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餘不曾跨進亭陽山莊的廚房,許棠這會兒守著灶膛裏頭暖烘烘的炭火,莫名就覺得連心頭都是熱熱的。
阿溫在山神廟陪著她的時候,她頹頹兩日就生龍活虎投奔到了店麵的規劃中,沒顧得上他。阿溫就在山上尋了好多老木根,也不知哪來的天賦,尋了把小刻刀消磨時間。白日裏許棠伏案寫寫畫畫,阿溫就搬了板凳跟在她屁股後頭,認認真真刻木頭,這一段時日下來,倒還真弄出了幾個像模像樣的小擺件,這會兒被寧兒翻出來了,兩人正頭擠頭在院子裏欣賞呢。
何雲錦繫了圍裙,在灶頭上忙活著,許棠在灶下看火給她打下手。山裡人買賣來得粗糙,一筐板栗買回來全都還披著尖尖厚厚的外殼,隻裂了幾條縫能瞧見裏頭圓滾滾的板栗仁。許棠把刺蝟般的栗子一股腦倒到地上,一腳踩開了,用燒火的棍子一個個撿出來重新放到框裏,麵上的隨手丟一把到熱灰裡埋著,剩的那些拿剪子老老實實開口,一顆顆剝開,黃澄澄的栗子仁碼起來等著待會燒土雞。
方纔回來的路上許棠同何雲錦提了要去雲川的事,還沒等到回答,就被不知怎麼溜出來迎接她的元寶打斷了。
元寶被何雲錦養得很好,月餘不見又大了一圈,灰黑色的成犬毛皮都泛著油亮的光,乍一看甩著舌頭向著人奔過來,還有點可怕,可隻要能瞧見它都快搖成一個圈的尾巴和後壓的耳朵,就知道它此刻是有多高興。
毛茸茸的狗頭徑直頂到許棠懷裏,差點把她撞了個趔趄,元寶雖然和寧兒待的時間最長,可到底還是最親她,許棠胡亂揉了兩把狗頭,它就開心到整個仰麵朝天把柔軟的肚皮都露了出來,嘴裏發出激動的哼唧聲。
一人一狗鬧得難捨難分,何雲錦一臉無奈的笑,結果等到一行人好不容易回了家,方纔的話頭還沒想得起續上。
殺好褪了毛的土雞正大喇喇躺在案板上,何雲錦拿了磨刀石一下下磨著刀,廚房裏一時隻剩下規律的沙沙聲,許棠趁這個空檔,準備先發表一下自己的觀點。
她把這些時日在山神廟裏頭的同周詢的思量規劃一一講給她聽,極力說明瞭自己不是一時興起,而是極為認真的在考慮這件事。
“周詢是個生意人,在滇南城數一數二的商號裡號令,他的眼光比我們倆都毒,我隻要解決了茶樹繁育的事情,去雲川基本就是板上釘釘了,可我必須得先安頓好咱們這一大家子,纔好安心去雲川。”
何雲錦低著頭,目光都落在磨刀表麵滴答的渾濁水滴中,碎發落下來擋了半邊臉,看不清她的容顏。
許棠分析起了利弊:“其實,我是想大家一起去雲川的,有個照應不說,寧兒往後入學堂長見識,總不能一輩子都在這小小的慶安鎮上。我都想好了,咱們寧兒以後是要讀書考功名的,可我守著擺的小攤子,你在家裏做綉工,往後哪來的錢讓寧兒上好學堂?”
許棠嘟嘟囔囔,好似抱怨又似不滿,字字句句聽到何雲錦耳朵裡,卻隻有滾燙溫暖的力量。
她如何不知道,許棠人聰明想法也多,本來養活自己一個人根本不成問題,是為了這一家子,才會這麼拚命。
許棠說完,感覺自己語氣好像有些不好,默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我就是說說自己的想法,想著咱們一大家子在一起總歸熱鬧些,周詢那天也說了,雲錦姐去了他也好接著蹭飯,實在不行……”
何雲錦磨刀的動作忽然停了,灶房裏一時安靜下來。
“你去哪,咱們一家人就去哪。”何雲錦打斷她的話,語氣中是下定決心的篤定,“實在不行,咱們再打包一起回這園子就是。”
許棠得了肯定的回答,不過歡天喜地一秒,旋即又想到了別的關竅。
何雲錦和程青山之間的那點情愫,就算她當時病得七葷八素,可還是瞧得真真切切,可就是不知道她不在的這段日子裏,二人發展到什麼程度了。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那,程大夫那邊……”
許棠是個聰明的姑娘,何雲錦也不瞞她。
“小棠你說過,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如行舟流水,總有一個快慢之分,強求不得。我們母子倆能有如今的日子,我已不敢再奢望些什麼,同你去雲川是我的選擇,我會尋個機會告訴他的。”
許棠皺著眉思索了片刻,品不出來何雲錦同程青山到底是個什麼態度,一時走神連手裏剝栗子的手都停了。
何雲錦不希望她想太多,轉身在案板上手起刀落,用利索的下刀之聲喚回了許棠的注意力:“行了,不是說最早都要翻過年才能走麼,要想什麼不急這一時,我看周大爺人差不多都快到了,這栗子要費好些功夫才燉得爛呢,抓緊些。”
“好嘞!”
燉好的山楂秋梨百合湯丟上一點糖,被轉到砂鍋裡涼著。許棠把栗子剝完洗好,何雲錦這邊大小均勻的雞塊已經在熱水裏走過一遭了。燒乾不留一絲水分的大鍋下油,等到些微白煙自鍋中泛起,罐子裏發酵的豆醬勻一大勺下鍋,滋啦翻騰的油香醬香竄了滿屋,整整一盆子冒尖的雞肉倒下鍋去爆炒,濃厚馥鬱的料汁被均勻塗抹到每一塊緊緻鮮香的雞肉上,等各色的香料風味逐漸中和,醬汁也牢牢扒在了食材上,一瓢清水下鍋,淹沒掉骨碌滾進去的栗子,等半個時辰不撤的大火,將這山野間的饋贈化為舌尖最軟綿的香甜。
許棠一直覺得,廚房裏外的何雲錦簡直是兩個人。不進廚房的時候,何雲錦瞧著就是個蘭質蕙心溫柔至極毫無攻擊性的女人,但凡進了廚房,那便是在這一方天地征戰的女將軍,任誰都要被她的利落乾脆折服。
那半幅豬肋排買的多要得也急,壓根沒給老闆改刀的機會,這會子板栗燒雞燉上了,何雲錦得空提了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直響,許棠埋頭在灶底下削蘿蔔,時不時覺得肋骨都在隱隱作痛。
何雲錦燉湯是拿手絕活,葷湯的秘訣在於先炒後燉,等肉質和油脂的香氣經高溫煸炙,再借用文火與熱水了力量,才能熬出奶白色醇厚的濃湯。
最費時的兩個菜已經燉上了,阿溫和寧兒被叫進來看火,許棠和何雲錦手挽手到後頭菜園子裏掐尖兒,除了割上兩把鮮嫩的韭菜,再尋點時令的鮮蔬吵了又能湊一盤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場大火留下的灰燼成了極好的肥料,這段時日沒人採摘,倖存的那幾株茶樹瘋了一般地抽條,如今蔥蘢的枝條齊齊向上,竟快趕上人的手臂長。
許棠上前翻看,褐紅色的木質演變剛好到了枝條三分之二的高度,表麵卻還未生長出過老的裂紋。
這種當年生的枝稍,不老不嫩,在秋日扡插最好。
許棠看得仔細,冷不丁背後一句男聲想起嚇了她一跳。
“大侄女,在這兒想辦法呢?”
許棠不用回頭就都知道來人是誰,沒好氣地回道:“周大爺蹭飯向來是準時,掐著點來得正好。”
周詢也沒理會她的揶揄,問起了正事:“那日盤算的兩件事,你這邊如何了?”
許棠揪了一片茶葉在手心,轉過頭眼裏是掩不住的一點點小得意:“兩件事成了一件半,雲錦姐要帶著寧兒和我們一起去雲川,至於這茶葉嘛,我十拿九穩,等下個月你來看過情況,就可以準備打點去雲川一事了。”
周詢看她一臉煞有其事地安排起自己來,大有一副要主事的模樣,鬼靈精的樣子看起來好像還真有兩分把握。
行,一個月就一個月。
他應了聲:“那這屋裏還有一位,你打算怎麼辦?”
阿溫不像何雲錦和寧兒了無牽掛,他還有兩個整日牽掛他的老人家,還在外頭奔波替他尋能庇護的外祖,她做不了這個主。
“反正要動身也是年後的事情了,大過年的兩位老人家怎麼說也會回來看看阿溫,到時候聽聽他們的意見,再問問阿溫自己願不願意。”
周詢有時候總會疑惑,別看許棠年紀不小,說是丫鬟的出身,可總有些讓他意料之外的處事方式。
“嗯,如此也算妥當。”
何雲錦叫上兩人回了院子,阿溫和元豐兩個手腳勤快的,把落了一層灰的八仙桌擦得鋥光瓦亮,寧兒包圓了凳子,整整齊齊擺了一圈。
何雲錦快刀切薄片,新鮮的豬肝片成花刀薄片,黃酒醃上半刻鐘,脆嫩的韭菜苗切成段,熱鍋熱油燒得滾燙,黃酒豬肝下火快速滑上七八下,韭菜苗下去炒斷了生一齊盛到盤子裏,油亮亮看著就鮮嫩彈牙。
這廂桌子上菜都擺齊了,周詢說話作數,清甜的果酒帶了滿滿兩壺,倒出來滿屋子都是甜甜的酒香。
許棠還是不太正式地開了個場,真誠地謝過這段時日以來大家對她的幫助,一杯酒端的畢恭畢敬,連周詢喝著都彆扭。
“行了行了,趕緊坐下吧,假正經什麼,人孩子都餓壞了。”
飯桌上終於熱鬧起來,排骨蘿蔔清甜適口,板栗燒雞軟糯入味,黃酒豬肝嫩得碰到唇舌就滑了下去,一桌人賓主盡歡,這一夜的亭陽山莊,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