持一致的葫蘆時,屬實是大吃一驚。
“楊、楊伯,這……”
楊伯帶著好奇的周詢和阿溫走來,哈哈一笑,“人上了年紀就愛找點事情做,許姑娘莫要慌張,這些葫蘆你要用得上就全數拿走也成,給我留兩個做酒葫蘆便是。”
許棠拿起一個乾透的葫蘆,木質玉色般的觸感,整齊平滑的斷口,還有那掏的乾乾淨淨的內裡,楊伯這是把每一個收下來的葫蘆都按照他慣用酒壺的製式打磨好了!
晚年長夜多寂寞,楊伯孤身一人,許棠瞧著這半屋子算得上震撼的葫蘆,莫名就感覺到了種遲暮的傷感。
“夠了夠了,往後楊伯的葫蘆,咱們店裏若是都要包了,還不曉得楊伯舍不捨得賣給我?”
楊伯微愣,旋即爽朗應了,“賣,怎的不賣!也給我這老頭子的愛好找一點盼頭!”
幾番商討和說明之後,周詢對喜宴期間閉店的做法便沒有太大的異議,隻是對許棠又要討他元豐一事頗有微詞。
“自打我說聞翠盈虧自負,許老闆這省錢的算盤可打到我頭上了,捨不得花錢僱人使喚起我的人手來倒是毫不留情!”
許棠反擊,“我又不是沒出工錢,那長興酒樓的糟鹵鵝,他可沒少吃!”
周詢眉頭一挑:“長新酒樓的糟鹵鵝?我怎的不知翹了我的活計去給你打工還有這般好事?”
許棠自知賣了隊友,心虛糊弄,“不曉得,反正我隻知道元豐可是從沒糊弄過周老闆的交待……”
周詢起身,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成,糊沒糊弄的我今兒個回去好好問問便知。”
楊伯拄著拐幾步上前攔他,“主家好不容易來一趟,吃個便飯再回吧。”
院門外頭那個麵生的小廝像是頭幾日上工那般,一直緊張地坐在車架上蓄勢待發,周詢瞥了一眼,“我還是回去吃吧,若是再晚些,我怕這小子身板都要綳僵了。”
那小廝眼見周詢靠近,十分板正地叫了一聲主家,一板一眼安了凳子讓他上車。
許棠倚在門邊看著好玩,揮揮手對漸行漸遠的馬車道:“周老闆走好,小哥這馭馬的技術很是不錯!”
那小廝冷不丁聽到一聲誇獎,彷彿打斷了預定的程式一般忽然亂了陣腳,馬車行著在村道上一拐,把車裏的周老闆差點拍到馬車壁上。
許棠在後頭見了,樂得更是恣意,笑聲攆著周詢的車架跑了好遠,消散在這初夏溫柔的晚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