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亂石密佈的蘆葦灘回來,那日春風暖陽下恣意飛舞的飄絮輕蒲,在許棠心中燃起了烈烈不息的昂揚鬥誌。
她和阿溫一刻不停,緊趕著天公作美,被春風抽去小半水分的嫩芽變成了深綠色,經過炒青晾曬揉撚烘乾,又一罐罐存起來,被許棠親手落下封條。
這一批的新茶比往常任何一次的量都大,可許棠卻絲毫都不覺得累,一忙起來心無旁騖,聞翠那一攤子待理的事也全都拋諸腦後,就守在楊伯小院這一方天地埋頭製茶,大抵有些山中歲月長不問人間事的忘我境界。
今日封存的,是最後一鍋烘乾之後的綠茶,院子還算寬敞,也沒有什麼滿地亂走的活物,趁著日頭好,許棠把阿溫守著烘乾的這一批茶葉全都抖散開來,平鋪到寬大的竹篾中散掉熱氣,再用竹筒開半製的小匙不緊不慢地往那青瓷小罐中。阿溫在一旁研墨裁紙,等著許棠來下筆落記日期。
楊伯拄著拐從裏間出來,小銅鍋裡嘟嘟冒泡的是糊紙的漿糊:“姑娘瞧瞧,這漿糊可成了?”
許棠抽空瞄一眼:“成,有勞楊伯了。”
楊伯擺手讓她莫要客氣,咕嘟的小銅鍋放到了院中安置的小桌上,他抄起腰間的葫蘆灌一口酒。
葫蘆常見多是深深淺淺的褚褐色,最淺也莫過木質的黃色。楊伯腰間別的這一枚,通體圓潤小巧,玉白色的外殼被楊伯一雙粗手常年摩挲,竟有了些以假亂真的玉色,與市麵上見得的那種很是不同。
許棠好奇,“楊伯這酒葫蘆生得好是別緻,玉白色的葫蘆我可是頭一回見。”
楊伯把葫蘆遞給她,“想著是我腿剛壞那兩年,我拄著拐到村口散心,遇到個走路還沒我利索的老漢在賣葫蘆種子。人病了心也軟,冬日裏頭看他冷得不行,就領著他進屋來烤火喝口熱水,他身上沒錢,好說歹說非塞給我一袋種子才走。來年春天我想起來,隨手抖在那屋後頭,竟是爬了我一屋子,長出來的就是這白葫蘆。這葫蘆藤趴在瓦上夏天涼快,打那時候留下的習慣,長一年留一年種子,每年都種,掏空的葫蘆都丟到那屋子裏,整的拿來打酒裝水,破半的就拿來當瓢用——”
楊伯這廂話還說著,小院外頭由遠及近傳來了馬蹄車輦的的聲音,院中人一時被吸引了注意。
外頭安靜須臾,就傳來了門環叩響的聲音。
楊伯拄著拐要動身,許棠趕緊把人喚住,“我來開門,我近些。”
木門應聲而開,外頭立著的,正是前幾日串通亭陽山莊一眾,把許棠支使到這鄉下幹活的周詢。
“嘭!”
前幾日百轉千回落了周詢圈套的許棠瞬間來了氣,乾脆利落關了門,回到自己的小凳上背對大門一板一眼接著裝她的茶葉。
差點被砸到鼻子的周詢也不氣,自己推門進了院中,瞧見這一地勞作的痕跡,倒是微微愣住了。
從前隻曉得這茶葉難製,整個亭陽山莊也隻有阿溫能幫著她,如今頭一回親歷其境,周詢還是被這排開滿院的爐子大鍋竹篾小罐給震驚了一番。
眼看如此繁複的工作在前,平日裏光鮮亮麗的聞翠老闆娘這會子就穿著一身粗布短打,周詢同楊伯打過招呼,這下再同許棠搭話,語氣便不自覺地軟了軟。
“許老闆?”
“哪裏來的許老闆?這裏隻有一個製茶的女工,沒瞧見你什麼許老闆!”許棠語氣不善。
周詢由得她性子,轉到背對他的許棠麵前,“幾日不見許老闆,今日特來探望。”
許棠手上不緊不慢裝著茶葉,“不牢周老闆掛心,這聞翠少我許棠一個又不是不成,這話可是您親口說的!”
周詢今日的脾氣難得好,一句句順毛給許棠捋,“從前那真是我周某人眼拙,我有眼不識泰山。你瞧,許老闆不過才走了幾日,我就發現這店裏沒了你還真真是不行。”
周詢詐她出來散心是真,哄她來地裡幹活也是真。這幾日勞作下來,加之蘆葦灘上聽得周詢主僕二人在這裏費的心思,許棠早就不生氣了,這會子就是故意想刁難一下週詢,畢竟那日他話趕話說的確實讓人有些傷心。
許棠把青瓷罐子塞上口,仰頭問道:“那周老闆說說,聞翠沒了我怎麼不行啊?”
三言兩句下來,周詢就摸準了許棠是在同他故意置氣,便把人抓著拎到門邊推了出去,“許老闆瞧瞧吧,客人幾日找你不得,非央著我把人帶到這鄉下來,說是有重要的事要同你麵談。”
客人?重要的事?還是必須麵談的問題?
難不成是要命的食品安全出了差錯?
許棠提心弔膽跨出門去,看見了停在周詢車架後頭的那輛馬車。
製式精巧還有僕人駕車,想來應當是有些名頭的人。
許棠靠近,問道:“不知哪位貴客要來尋我?”
馬車簾子一掀,裏頭下來一味公子,許棠瞧著麵熟,卻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是誰。等另一雙紅酥手由公子牽著迎下來,許棠眼睛一亮。
“林姑娘,你怎的來了?”
許棠這身打扮與尋常相比確實有些難認了,林琴容恍惚了片刻,完全不顧許棠裝拿茶葉一手的茶灰,上來就親親熱熱地握住了她的手。
“許老闆這樣打扮,我差點沒認出來!”她語氣有些微微的嬌嗔和埋怨,“許老闆躲到這鄉下來,讓可我好找,連去了三日都不曉得你什麼時候回來,實在沒辦法了今日才央著周老闆把我們帶來的!”
那公子跟在林琴容身後微微噙著笑,許棠這下想起來他是誰了,“來,鄭公子林姑娘我們裏頭坐著慢慢說。”
二人跟著許棠進了院子,瞧見滿院陌生的器具很是好奇。
“許老闆這是在忙些什麼?”林琴容不禁問道。
許棠示意阿溫擺桌子燒上準備上茶,“我到這鄉下可不是躲清閑的,林姑娘最愛聞翠那幾味甜飲的茶底,可都是我親手炮製的。”
林琴容鼻尖輕嗅,是聞見一股熟悉的清香,“從前隻道許老闆玲瓏心竅,能有那樣巧製的吃食點子,卻沒想到許老闆還有這樣一番本事在身上!”
“喝慣了甜飲,這清淡的茶底可要試試?”
“早先就說過聞翠的甜飲有一味獨道之處,同姐妹們閑來無事,猜來想去跑了數家花飲店子都不曾識得,今日總算見得真麵目了,定是要嘗嘗的。”林琴容應邀落座,滿臉的期待。
乾燥微卷的乾茶落入碗底,沸水甫一衝泡,便激發出其撲麵而來的清香,湯澈味甘,清亮的茶湯入喉,鄭義暄忍不住感嘆,“從前聞翠來了許多回,都是由著蓉兒喜甜,今日嘗得這味倒是更合我喜好,不知道日後再去聞翠,單點這一味許老闆應不應。”
“應,自然是應的!”
寒暄一落,茶也品過了,許棠問起了正事,“不曉得今日林姑娘前來,是為何事?”
方纔說起話來還嘰嘰喳喳的林琴容這會子倒羞起來,扯了扯未婚夫婿的袖子輕聲道:“義暄你來說。”
鄭義暄輕按她的手以示安撫,整理了下衣衫便立整起身,從懷裏掏出一份朱紅燙金的帖子,鄭重遞上。
“六月初八是我和蓉兒的大婚吉禮,敬備喜筵,恭請許老闆光臨。”
許棠微微一愣,旋即又有些莫名的感動,合著這二人巴巴攆著周詢往這鄉下來,就是為了親自為她送一份請帖。
她雙手遞到一半,瞧見手心錯落的茶灰,收回在圍裙上使勁蹭了蹭,才認真接過。
“恭喜恭喜,你們的大喜事我是定要去的!”許棠看一眼幸福之意溢於言表的林琴容,“你們也真是的,這點小事還勞煩你們跑了好幾趟,備婚有不少事要忙,差個小廝來便成,我都能理解的。”
“那不一樣,許老闆是我們的紅娘,這樣珍重的緣分定是要親自送到你手上我才能安心的。”林琴容言語間有自己小小的堅持和原則,鄭義暄在一旁也點頭認同。
“不過……”林琴容言語躊躇,又拉了拉鄭義暄的袖子。
“不過什麼?”許棠敏銳地察覺到麵前的為難,卻摸不清楚關竅。
另一封朱紅燙金的帖子從鄭義暄懷裏掏出來,再轉到林琴容手上,由她遞到了許棠麵前。
“不過還有一事需得許老闆幫忙。”
“你們的喜事有什麼能幫的我自然義不容辭,不用這麼客氣——”
帖子還是那重工的朱紅緙硬紙,燙金也還是那鎏邊流彩的金,隻是製式同方纔的請帖有所不同。許棠粗粗端詳過,猜不出裏麵是什麼,一開啟便愣住了神。
這哪是尋她幫忙,明明是這小兩口花了心思來幫她的忙。
帖子內裡金粉沾墨的端正小楷,落的是婚宴所需的酒水單子,聞翠的特色甜飲赫然在列,那些可稱大單的數目後頭,跟的是遠超其價格的酬金——足足一百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