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棠的茶苗扡插計劃提上了日程,周詢做了保證,這頭一個月絕對不來打擾她。
她帶著免費勞動力阿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山腳下,辟開了好大一塊荒地。
茶樹生長適宜酸性土壤,成株雖影響不大,可原先大火侵蝕過的那片茶園舊址滿是鹼性的草木灰,若是要用於扡插發芽,實在是不適合。
所以這一片地,也隻能用最原始的刀劈斧砍,雜草亂枝清理出來還不能就地焚燒,全靠人工一點點搬走丟到林子裏。
扡插繁育屬於植株無性繁殖的一種,對基底土壤純凈性有一定的要求,趁著這幾日秋高氣爽,許棠帶著阿溫用鋤頭釘耙把這塊見方的地細細翻過,連半寸長的雜草根都沒放過,就差拿篩子過一遍了,秋日暖陽暴曬幾日再翻一遍,就權當殺菌。
接連勞作幾日,許棠手上薄繭漸厚,連帶著飯量也漸長,三五頓飽飯下去,明顯感覺麵色紅潤了不少。何雲錦瞧著在飯桌上埋頭苦幹的阿溫和許棠,默默把明日趕集要添置的糧食,又多算了一成,盤算著明日也要抽時間,把這房後的菜園子再添上幾畦才夠用。
許棠喝掉碗裏最後一口湯,心滿意足摸了摸肚皮,道:“雲錦姐,明日能不能去程大夫處,幫我買些硫磺回來。”
“硫磺?”何雲錦把剩的菜往阿溫麵前推了推,“秋日裏蚊蟲少了許多,拿這個來做什麼?”
周詢曾提過此地茶樹難活,雖說其成因複雜,可許棠卻說得準其中一項,那便是土壤的酸鹼性。
茶樹喜微酸性土壤,而此地開荒多用火燒之法,草木灰偏鹼性,必然是不太對其胃口。
在農業技藝並不算髮達的當朝,許棠想來想去能用的也隻有硫磺了。少量的硫磺兌水灑於土中,不僅可以殺菌消毒促進樹木傷口癒合防治爛根,更重要的是可以中和土地鹼性,並且由於起不太溶於水的特性,往往可以作用達三個月以上的時間。
說到自己的專業範圍,許棠滔滔不絕講了一堆,何雲錦雖然聽不太懂,可瞧著她神采奕奕的樣子都很吸引人。
“這硫磺可以入葯,所以我想著梅心醫館應該是有的。”
許棠講完,阿溫也正好放了碗,起身要收拾桌子卻被何雲錦一把按回了凳子上。
“瞧你們倆這成天在日頭下曬著,多歇一會兒。你們既不讓我下地,這些事就不要插手了。”
許棠在門口用清水呼嚕呼嚕漱口,含混不清地回道:“不是讓你下地,這粗活我們做了,精細的活還在後頭呢,到時候隻盼著雲錦姐不要躲懶!”
有事可乾就好,何雲錦心裏頭好受了許多,隻不過這梅心醫館一事……
自上次見過那個跪在醫館門口的女人,她倉皇而逃之後,已經許久沒見過他了。
她掩蓋住情緒,盡量自然地問道:“這硫磺,街當中的華山堂應該也是有的吧。”
許棠漱完口進來:“這也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梅心醫館都有,華山堂自然是有的。”
何雲錦擰乾手裏刷碗的絲瓜絡:“成,那我明日就給你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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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陽山莊內的一切都在有序進行著,唯獨覺得有些不對的人,是程青山。
許棠病癒回慶安鎮的訊息,他是第二日知道的,許棠和阿溫親自登門,給他帶了何雲錦做的糖炒栗子。
真心實意的感謝聽在耳裡,他連連擺手說自己受之有愧學藝不精,白白讓許棠遭了那麼久的罪。
“程大夫萬萬不可妄自菲薄,連山神廟的巫祝都說,還好你先一步把我內裡的底子調理好了,才能承受住他的法子,若沒有你的醫書,我這病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
許棠言辭懇切,來自巫祝親口的肯定,也算是安慰到了程青山心坎上。這會子心裏鬆泛了點,他想起寧兒來:“寧兒這服藥用的時日長,想來也快到了換藥的時候,勞煩小棠姑娘記掛一番。”
“好嘞,包在我身上。”
許棠說到做到,等寧兒要調藥方的那日,果然是她親自把人帶來的。
不得不說,一直偷偷往門外望的程青山,肉眼可見的有一點小小的失望。
空青都看不下去,搶先替他開了口:“誒怎麼近日都不見雲錦姐姐,往常她去繡房路過,我還能跟她搭上兩句話呢!”
許棠回過味來,看看程青山,又看了看擠眉弄眼的空青,忽而回過味來:“啊,怪我怪我,最近雲錦姐被我拘著幫忙呢,沒空做綉工。再等兩日,再等兩日她定會上街來的!”
程青山低著頭一筆一劃寫藥方,被看破心思悄悄紅了耳朵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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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雲錦被許棠拖住的這一項,便是剪枝的功夫。
臂長的茶樹枝條齊頭割回來,深綠色的葉子沿著光滑的枝幹錯開排上去,每一處分葉都夾著一顆幼小的嫩芽。
枝條頂部嫩綠脆軟的部分不要,從頭往下落剪刀,光滑齊整的斜麵斷口落在嫩芽往上些許的高度,枝條應聲而落,變成一芽一葉一桿的形狀。
山腳下那片細土,已經被劃成了三尺見寬的攏行,當中挖出了排水的溝壑。
許棠和阿溫兩個人,鑽進山裡砍了竹子,用刀成寸寬的竹篾,往土基上一插,成了彎月形狀,要用來支撐給幼苗遮陽的紗布。兩個人經驗不足,兩根竹子破下來手被劃得稀爛,晚上包了葯泥,阿溫能一聲不吭,許棠就要哼哼唧唧疼上一整晚,轉過夜天明疼醒了,才發現阿溫天不亮就起身,將那一捆的竹篾都破好了,還小心翼翼每一根都用刀過了竹刺,此刻人正心虛地把刀背在身後,沖她傻乎乎地笑。
朝陽在那一刻從山間晨霧中躍出,映在了溫暖的少年身上,許棠幾乎在一瞬間就紅了鼻子。
她告訴過阿溫,這些所作所為是為了要去雲川,他不一定能同去,卻還在心甘情願陪她折騰,聽見她怕疼,顧不上自己的手也要硬撐著把臟累的活都搶來幹了,被抓包就隻知道一味地傻笑,她連一句責備心疼的話都說不出口。
等到萬事俱備隻欠扡插入土的時候,許棠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阿溫唬住,說什麼他力氣大拿捏不好尺寸,容易傷了脆弱的枝條,才愣是把他幹活的勁頭打壓下去,不然他那麼大個子,真像她一般蹲坐成小小一團幹活,不知道有多難受。
翻曬過的泥土蓬鬆柔軟,許棠要踩在寬寬長長的木板上纔不會陷進去,剪好的枝條一枚枚插入泥土中,橫向密排,縱排還要留上寸許的間距,她一開始手不穩,插進土裏的枝條歪歪扭扭像條蟲,還是阿溫給她尋了一條板直的竹篾,比劃著落手纔像那麼回事。
猶豫扡插作業的特性,許棠幾乎是一點一點蹲著在往後退,每日下來連腰都直不起,隻好每日勞煩何雲錦用紅花油仔細給她揉散僵硬的筋骨,第二日才能繼續。
等那一小瓶滿滿的紅花油見了底,許棠右手慣用的食指和拇指中間磨起了繭子,這一片裸露的土地,才被貼地蔥蘢的葉片徹底覆蓋。
瑟風又起,這秋色也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