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城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幾乎就沒有屬於隆冬的季節。
深秋最後一場寒風刮過,直到新年的第一聲爆竹聲響起,漫長的冬日在此處,除了晝夜長短的更替,並沒有難捱的霜凍。
一月之期已到,周詢一大早就帶著元豐上門,把帶來的一應點心小食往寧兒懷裏一塞。
“小子,你姨姨呢?”
寧兒守規矩,先恭恭敬敬地謝過了周詢,才指了指後院的方向:“姨姨和阿溫在後頭,我帶爺爺去。”
周詢麵色一滯,口頭上貪大佔了許棠輩分的便宜,後果就是每次這孩子叫他爺爺的時候,都噎得他心氣不順。
罷了罷了,反正他這輩子是註定無兒無女的,有個後備叫叫,權當添彩頭了。
這亭陽山莊來得勤快,連元寶見了周詢主僕二人都會敷衍地搖上幾下尾巴,見寧兒在前頭帶路,元寶從窩裏起身,抖了抖精神,貼在他的身邊一路護著人往山腳下去了。
這塊地許棠選得講究,當初拿著鋤頭布條,又是看土壤濕度又是測風向,好不容易纔敲定的地方,唯一的缺點就是離亭陽山莊有那麼斷不近不遠的距離,連條成型的路都沒有。
周詢那一塵不染的皂靴踏過倒伏的野草來到扡插的茶地前時,麵色比貼地的茶樹葉子更綠一分。
他滿眼觸及的都是長條呈拱狀的布麵,下頭用竹片牢牢釘在泥裡,隻隱隱約約瞧見下頭有一點暗色的葉子。
“大侄女可別唬我,這連條路都沒有的荒地,就是你想的法子?”
今日陰雲微風,真是敞開遮陽布麵給尚未成型的植株透氣的好機會,許棠招呼著阿溫一起,把扡在布麵周圍一圈的竹片都拔掉,手上活計不停,嘴上也沒歇著。
“周大爺可曾聽過一句聖賢名言,說是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許棠嘴皮子厲害,又慣會糊弄人,周詢早見過她在路邊擺攤賣茶水的時候賣弄辭藻的本事,這會子不接她的話,乾脆就帶著元豐親自上手,掀開粗眼的紗布一探究竟。
眼前是貼地密排連方向都幾乎一致的墨綠色葉片,周詢兩眼瞧得其中關竅。
“如此一片葉可得一株?”
薯類以塊莖分株而生,瓜果以種核破皮滋長,藤蔓以落地根結髮展,他雖不事農桑,可天南海北地見識過,春耕秋種不過這幾種手法,眼前這種照著截枝的手法剪的稀碎的,屬實是頭一回見,儘管許棠對於他的疑問給予了肯定的答覆,他還是覺得不甚可行。但換句話說,若她真是沒有半點把握,這開荒鋤地剪枝架攏行的功夫會不見聲響的投下去?
周詢一時無法下定自己的論斷,從心裏來說,他是希望此法可行,可這決定著下一筆生意能否成型的關竅,他也不得不謹慎處之。
許棠見他任麵有疑慮,主動上前來解釋:“我這些枝條是插入土中已有五日時光,周大爺瞧著這新芽長勢如何,當初下插的時候這些分芽也就隻有米粒大小。”
周詢收回目光,方纔的注意力都在那整齊劃一貼地的葉片上,卻沒注意到葉桿之間所夾的那片蔥蘢的嫩綠色。
“嫩芽成新葉,長勢可見。”他如實評價。
“不錯。”許棠補充道,“這幾日也未曾落雨,若是尋常法子截斷的枝條插在土裏,僅靠我偶爾幾瓢井水撒下去的照看,五日下來不要說原有的嫩芽能不能舒展生長,怕是枝幹一齊都要淪落為乾巴的燒火棍,周大爺可認我的這番論斷。”
許棠所言不虛,周詢心中的那桿天平又偏了一偏,順著她的話問下去:“照你所說,所生芽葉既是植株存活的標準,那生根是否代表著可移植?”
“可以這麼說,根據氣候條件不同,大多數扡插的植株約莫在月餘的時候會自下生長出絨白的根係,但需等到來年春根係穩健之後,纔可以帶土遠距離移植。”
眼下是九月末,月餘過後入初冬,好在滇南四季如春的氣候,植株生長沒有大問題。
周詢暗暗掐算了時日,當即有了決斷:“那就再等月餘時日,期間咱們須得商定店鋪一應事宜,選址裝點招牌,行目選單定價,用人招攬生意,這茶田莊子製茶場子居住的院子都得一應商量好了才能動身。”
“行。”
一行人繞著山腳回到了亭陽山莊,許棠和周詢二人一壺茶一疊瓜子,筆墨紙硯一伺候,就在裏頭聊到了月上柳梢頭。
茶葉都掏空敲竹杠賣給周詢了,許棠這一罐子泡的是普通的菊花茶,入口清涼微苦,用來醒神最好不過。
她灌一通冷茶清清喉嚨:“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此處店鋪的定位,就要對標酒樓會館在男子聯絡兄弟情感談論生意等社交諸事上的地位,要做成中上階層女子閨中密友閑話相會的第一選擇,一個可以讓她們擺脫家庭與社會身份,專註自身意願消費的地方。”
周詢是男子,也從未成家,如今也是許棠點出之後,他才意識到深閨高門裏的婦女們,交往走動的需求竟沒有一個高度適配的地方。園子裏亭台樓閣相赴,往往都是大場麵,打點妥帖一場這樣的交際會,不知道要耗費多少當家的心思與本領,被邀請的被動了些,做東的又忙得腳不沾地,何來閒情逸緻一說。若是場麵小點的,要麼在外頭同三教九流擠一擠酒樓會館,要麼下了帖子邀到家裏來,前者人多眼雜鮮有清凈,後者又麵不得顧忌家中待客之禮,拘束得很。
“既然是針對高門貴女的場子,所處便要選在此類人出街遊玩常去的聚集場所。”他下了結論。
二人想到了一處,許棠點頭道:“我不知道雲川城的佈局,但我想大抵和咱們慶安一樣,應該專有一條賣胭脂水粉首飾釵環綾羅綢緞此類女性偏好物件的街道吧?”
周詢執筆,在紙上落了接近四四方方的一塊,當中幾條墨跡曲折穿過去,便是他印象中的街道。
他微微皺著眉,邊勾勒邊思索,道:“不是一條,是一片。蜀中享天府之宜,當地恣意人生乃常態,這般玩樂成聚之地,是滇南城的兩倍。”
許棠悄悄倒吸一口冷氣,滇南城她隻在那日匆匆離開的時候瞧得過一眼王府的飛簷流閣,其中的盛大光景不曾窺得一二,雲川乃蜀中第一大城,卻沒想到繁華至此。
許棠的目光隨著周詢的筆墨遊走,彷彿跟著他的筆就領略了蜀中第一城的熙攘人間
胭脂鋪,珠寶行,香料店,製衣坊在周詢筆下大致落了方位,他懸腕執筆,兩人細細端詳,忽而同時瞄準了一塊地方。
“這兒!”
“此處。”
那是兩條長街的轉角處,前後都臨街,若是能在此處覓得一處鋪麵,就能最大限度地根植於高門貴女常出入的地盤,佔據落腳優勢。
許棠指頭尖按在紙麵上,好巧不巧周詢的墨寶落下,染黑了一個指甲蓋,她卻一點不惱,興奮地說著什麼英雄所見略同。
選址沒有太大的分歧,等許棠滔滔不絕把其中要的裝潢器具講過一遍,周詢卻陷入了下一輪的沉思。
“這地段的鋪麵租賃買賣的價格已經不菲,按照你說的,六成二人小桌,四成大桌,全店打通了不要後廚,操作上碟茶水熬煮都在堂子裏,還要配通亮的琉璃燈盞,考究的盞杯,還有那些我現下連樣子都想不出來的器具,這樣掏動我家底的開銷,你可得有正兒八經能撐門麵的商品才行。”
許棠的信心來自於所處時代遍地可見的成功案例,她抽出一張新的紙,撿起筆墨,不太成體係的筆法落到紙上,密密排開的是一些原料的名字。
牛乳、茶葉、酸杏、秋梨、紅薯、砂糖、紅糖、蜜桔、生薑、木薯粉……滿滿當當寫了一張紙。
“菜品樣式我們明日接著說,但是需要勞煩周大爺備好這些材料,我現煮現熬,這院子裏好說歹說也有這麼些口人,大家都嘗過再來定奪,至於定價,就看明日周大爺品過了在下定奪吧。”
清風夜半蟲鳴,燭火飄搖豆燈。
夜色已深,何雲錦在灶下淘洗明日一早煮粥要用的五穀雜糧,鍋裡還溫著給二人做消夜的酒釀小湯圓。阿溫抱著寧兒,和元豐頭並頭擠在餘溫未消的灶膛前頭,困得昏昏欲睡,元寶團了身子,擠在阿溫腳下打著大大的哈欠,聽見堂屋裏門窗推動的聲音,站起身舒展前肢伸了好大一個懶腰,小步奔到許棠身旁,用狗頭使勁蹭著她的手心。
二人被濃夜秋風吹了個透心涼,齊齊推門進到屋裏,涼風攜著門窗吱呀的動靜,叫醒了灶下困成一團的三人。
何雲錦掀開鍋,盛了六晚熱氣騰騰的酒釀擺到桌上,連元寶專用的缺口陶碗裏頭都添了一勺,軟糯微醺的甜蜜滋味落到肚腹裡,滿桌人吃得身心舒暢。
月隱疏雲後,周詢二人出門上馬,踏著月色而歸,明日的亭陽山莊,依舊等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