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棠慌忙立穩,顧不得和元豐糾結最後一回估數是高了低了,趕緊回身同人道謝。
“多謝這位……公子?”
元豐跟在她後頭,聽許棠怎的道謝都道出了疑惑的架勢,連忙抬頭去看,這公子雖然生的俊美了些,眼下光線是暗了些,可也不至於瞧不出男女來吧。
他自以為貼心地湊上去提醒許棠:“是公子是公子,沒瞧錯!”
許棠撤步狠狠地在元豐腳麵上頓了一腳。
“嗷!”元豐吃痛,老老實實閉了嘴,忽然醍醐灌頂想起來麵前的人是誰。
讓你多話,她又不是眼瞎!
這當然是位公子,還是那泗春園裏拿了花,蒔花館裏過了夜的好公子!
許棠仗著天黑,自以為周衍瞧不見她臉上的窘迫,反客為主問道:“你來做什麼?”
周衍瞧著她這般鮮活靈動又虛張聲勢的模樣,也不惱她有些生硬的盤問,隻噙著笑微微揖身:“許老闆客氣,不過舉手之勞。”
許棠似是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話趕話不過腦子爭辯起來。
“我——你——”
罷了,今日定是店裏勞累一天消耗了太多精力,莫要與他糾纏。
她氣呼呼甩袖要走,拾級而上就被立在大門口看戲的周詢擋住了去路,他煞有其事拉住許棠,端出長輩的架子摻和。
“大侄女莫走,白日裏這位公子不是托我給你帶過話了嘛,先前的誤會要親自登門解釋,年輕人耐不住性子,擇日不如撞日這會子來了,你怎麼能給人甩臉子呢,不妥。”
許棠想起白日在店裏對人煞有其事的一番編排,轟的就紅了麵皮,周衍在馬車邊上抬頭看,隻能瞧見她烏髮半挽下紅透的一雙耳。
“他解不解釋才同我沒有乾係!誰知道他是來幹嘛的!”許棠一梗脖子,提著裙子飛也似地逃了,比兔子竄的還快,一溜煙就進了垂花門,元豐扛著錢袋子還惦記著他三隻肥鵝,攆上去還不忘追著問。
“小棠姐姐你別跑啊,到底是高了還是低了你還沒說呢!”
何雲錦和春桃四萍兩姐妹腳程慢些,在門口同周詢見了禮,便也進了院子,亭陽山莊大門,便隻留了名義上的叔侄二人。
周詢還是方纔的戲謔樣:“我瞧著我這大侄女真心不錯,脾性又好人又機靈,世子當真不為自己辯白一番,這往後的事情誰都說不準。”
周衍輕笑一聲:“原不想六叔也是這般操心小輩之人,這前因已是一團亂麻,因緣際會的事,六叔還是莫要取笑我了。”
達達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逐漸探入這一處街巷,周詢麵上帶了正色:“此回滇南,世子保重。”
周衍翻身上馬,頷首點頭,伴著車架聲駛入漸濃的夜色中。
站在周詢身後的齊成站出身來,語氣中帶了些疑慮:“滇南的苗頭,當真一點都不同世子透露麼?”
周詢負手轉身抬步進了門:“要是這點風聲都聽不到,這麼多年的世子也是白當了。走吧,少管他人事,看看我們許老闆今日進賬如何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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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堂內燭火點得足足的,府內自有規矩,齊成和元豐,連帶著春桃和四萍都算是周詢的僕從,不在一桌吃,偌大的圓桌上隻坐著周衍一個,還有許棠那一屋子人。
桌上琳琅滿目的是周老闆專程從酒樓叫回來的菜式,專門用來許老闆精心操持頭一日的開門紅。
春寒未褪,周詢斟一杯溫酒:“大侄女今日辛苦,往後可不是日日都有這麼好的酒菜,可要抓緊多吃些,免得待會兒交了糊塗賬沒有力氣辯白。”
許棠倒也沒客氣,照顧完了一向沉默的話少的阿溫,又敲打過一日沒見他母親非要纏著不肯好好吃飯的寧兒,嚼上兩口脆爽開胃的三絲,這才抽空應了周詢。
“今日周老闆破費,若是往後店裏再添些人手,我們定能抽出空來管顧自己的吃食,絕不給周老闆添麻煩!”
周詢停下筷子,少見地沉思一番,許棠還以為這事這麼簡單就成了,沒想到他一開口果然還是熟悉的調調。
“嗯,這人手是有些不夠,齊成歸整好的兩個丫頭本來是內宅侍候的,一個被你挪去了店裏當廚娘,一個成日跟在你屁股後頭跑,這麼大個宅子連個做飯的人都沒有,當真是人手不夠。”他目光落到心虛的許棠身上,“不知許老闆有何辦法呢?”
許棠一時語塞,她這件事做得是有些理虧,可這鋪子也不是她一人的鋪子,她情急辯白:“這春桃的本事今日你也瞧見了,咱們聞翠才開張,要是貿然換人,一時熟悉流程要耽擱不少功夫,二來這吃食的品質也無法在短時間保持穩定,若是按此丟了客人,實在是得不償失,這內宅的人手,想來齊管家□□起來是得心應手,定能合周老闆的心意,你說是吧?”
被丟鍋的齊成和他主家對了對眼神,心想就許姑娘這張嘴,要是今晚對賬的時候出了偏差,辨起來指不定誰能說服誰呢。
周詢端著老闆的架子自顧自吃著菜,齊成出來替他辯白:“許姑娘說的這些,主家今日從聞翠回來便著手讓我去辦了,店裏的小廝另添了三位,後日便能上工。春桃做事既然能入何姑孃的眼,就等她跟著何姑娘,許操持店內的吃食。許姑娘是聞翠的老闆,往後少不得要在外頭拋頭露麵,還是有人跟著體麵些,按主家的意思,四萍往後就專同您一起了。”他頓了頓,“至於這內宅,□□人手需要些時日,現請了經驗老道的婆子夥伕兩個,一個管內宅吃食,一個管院內修補雜事,等往後新進的丫頭來了便能跟著做活。您那院子的人,便隻消得顧店內的事了。”
許棠不得不承認,周詢這一番安排,著實是妥帖得當,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來,這會子便安安心心吃飯,轉頭等周老闆消食的時候,從東苑抱了一堆筆墨拉著周詢往庫房去了。
四萍跟著許棠跑了幾趟,一人高的大白紙都抱了好幾卷,等完事了跑到後院和刷馬的元豐打聽。
“元豐哥哥,小棠姐姐這是要同主家做什麼呢?”
方纔在最後一次賭注下穩了數的元豐哼著小調,想著到手的三隻糟鹵鵝就樂得不行。
“做什麼?給你哥哥我數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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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房外頭連著一個小廳,除了頂天的鐵樟木櫃子便是一張方正開闊的長桌,屋裏燈火點得透亮,許棠和周詢一人坐了一邊,旁邊是埋頭飛速劃撥著算盤的齊成。
白日裏雪花片似的單子被何雲錦分門別類理過,許棠點了數,這會子把自己盤的帳交予周詢和齊成核對。學校裡那一點輔修的初級會計本事加上從前兼職的一點經驗,在這會兒派上了用場,賬本上頭分門別類清晰羅列記著點單的各式類別,相應的人數折扣,理應的入賬和實際的入賬一眼瞧的清清楚楚。
許棠是不會打算盤,但是作為九年義務教育優秀的受益者,橫豎列式算起來也是毫不含糊,白紙一張張翻過去,覈算的速度和老練的齊成相比竟也不輸。
周詢翻看著許棠那本製式奇怪的賬本,心思漸沉。
這小姑娘,倒真是處處讓人有驚喜。
這頭一眼瞧上去完全不對路子的賬本,他不過細細翻閱兩頁就悟到了其中妙處,習慣了之後竟是覺得比從前那些製式的要精鍊簡要許多。他抬頭,對麵搖曳燭火下奮筆疾書的姑娘隻留給她一個烏黑的發頂,不甚歸整的握筆姿勢下圈畫的全是些他看不懂的字元,等一番化算完成後,一旁另起的白紙上,才留下他熟知的數目。他粗粗對了兩眼齊成將完成的賬目,幾乎都能印證,心下更是覺得有趣。
許棠晚齊成一步擱筆,覈算的單子吹吹墨,推到周詢麵前:“周老闆瞧瞧,我與齊管家對出的數目,可有差?”
齊成記賬的習慣是周詢手把手帶出來的,隻消的略過一眼,就能識到關鍵的數目。兩份覈算單子,再加上早先許棠粗製的那份三賬本,進賬的明細總數居然都能一一對上!
周詢輕輕頷首點頭,將單子放回桌上,麵上倒還是一貫萬事難得入眼的淡淡神色,但言語中多出了與往日不同的兩分真心誇讚。
“大侄女,你這賬目做得奇巧,倒卻也沒有差錯。”罷了許棠還沒說什麼,他自己就彆扭起來了,還有些不自然地找補了兩句,“不過這頭一日勉強算你運氣好,我原想今日對不上帳少不得要聽你辯白一番,早知道今日不用費你口舌,晚上那頓也不必叫那些個好菜給你墊著了,白花了好些銀子不是?”
許棠氣哼哼鼻孔沖人,端的是受過高等教育人士的驕傲:“這算什麼,周老闆若是耐得住性子,瞧瞧我這個,才知道什麼叫科學管理!”
周詢聽得雲裏霧裏的四個字,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索性今日好好進補的一頓你是用過了,便說來聽聽吧。”
許棠勢在必得,招呼齊成幫忙:“齊管家,能否幫我把牆上這幅掛畫取下來騰個地方?”
齊成應聲上前,那一副佔了半麵牆之寬的山水圖被揭了下來。
她踩著凳子起來,解開手中畫卷的束繩,在二人麵前嘩啦展開的,則是一副近於空白的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