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聞翠店裏客流不斷,雖說比不上早晨敲鑼打鼓那般開業的盛況,間或不斷的顧客們也讓大家忙得夠嗆,等到華燈初上的時辰,桂儀長街的店麵挨個落了鎖,四位小廝把桌椅板凳都歸置好便下了工,隻剩這精疲力盡的一家子攤的攤坐的坐,雙眼無神似那被追著痛打了八百裡的潰軍。
“雲錦姐,咱們今日賣了大概有多少數?”許棠招呼了一天客人,顴骨下頭兩塊笑肌已經僵成了一團,這會子她還顧不上已經劈叉的嗓子,用指關節頂著臉頰一邊沙啞問道。
何雲錦兩條胳膊都感覺不是自己的了,腰也酸脹得厲害,艱難撐起身子走到櫃枱後頭,拿起那盛放點選單子的藤框放到許棠麵前,語氣疲憊但還是不失讓人安心的溫柔:“這最難的活計都過去了,這數錢對賬的力氣可還有?”
“有倒是還有一點,我得清醒清醒!”許棠用意誌指揮百般不願挪動的身子離開板凳,用春夜裏驟寒的清水掬起一捧洗過醒神,這才掏出懷裏藏的錢箱鑰匙,貓到櫃枱下頭開鎖。
這錢箱子是她找鐵匠鋪子特製的,按照保險櫃那樣的厚度成色,好幾個壯漢才能挪動,如今放在這櫃枱下頭就和焊在此處沒有什麼區別了,生鐵造的大鎖任她反反覆復對了幾次才翻到鎖眼,吱呀的金屬摩擦聲過耳,裏頭同樣是一個方便拿取的藤條箱子。
許棠拖出來那堆得冒尖的一筐銀錢,那種不真實的滿足感讓她足足愣了有好一會兒。
為了籌備鋪子一應事宜,這段時日挪用周老闆家底花錢如流水的許棠,自詡也算是半個見過世麵的有錢人了,可如今把這樣一個見方見深的大藤框,直接而粗暴地用文錢碎銀裝滿了放到麵前,還是給她帶來了不小的衝擊力。
她把裝滿錢的藤框往外挪,光是這沉甸甸的手感就已經足以勾起她因為痠痛而罷工的顴骨肌肉,扯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她從櫃枱後頭漏出半張臉,指揮同樣癱坐的元豐:“元豐,你快瞧瞧咱們前後門都鎖好沒!”
這滿框的銀錢光是拖動都費力,更不要說搬動清倒了,她索性取了一盞明紗紙罩的燈盞擱到櫃枱上,高高向裡照著這一處,又招手把何雲錦叫過來。
“雲錦姐姐你快來,幫我盤一盤今日的帳,我一個人實在弄不過來!”
賬麵上的東西到底敏感些,這屋子裏好奇的人是不少,可許棠這個老闆沒開口,眾人都默契地不曾靠近。
何雲錦這廂得了央求和召喚,進到弧形的櫃枱裏頭,就看到了靠著背板席地而坐的許棠,倒是一點不嫌地上臟。
“這才當了一天老闆,我們小棠可就闊氣起來了,新製的衣裳竟是一點不疼惜。”
何雲錦笑著打趣她,被許棠扯著袖子一把也拖到了地上。
“要是別人管的地盤我可不敢這樣,這可是我雲錦姐姐收拾的,我方纔瞧了,地麵上亮得能照出人麵來,我可沒覺得臟。”
何雲錦拗不過她,轉手出去給她拎了隻小椅進來,簡易的筆墨鋪在上頭,許棠埋頭數錢劃賬,何雲錦將這一日竹筐裡積攢的單子分門別類理過,一時間落了門的聞翠裏頭便隻餘錢幣丁啷和白紙簌簌的翻動聲。
許棠頭一日當這老闆與賬房,手法難免生疏,一筐見深的銀錢挨個劃拉一遍,再挨個添到從頭開始著墨的賬本上,懸腕提筆的手能有千斤重。何雲錦雖不通文墨,操持內家的本事在身,分門別類的單子一遝遝重新理好,抬眼從櫃枱望出去,春桃四萍兩姐妹像小雞雛似的擠在門角的板凳上,頭碰頭打著盹,方纔還信誓旦旦說要仔細著前後門動靜的元豐,這會子也毫無章法大喇喇伸著無處安放的長手長腳,癱靠在角落睡著了。
她不由放低了聲響:“小棠,這些單子我都瞧過兩遍了,當是沒錯的。”
“嗯。”許棠點點頭,抬眼聞望瞭望門板上頭雕花鏤空的高懸窗格,閉門時那一點未暗的灰藍色,已經被桂儀長街初上的華燈換了光彩。
許棠擱筆,揉了揉酸澀的肩頸,大半的賬麵功夫都已經盤完,賬麵上那個她親筆落下的數目,著實有些超出她的預想了。她對著出單的菜式數目粗粗算了算,大差不差對得上,便道:“天色不早了,這單子雲錦姐既幫忙歸好了類,能省去我好些功夫,咱們就帶著錢回去再算。”
許棠牽著口袋,用一個極為不顯眼的粗布收口袋子將框內的錢悉數打包,哈喇子快流到地上的元豐被嘩啦啦水流般的倒錢響聲吵醒,猛然想起方纔被委以照看觀察前後門動靜的重任。
“我看著呢!我看著呢!”
他一個魚躍翻起身來,看到收拾妥當的許棠還有何雲錦一臉無奈盯著他,默默後腦勺不好意思地笑了:“這白日裏沒停過,一緩下勁兒來也不知怎的就睡著了。”
睡眼惺忪的兩姐妹也湊上前來,許棠環顧四周,瞧著身邊人都是一副精神氣被掏空的勞累樣,少不得心疼,當即下了決心回去就找找老闆申請招人!
“行了,知道你辛苦。”許棠提了提地上看起來頗有分量的一樁零碎銀錢,示意元豐動手,“咱們這就抗上收成回家去,等明兒個管周老闆要到人手了,你還是跟著周老闆做那恣意爽快的小哥兒,不必勞得在這兒等我眼皮都睜不開。”
“那有什麼,等哪個老闆不是等,我小棠姐姐現在不也是老闆麼!我樂得等!”
何雲錦在一旁聽得樂,打趣道:“我們元豐小哥向來是平等待人,這麼好的心性回去定是要同周老闆好好誇讚一番的!”
好聽話說起來嘴上沒個把門的元豐這下慌了神,連連求饒:“好姐姐,這話咱們悄悄聽了就是,可莫要傳到周老闆耳朵裡!”
天色本就不早了,許棠見元豐這般插科打諢不幹正事,厚實的賬本掄起來就要敲他腦門:“趕緊的,這要是還捨不得走,就留下來給我晚上守店!”
元豐這纔在看熱鬧的兩姐妹的偷笑聲中,老老實實扛起了錢袋子。
“謔誒!”
結結實實的錢袋子甩到背上,砸得元豐愣是閃了一下腰,他暗暗吃驚,跟著除了聞翠的大門,費力攆上在前頭的許棠,低頭悄聲向她打聽,光是語氣都能聽出負重前行的費力。
“好姐姐,咱們店麵上這一日的進賬可真不少!”
許棠也不否認:“這都在你背上扛著了,你估個數,我說高了低了,三次以內相差五百錢以內,你愛吃的那家糟鹵鵝,我給你買上三隻,你看如何?”
元豐哼哧哼哧把粗布錢袋子換一個肩頭扛著:“那若是我三次還沒猜對呢?”
“那就等周老闆給你放假的的時候,白給我店裏出三天勞力!”
元豐一盤算,那長興酒樓的糟鹵鵝,刁的是西園湖裏半野放的肥鵝,白日在風光大好敞亮的湖麵上遊水食魚蝦,夜裏回欄喂的是時令蔬葉切碎拌上的精細碎糧,幾個月下來養得是油光水滑,肉質緊實的同時難得皮下還有一層恰到好處用來抵禦水寒的脂膏。成菜的糟鹵更是講究,取的是陳年老窖裡精粹的酒糟,配上長興酒樓傳了數代的香辛佐料,拿捏住火候燉上足足十二個時辰,才能製成鮮鹹口味適中葷素浸蘸皆可的獨門鹵料。肥實的肉鵝滾水褪了羽絨去頭去尾,肚腹內塞上西園湖藕塘裡的脆藕,先在最為簡質的蔥薑水裏泡上四個時辰,逼出那一點本就微末的腥氣,再用那銀針束成的紮子,細細密密地在鵝身的皮麵上紮過一遍,給鹵料馥鬱醇厚的香氣備足浸潤的空間。待進了長興酒樓的後廚,那鍋是半人多高的深桶,沿邊掛垂下去是一圈六隻鼓鼓囊囊的肥鵝,火是定要取那最為微末的文火,才能保著整整一夜的滷製下來,鵝肉皮下的脂膏帶著糟鹵的香氣一點點原原本本透到肉裡,直到把肚腹內的脆藕都浸透綿長誘人的滋味。
這滷製的鵝肉算上前後功夫,還有撈出來風乾收緊肉質的兩個時辰,怎麼說一隻都抵得過三日的功夫了。元豐想著那油潤脫骨的鵝肉和爽脆鮮香的鹵藕,不自覺就嚥了咽口水。
“成!三日就三日!”
儘管平日裏跟著出手還算闊綽的周老闆,但這糟鹵鵝實在價貴,他都是半隻半隻買來過癮的,三隻誘惑在前,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誰怕誰!
轉過前麵這處街角,亭陽山莊大門上高懸的那兩處明燈就入了眼,許棠輕快兩步向前,轉過身正對元豐,到了這熟悉的地界,竟是慢悠悠倒著踱起步來。
她背手往後退著,逆向長街穿插的燈火如潮水般自她身側褪去,她神情雀躍,語氣裡有一些掩不住必贏的底氣:“那你先說個數!”
這頭一日開張的盛況元豐瞧在眼裏,從早到晚聞翠店麵裡的桌子幾乎就未空過,按每桌至少一壺甜飲一份小食的計量,再拋去頭日的讓利……
元豐騰出被布袋磨出輕微紅印的手,悄麼聲伸出三根手指頭,本著財不外漏的警惕,悄聲道:“三千錢?”
許棠搖了搖頭,語氣拿捏住:“低了。”
元豐看她氣定神閑的樣,麵上那兩分得意和三分鼓動,品出來就一個意思——這才哪到哪?
元豐嚥了咽口水,眼前那三隻香噴噴的糟鹵鵝眼瞧著就飛走了一隻,他狠一狠心,咬牙又出了個數。
“四千錢!”
許棠腳下一頓,麵上裝出個驚訝的表情,元豐來了勁,想著這一把鐵定是穩了,還沒來得及高興,許棠忽然就換了副惡作劇得逞的樣子,揚著下巴又丟出兩個字。
“低了。”
一日四千錢的進賬居然還低了!
元豐這下子都耐不住有些心驚了,雖說跟在周老闆身邊走南闖北這麼些時日也算見過世麵,可當初向來謹慎精算的周老闆要同這麼個年輕姑娘做搭夥做生意的時候他還想不明白,如今看來,周老闆不愧是周老闆!眼光就是老辣獨到!
可惜了,周老闆那獨到的眼光他元豐耳濡目染這麼些年,竟是半點都沒沾染到,長興酒樓的糟鹵鵝啊,可是撲棱著翅膀又飛走了一隻。
三隻糟鹵鵝還是三日白乾的勞力,成敗就在此一舉!
元豐眼一閉心一橫:“五千錢!”
“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啊!”
方纔還氣定神閑和元豐打著賭的許棠忽然噤聲,緊接著就仰麵朝下發出了驚呼!
什麼叫大意失荊州!什麼叫陰溝裏翻船!這一路擺著譜晃晃悠悠胸有成竹還要倒著踱步的許老闆,這會子居然在家門口翻了車!
元豐趕緊伸手去抓她,兩個人都忙著計較那三隻肥鵝和三日的活計,誰也沒留意轉過衚衕角來自家門前停的那輛不顯眼的馬車,下腳的馬凳擺在邊上,好巧不巧磕到了不走尋常路的許棠。
完了,這回定是個結結實實的大屁墩了,許棠看著元豐伸手胡亂撈那幾把連她的衣角都沒抓住,自認倒黴地般閉上了眼,卻未曾想過忽的在下一秒,就落入了一個穩穩噹噹堅實的懷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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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按時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