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敏銳地感覺到何雲錦的異常,轉過街角就停著不動了。
“娘,你怎麼了?”
何雲錦找回一點清明,蹲下身摸了摸寧兒的小臉,除了乾癟的沒事二字,再也說不出旁的話來。
寧兒隱隱約約感覺不對,他不明白大人心思的彎彎繞繞,隻在這一刻篤定了她娘親需要抱抱,便兩步上前摟住了何雲錦的脖子,還煞有其事一下下拍著她的背。
“乖乖蟲,順順毛,呼嚕呼嚕全嚇跑。”
這是寧兒晚上一個人睡不著的時候,何雲錦偶爾哄他聽的,現下小小人兒調轉過來哄她,任何雲錦再不順心,此刻內裡也柔軟地一塌糊塗。
溫馨的母子相擁沒停留半刻,何雲錦懷裏的寧兒忽然跳著鬧著蹦起身來,差點把何雲錦撞一個跟頭。
“娘!娘!小棠姨姨!”
何雲錦忽而轉身,母子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立在轉角處,長街那頭,達達的馬蹄叩街響,有位神色靈動舒朗的女子,正坐在駕車的元豐旁,遠遠同他們招著手。
何雲錦忽而就紅了眼眶。
好了,人好了,小棠她再不用受罪了。
她撒開手,寧兒邁著短腿急匆匆奔向來車,元豐韁繩一扯,馬車靠街而停,許棠輕快地跳下來,一把抱起向她奔來的寧兒,抓住他的臉蛋胡亂揉了一把。
“小兔崽子,有沒有想姨姨啊?”
寧兒蹬著腿的興奮:“想!”轉頭又小大人一般惦記起了許棠的身體,“姨姨的病好了麼,娘說姨姨病好了就會回家的!”
許棠伸出手去刮他的小鼻子:“好了好了,山神爺爺本領高強,把我治好啦!”
落在後頭的何雲錦這才走到馬車旁,許棠一把將寧兒扔給身後遠遠站著的阿溫:“家裏還少了一個人就不記得了?找阿溫玩兒去!”
寧兒和阿溫同住一屋的情誼可做不得假,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阿溫在照顧他,寧兒自己一個人住了這麼久,晚上有時候害怕得睡不著,好麵子的小男子漢又不好意思夜夜找娘親來哄睡,這要是讓小棠姨姨知道了定要笑話他的,所以每天夜裏都格外想念阿溫。
許棠病好了,一家人又能團聚,少年阿溫的神色裡,也是掩不住的溫和笑意。
他接過寧兒,反手就把他舉到了自己肩上,小孩子歡呼驚叫,竟是一點都不害怕,興奮地叫著阿溫快走。
前頭何雲錦和許棠同時回頭:“叫叔叔!”
寧兒頓時蔫了氣,何雲錦和許棠一愣,而後默契地相視一笑。
“雲錦姐,我回來了!”
何雲錦眼皮子淺,這會子緒了半汪淚,說起話來都甕聲甕氣,拉著許棠在她麵前轉了好幾個圈:“氣色是好了,可這熬瘦的一大圈,要什麼時候才能補起來。山神廟山神廟,廟裏能有什麼好吃的,養了這麼久,一點肉都沒長。”
許棠總是很容易被何雲錦絮絮叨叨的母性光輝所感染,這會子就已經扯著她的袖子耍賴了:“那我們去集上轉轉,回家我給你打下手,今天就吃好吃的!”
何雲錦招架不住,掂了掂自己的荷包:“天涼了備置冬衣的人多,想著你回來了少不了要進補身子,寧兒還要吃上一段時日的葯,這段日子我接了不少活計,也夠咱們一家人貼點秋膘了。”
寧兒遠去滇南城治病,已經耗費掉了家裏大半的積蓄,何雲錦過意不去,日以繼夜點燈做綉工補貼家用。
許棠聞言,牽起何雲錦的手,關節處常戴頂針地方和指腹已經摩挲出了薄繭。
她暗暗下了決心,同周詢的這個生意,她是無論如何都要做成的。
周詢這般大爺性子,定是要等大家都把情緒發泄完了,等到他能做主角的時候纔不緊不慢從馬車裏下來。
“喲,今兒個這一頓,我算是趕上了,大侄女兒可要給我兩分薄麵?”
許棠還沒開口,何雲錦先行站出來,端端對周詢行了一個禮:“此行小棠能大好,還要多謝您一路周全,這一頓就當是接風洗塵的謝客宴,還請二位一定要來。”
這番真情實意的感謝,周詢一臉理所當然的受了,瞧著許棠在一旁也不開口,就當她是預設了。
周詢大手一揮:“行,那我晚些時候提酒來!元豐,走,咱們回去收拾好了再去!”
“好嘞!”元豐翻身利索上了車架,揚鞭歡快地應了。
一家四口立在掉了方向,回集上置辦採買置辦這一頓宴席的食材去了。
周詢說要提酒來,何雲錦盤算著,先從肉鋪上提了一副新鮮的豬肝,黃酒豬肝用韭菜炒了,秋日裏滋補生血最好。秋日當季的山楂秋梨買上三兩個,家中還剩的百合乾泡水一起燉了,酸甜適口潤燥清肺,算是食補。水靈靈的白蘿蔔在後院菜地裡排了一排,何雲錦掐著銅板狠心買了半副上好的肋排,要用來燒蘿蔔。後院圍欄裡吃了數月米糠雜糧的肉雞昨日才掂了重,配上山裡新打下來的栗子一起燒,軟糯入味……
許棠和阿溫兩個人老老實實跟在何雲錦後頭,兩隻手都提滿了,還擋不住她頻頻回頭詢問。
“阿溫還有什麼想吃的麼?曉得你飯量大,我再添點啊。”
阿溫求救般的眼神投向許棠,頭搖得比撥浪鼓還誇張。
許棠不是不勸,從方纔肉鋪上要打半頭豬的肋排的時候,她就沒攔住了,這會子已經完全放棄了。
寧兒懷裏抱著一大筐栗子不知所措,被她小棠姨姨一腳踹了屁股,一回頭許棠正在給他使眼色。
寧兒小腦袋瓜子一轉,明白了這是要幹嘛,把裝板栗的小框往下一放,捂著肚子就不走了。
許棠趕緊接上:“寧兒你這是怎麼了寧兒?!”
老母親何雲錦瞬間轉頭:“寧兒怎麼了?”
寧兒演得認真,小小的眉頭都揪成了一團:“娘,肚肚疼,要回家。”
何雲錦犯了難:“你小棠姨姨愛吃肉,我想著再去給她切半斤滷肉呢,寧兒能不能再忍一下?”
寧兒被這麼一問,倒還真思索起來了,虧得許棠悄悄給他一腳才接著演了下去。
“娘,我難受……”
許棠看氣氛烘托地差不多了,這才登場:“雲錦姐,你瞧我和阿溫手裏都拿不下了,咱們一桌人吃這麼多足夠了,再逛些時候回去,P怕是天都要黑了。”
捧哏阿溫在一旁瘋狂點頭,三個人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何雲錦勸回了往亭陽山莊回去的路上。
青山落暉,橫陽雁回,樹樹皆秋色。
三大一小走在景緻延綿的秋色中,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閑話,忽而間一抹玫紅落入許棠眼中,讓她想起來李桂紅家院門口的那株常年盛開的三角梅。
從牢裏出來之後心思重重的她病得昏天黑地,在山神廟住著她也不想問阿溫,雨夜的後續便一直不得而知。
她遙遙目光落向家的方向,問道:“桂紅姐家裏,還好吧。”
何雲錦提了提垮下去的包袱帶,回道:“要說也奇怪,自打你病了,桂紅姐一回都不曾來過問,要數往常,這鄰裡鄉親她是最熱心的一個了。倒是衙門裏的李捕快提過點補品來,言語模糊說對不住你。”她又補充一句,“你也別多心,一來家裏有白事操勞,人畢竟是她親弟弟。”
“嗯。”許棠輕輕應了聲,心裏卻明白是怎麼回事。
“想來是他小舅子橫死引來了那狼心狗肺的官爺,害得你平白無故吃了這麼多苦,他心裏過意不去。”何雲錦低頭看了看寧兒,“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桂紅姐她許久不曾出門了,我去瞧她也被攔在門外頭了,連帶著小寶和寧兒,從前哪麵好的兩個,自打我們從滇南城回來之後,便再也沒見過了。”
許棠微不可微地嘆了一口氣,橫在兩家人中間的這道坎,估計是永遠都跨不過去了。
“行舟流水,人與人的緣分說散就散了,我們不強求。”
何雲錦點點頭,如今這境況,也隻能如此了。
瞧著許棠如今大好的樣,何雲錦除了高興,還有些好奇,這山神廟裏真的比醫藥還管用?
許棠擺擺手,笑了:“山神廟裏頭有個巫祝,善製安神香,說我之前是心結太重不能安眠,再多的湯藥灌下去,都沒有起效用的機會。給我狠狠下了兩晚上迷藥,讓我睡足了精神,自己就好了。”
何雲錦信以為真,寧兒也覺得神奇,母子倆如出一轍的認真表情,被許棠身後憋不住笑的阿溫打斷了。
何雲錦回過味來:“好啊小棠,我們母子兩個在家裏擔驚受怕,你倒好,胡口亂編就來騙我們!”
許棠躲著何雲錦的嗔怪和作勢要打,藏到了阿溫身後,鬧了一會兒才正經道:“巫祝說了,是我平白無故受了這無妄之災,過不去心頭這關,把自己生生憋出病來的,隻要想明白了破了這個口子,自然就好了。”
衙門裏頭的人可恨至極,可民如何與官鬥,出了這檔子事,連何雲錦都氣得心口痛了好幾天,更不要說當事人許棠了,何雲錦眼裏的心疼不言而喻。
“那,小棠你是想明白了?”畢竟何雲錦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要如何替許棠出了這口惡氣。
“嗯,想明白了,這也是這次回來要同你商量的事。”她頓了頓,鄭重發問,“雲錦姐,我要同周詢去雲川做生意,你要帶著寧兒同去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