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棠停了手中的活計,迅速思考起來。
若真是這店裏的吃食出了問題,現在也不能著急忙慌就去找方纔同來的那群老闆核實。目前看來這腹瀉的癥狀還算輕微,在沒弄清事情原委的情況下,貿然前往詢問隻會自曝其短,萬一到時候隻是個烏龍還會鬧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眉心微蹙,在偌大的廚房裏踱來踱去,一群人都等著她拿主意。
這食物搭配相生相剋是有一些可能的原因存在,可店裏目前出售的東西,從試品到如今這麼長時間,他們幾個嘗了沒有一桶也有一壺的量了,也沒有人出現過這種情況。要說是這食物儲存不當也說不通,這才乍暖還寒的春日,店裏的吃食全都是熟製,幾乎不可能存在變質的可能。
那最後的緣由,就隻能是在這人身上了。
許棠有了初步結論,回頭便問:“春桃,今日在店裏進的那些吃食,可有什麼事你從前不曾吃過的?”
春桃細細想來:“今日在店裏喝的是雲錦姐姐做的珍珠投雲,那雙色的芋薯丸子雖然製法新奇,但是原料都是常見的,唯獨隻有這作底的茶水和牛乳,從前在家中不曾吃過。”
許棠忽然福靈心至,這茶水從前春桃不曾飲得,但整日跟著周詢的奇成就不一定了!
她拔腿就往西苑去,何雲錦在後頭拎著鍋鏟追著問:“小棠,那這鍋裡的材料要如何弄?”
“接著做便是,吃食沒有問題,我想我應該是找到原因了,我這就去找齊大哥確認下!”
她拎著裙擺風一般轉進西苑的月亮門,沒走兩步就遇上了往毛紡方向去的齊成,劈裡啪啦蓋頭一頓去急切的問詢。
“齊大哥從前喝過周老闆在我這兒買的茶沒?今日是不是在店裏喝了東西才肚腹不適的?這茅房去幾趟了?這附近可有什麼大夫擅長醫治腹瀉之症?”
齊成不愧是周老闆貼身用了這麼多年的管家,旁人遇上了怕是要懵上好久的這一連串問句,偏偏就還讓他理出來了當中的關鍵。
他忍著稍微有些急切的腳步同許棠解釋道:“小棠姑娘不用多慮,我這是自小的毛病了,一喝牛乳便會如此,今日在店裏沒想到這一茬,跑個半日也就沒事了。”
果然!
許棠印證了心中所想,她方纔忘了這牛乳不是人人飲得,乳糖不耐受的病症成年人中十有七八都會存在,隻是表現出來的輕重程度不同而已,輕的不過是容易忽略的些微脹氣,嚴重些的也就是如春桃齊成這般鬧上幾回肚,和正兒八經的食物中毒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眼見齊成抬腳要走,她橫臂一檔又把人攔住了,向來自持穩重的齊管家這會子是沒有辦法在姑孃家麵前說出要急著去如廁這般話來的,隻好硬著頭皮停下,殊不知背在身後的手都緊緊攥成了拳頭。
許棠抬眼看一眼天,灰暗的天幕已經悄然落下半分,長街上的巨大華燈正沿著筆直的街線逐漸亮起,這個時辰街市上大多的鋪子都已經落了鎖。
“齊管家,這飲用牛乳的不適之症是有的治的吧,這附近可有哪家醫館關門晚些的,我得趕著去尋個法子才成!”
齊成深吸一口氣,鬆了鬆自己的後槽牙,才儘力讓語調聽起來沒有那麼咬牙切齒:“方子不難尋,富貴人家小兒飲牛乳也常見此症,這個時辰的話,小棠姑娘可沿著紅昭大街一路尋過去,或許還有未關門的鋪子。”
許棠得了去處,遙遙丟下一句風都追不上的多謝,便從牽了紅雲自後巷打馬飛奔而去,趕在宵禁閉市之前拿回了固元正氣專治飲用牛乳不適的方子,仔仔細細按照配比守著熬了,等濾過幾遍兌到那牛乳當中都瞧不出異樣的顏色,許棠纔有空跨出廚房活動酸澀的肩頸,抬眼就望見了滿目迢迢的星漢。
明日定是個頂好的天氣,她想。
*
傍晚虛驚一場的烏龍,鬧的許棠騎著紅雲穿過大半個雲川城去討方子,又守著火爐把葯熬出來濾上幾遍放涼了備著,帶著一身疲憊倒床,感覺不過在被窩裏疏鬆了一刻,迷糊間就被五更天的雞鳴吵醒了。
從紙糊的窗格透進來些跳躍的暖色燭火光亮,許棠被今日要開門的那根弦揪著從床上爬了起來,她頂著一頭雞窩般的亂髮從臥房出來,跨到正廳剛好碰見已經穿戴齊整的何雲錦。
她打著哈欠迷迷糊糊:“雲錦姐,你怎的起了也不叫我。”
何雲錦把她推回屋裏:“知道你昨夜守著熬了許久,多睡半個時辰也來得及,我去把寧兒叫起來,送到隔壁人家去麻煩人家幫忙照看。”
許棠轉頭落座銅鏡前,檀木的梳子一下一下順著頭髮:“寧兒總往人家裏放也不是這麼回事,等咱們店裏生意穩當些,多招上那麼幾個小工,咱們得了空就尋個學堂讓寧兒念書去。”
“行,就按你說的辦。”何雲錦笑著應她,“早飯我和春桃都做好了,梳洗完了還到正屋裏頭吃啊。”
“哎好!”
許棠在雲川待了這麼些時日,整日拋頭露麵的總不可能回回都請妝麵娘子到家裏來,前些日子滿街宣傳的時候她得空就去裁嫣樓,交了些學費,如今自己坐在銅鏡前,也能收整個能看的行頭出來了。
開業喜慶,這套珊瑚串珠的頭麵首飾是她前日在裁嫣樓自己買的,雖不名貴也算得小巧精琢,配她今日這身掐腰水紅的裙子正正好,連帶著進到正屋吃早飯的時候都被四萍轉著圈地誇了好幾遍。
許棠敲她腦袋:“這有什麼,咱們店裏今兒個可就開張了,周老闆給你們定的每日百錢的工價,你存上些時日,裁嫣樓裏頭的好東西可都能買了!”
周老闆看了行情,這店裏跑堂打雜的小工都按百錢一日計,何雲錦和春桃要製作吃食,拿的是近乎廚孃的工價,每日一百八十文。
至於許棠,在聞翠開店投入的各項用度還未填平的時候,幾乎就是不拿工錢的白乾,等鋪麵上開始盈利了,就能和周老闆商量分成。
她倒是不介懷,畢竟風險與收益共存,周詢在前期以一己之力擔了這麼大的風險,理應如此。
眾人今日皆是精神利索的一身行頭,等紮紮實實用過早飯,駕車的駕車,搭把手的搭把手,把今日預先準備的各類材料全都穩穩噹噹安在了車上,踩著靛藍色清明的晨光一路往聞翠的店麵去了。
巨大的圓形櫃枱當中,是一圈精巧的火爐,這下裏頭燃起微微炭火,煙氣從正中碗口粗的銅柱煙囪往上自屋頂排出,暗灶的麵上是一圈大肚的銅壺,裝著可以調配各式甜飲的牛乳與茶水。外圈的櫃枱上則是潔白無瑕的大肚瓷罐,蓋子下是前夜提前製好的圓滾滾的兩色芋薯丸子、芋艿泥、紅薯泥以及特調的蜂蜜桂花釀……洗得連一點水痕都不帶的深口荷碗在櫃枱下沿著排成一串,成簇修剪煮製過的蘆葦桿在檯麵的木桶裡排成了一朵花,何雲錦和春桃頭戴束髮的軟帽,耳上是隔麵的紗巾,二人就這麼並立著,靜靜等待開業後第一筆單子的到來。
四個小廝是統一的收身短打,肩上搭著抹布串著場子把溜光的暖色柏木桌麵擦得一塵不染,兩個在大堂,兩個立在通往二樓的旋梯上蓄勢待發。
今日元豐也來了,這會子搭了板凳把遂墨玉拚的聞翠招牌又仔仔細細擦得透亮,門口是許棠按著自己的規矩採買鮮花做的開業花籃,這番新奇又紮眼的方式一擺出來,讓人一轉入桂儀長街,打眼瞧見的就是這花團錦簇的一處。
街市上開門啟板的時辰將近,周圍老闆和小工們陸陸續續到了自家鋪子上,路過這一處熱鬧少不得要同許棠做一份恭賀。
“許老闆年輕有為,恭喜恭喜!”
“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許棠在這廂忙不迭地回禮,昨日脂粉鋪子的兩姐妹手挽著手就來了,背後的小工還抱了一個繫著紅綢的大肚金蟾。
老闆娘香帕一招:“許妹妹你來!”
這般親熱貼心的叫法,許棠樂嗬嗬就到了人跟前。
這兩姐妹昨日在聞翠店裏吃得高興,瞧著許棠也是個爽利的性子,今個兒還沒來得及給自己鋪子開張,就要給她送禮來了。
“來,這是姐姐們送你的聚財金蟾,咱們這片做生意的姐妹不多,理應互相照應,以後有什麼幫得上忙地,儘管同我們說!”
許棠這接受了善意,滿臉掩不住的喜悅:“多謝姐姐,那你們以後常來,聞翠定按貴客相待!”
旁邊帶著小廝的文玩老闆瞧見了,麵上佯怒:“你們姐妹倆做胭脂水粉生意的,給人許老闆也照樣來一套便是了,送這擺件不是和我搶風頭麼!”
都是生意場上打滾的人精,胭脂水粉店的老闆們打趣道:“我們姐妹倆這是拋磚引玉,等著看餘老闆這個行家給我們開開眼呢!”
小女子牙尖嘴利,餘老闆自愧不如,嘴裏說著承讓承讓,轉頭讓小廝開啟抱著的錦盒,裏頭是一尊瞧起來頗有些年歲的蠟石麒麟擺件,成色溫潤雕工精巧,一瞧就是好多年的老物件了。
“這蠟石雖不如玉,可這麒麟擺件是我多年前請大師特製的,雕工上乘,麒麟取個安宅鎮宅的寓意,還望許老闆莫要嫌棄。”
許棠恭恭敬敬地接了,又真心實意到過一番謝,轉頭收了兩樣東西的元豐拎著一串爆竹出來了。
“小棠姐姐,時辰差不多了,這開張的爆竹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