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棠一去山神廟許多天,連帶著阿溫和常來蹭飯的周詢主僕二人都沒了蹤影,亭陽山莊一時顯得有些冷清。
寧兒的病養了□□成,何雲錦按照程青山的囑託,仍是每隔兩日到梅心醫館給寧兒拿葯。
程青山原是次次都要親自送上門的,何雲錦好說歹說梅心醫館又不是隻有寧兒一個病人,反正她三天兩頭都要到鎮上取綉活,順便帶著孩子來走一趟也不費事,這才把程青山安心按在了梅心醫館裏頭坐診。
這一日是個陰天,何雲錦早起餵養了亭陽山莊的一應牲畜,提了隻正在努力啄食菜糠的肥雞掂了掂。
寧兒從前院揉著眼睛來尋她:“娘,你在幹什麼啊?”
何雲錦放下雞,圍好圍欄,道:“這雞仔養了這麼久,看看攢沒攢起肉,等你小棠姨姨回來了,好給她燉了補補身子。”
寧兒許久未見許棠,隔三差五就要問一回他姨姨什麼時候回來,今日一提,果然又問了。
“娘,小棠姨姨還沒有來信說什麼時候回來麼?”
何雲錦嘆一口氣,抬頭望向那十裡綿延的深山,其實自己心裏也沒底,卻還要一次又一次安慰孩子:“寧兒不急,等小棠姨姨的病好了就會回來的,咱們在家裏把金珠元寶照看好,她回來看到一定會高興的。”
“嗯!”小孩子的注意力輕而易舉就被轉移了,從滇南城回來的寧兒,再也不必擔憂同元寶的近距離接觸,這下正肆無忌憚同元寶在院子裏瘋跑,追了一頭熱汗。
母子二人在家,簡單的苞穀饃饃蒸來吃過,何雲錦帶著兩日綉好的衣樣,牽著寧兒就往鎮上梅心醫館去了。
繡房裏交了衣樣,何雲錦在小工那兒結了錢,秋色漸濃,滿目蕭索的鄉景提醒著人們到了趕製冬衣的季節,繡房裏的到了一年最忙的時候。
何雲錦從繡房轉出來,牽著寧兒買了酥餅,轉過街到梅心醫館,卻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擋在了外頭。
空青端著水盆忙前忙後,一眼望到了人群外圍的何雲錦,扯著嗓子攆開看熱鬧的:“別看了別看了,有什麼好看的,耽誤我們程大夫看病你們負得起責麼!”
人群稀稀拉拉不情不願地散開,何雲錦瞧見了一個髮髻微散的女人跪坐在醫館門口,麵前站著一個氣極的中年女子,戳著手指頭往她額上上指指點點,女子默默受了,在一次次指戳謾罵下,低著頭不發一語。
人潮從何雲錦身旁流過,她依稀聽到了些添油加醋的指摘。
“嘖嘖嘖,老話可沒說錯,最毒不過婦人心,瞧著麵上良善的模樣,誰想到背地裏有這麼陰狠的法子。”
“是啊,要不是她婆婆回來醒得早,這好好的兒子指定沒了,外人怎麼瞧都是喝酒醉死的,誰曾想能怪到她頭上!”
“可不,喝醉的人能不多照看點麼,你沒聽見剛才罵麼,這娘們兒就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男人吐,還特意讓他仰麵朝上,這不存了心讓人嗆死麼……”
蕭瑟秋風穿過長街,閑話的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裹緊外衣嚼著舌根一路散到末街小巷裏。
蒼白的陰雲覆在上空,何雲錦端端立在這白日秋風中,卻覺得周遭比隆冬時節還要冷。
那個奇蹟般同她有著相同際遇的女子,此刻就跪在她的麵前,不過短短幾處閑話的碎片拚湊起來的畫麵,沒有前因後果,她卻莫名篤定這女子定有不得已而為之的苦衷。
就想像當初的她一樣。
何雲錦下意識就要上前去扶她,旁邊餘怒未消的婦人長臂一擋。
“看熱鬧還不夠麼,我家還輪不到旁人多管閑事!”
婦人語氣有些不善,縮在何雲錦身後的嚇得寧兒悄悄扯了扯他娘親的袖子,裏頭的空青也出來拉了一下偏架:“你讓這麼大個人跪在我醫館門口不耽誤別人進出麼,我們老闆娘還不能管管了,趕緊起來吧。”
何雲錦騰一下就紅了臉:“空青你瞎說什麼!”
裏頭程青山聽到空青嘴上沒個把門的,偏頭漏出一張紅得可疑的臉,假嚴厲色把人叫了回去。
“空青,還愣著做什麼,給雲……”他頓了頓,“給寧兒拿上藥就趕緊過來幫忙!”
空青上手把地上的女子扶到一邊,悄悄同何雲錦吐了吐舌頭,轉頭就換了一副正經的模樣:“家裏人也別在外頭愣著了,給病人灌洗順氣需要搭把手。”
何雲錦跟在婆媳兩人後頭進了醫館,由空青領著去了後院,門簾都打到一半,還忍不住頻頻回頭,瞧的也不是那個病人,就是那個僵立在一旁滿臉絕望,連手都不肯搭的女人。
“空青,這一家人是怎麼了?”她跟上發問。
寧兒的葯每副都要根據體質變化微調,調配又有些複雜,空青拿著藥方做最後一遍清點,一邊同何雲錦閑話。
“這年輕男女是夫妻倆,凶點的那個是婆婆,說是昨夜那男的喝多了回家吐一身,醃臢東西堵了口鼻,臉都癟紫了,天還沒亮呢著急忙慌送來了,可算撿回來一條命。”
何雲錦抓著肩上包袱的手不自覺緊了緊:“那我方纔聽那婆婆說,怎麼都怪到媳婦身上了?”
“嗐,”空青從架子上跳下來,把葯遞給何雲錦,“就為這個事呢,幸虧人婆婆年紀大了覺少,五更天的時候就醒了,去一趟茅房回來聽見小兩口房裏有動靜,打眼過去一瞧,自個兒兒子仰麵朝天倒在塌上,吐的東西流了一地,還有不少往鼻子嘴裏灌的,隻剩往外出的氣了!她媳婦兒到好,抱著胳膊遠遠站著,”空青往裏間一指,“估摸著就和現在這樣子差不多,她婆婆就認定了是當媳婦兒的存心害人,讓人跪著在門前罵了個痛快呢。”
何雲錦為那個女人做著蒼白的辯解:“那怎麼就能認定她是存心的呢,萬一……”
空青擺擺手:“**不離十了,老師也看過,說一般醉酒之人入眠,特別是從前有過嘔吐之症的,下意識口鼻會朝外,斷不會睡成這樣危險的姿勢。她婆婆的話也證實了,發現他兒子的時候人是側臥的,偏偏頭往後端端對著房梁朝上,像是有人特意擺成那樣的。”
“那,程大夫怎麼看?”何雲錦忽然就抓住了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空青牽著寧兒往外走:“老師啊,老師說還好送來的不晚,人還能救活,隻不過有點擔心,這人醒來,要是發現自己的枕邊人竟有如此蛇蠍心腸害他至此,怕不是要在醫館裏鬧一場,讓我這兩日仔細盯著。”
何雲錦從方纔就努力粉飾的平靜麵容忽然有了裂痕,她有些失神,喃喃幾句像是囈語。
“是了,醫者仁心,他是最見不得——”
空青是個話兜子,撿起話頭就接過去:“可不是麼,醫者菩薩心腸,誰的命交到他們手裏,那都是一樣的珍惜。這害人的和救人的,天生就合不到一起,也難怪老師剛才臉色那麼不好看。”
害人的和救人的,天生就合不到一起。
空青稀鬆平常一句話,像一道天塹橫隔在何雲錦心頭,那頭是細水長流般化掉她心防的程青山,這頭是一身狼狽揹著一條人命的她。
何雲錦立在後院中,透過半闋斜掛的門簾,瞧見了程青山忙碌的身影,還有他忽而對上眼和煦安心的笑。
可他若是知道從前的事,也會像今日這般嫌惡地評上一句蛇蠍心腸吧。
到那時,他麵上的神色,應該會比今日更冷吧。
正午的日頭高懸,躲在沉沉的雲靄後暖意不減,可何雲錦手腳冰涼如墜冰窖,帶著寧兒從梅心醫館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