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棠風風火火,破門的動靜直接將周詢從夢中撞醒。
“得,踹門的力氣這麼大,我看你是精神大好了,青天白日的來擾人清夢!”
他緩了緩,不情不願揉著眉心從塌上起身,一睜眼便是快要粘到他眼珠子上的通篇的鬼畫符。
這小姑娘什麼臭毛病,逮住東西就愛往人眼眶子裏頭塞。
“遠點,遠點,你這樣我哪瞧得清。”
許棠也顧不上人清不清醒了,把人揪著按到小幾旁坐下,鋪開紙張,提著半乾的毛筆就要給他畫餅,嘴上還不忘著給周詢順順毛。
“我這敲了好幾聲門都沒人應,要不想著能早點還上週大爺的錢,我何苦連午眠都棄了巴巴跑這兒來。”
周詢倒了半杯冷茶潤嗓子,麵上就一個表情:你看我信你麼?
許棠權當沒看見,提筆從她的構想開始,將一個經過消化和轉換的現代商業模式,娓娓道來,慢慢在周詢麵前描繪出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經營版圖。
慢慢地,他的表情由散漫變為認真,眉間也因為思索而微微皺起。
“你說的來還錢,可我瞧著,是先借再還,而且是要我既出錢又出力?”
許棠知道他這是感興趣了。
“我已經把設想講了大概了,聽得周大爺從前在滇南城商界也是一把好手,你要是覺得有可行之處,我就接著說,要是不行,那我就隻有回去老老實實擺我的攤,就是不曉得猴年馬月才還的上你的錢。”
“接著講。”周詢言簡意賅,難得這回沒有插科打諢。
“要我看來,這經營生意,賺女人的錢比男人的容易。綾羅美衣,胭脂水粉,珍花寶石,釵環首飾,這穿著用度上掐尖兒的部分,哪一個不是盯著女人的荷包。可偏偏吃食一項落了後。”
周詢聽得認真:“哦,此話怎講?”
許棠翻起倒扣的空杯子,也給自己添了半杯冷茶:“名酒雖有,過烈貪杯易醉,尋常女兒家消遣不得。酒家食肆遍佈,多去的也是會友聚親的時機。就說慶安鎮這長街兩條,閨閣女兒逛完胭脂水粉鋪子,又不是飯點,可有一個歇息閑話消磨時間的去處?”
周詢思忖片刻,道:“若是男子,臨街酒肆小酌一杯,閑話還有個正經落座的地方。要是不能飲酒的女子,還是閨中密友相會,畢竟希望尋一個清凈雅緻一些的地方……”
“所以啊,我說的這種店麵就正好瞄準了這塊空缺!不用酒樓那般正經消費,但又有些適口精緻的飲食,私密性打造得好一些,可不就是閨中密友相會的第一首選了嘛!”
周詢聽到興頭上,也磨墨提筆,在紙上圈點起來:“你這說的隻是如何吸引客流的由頭,若是這店成了,終究做的還是吃食買賣,口味上可不能再像從前路邊攤子那樣隨便。”
許棠眼睛一亮,她就知道沒看錯人,周詢這一下就抓住了重點!
“沒錯,我的突破口便是先前連我們周大爺也吸引住的‘茶’一字。”
周詢眼神示意她不要賣關子繼續。
“以茶做底,或兌以牛乳、花飲,再新增時令瓜果風味成飲,以茶之清淡相輔相成,再用珍珠似的木薯丸子增加口感,這樣的組合放在滇南城絕對是獨一家。這樣新奇並且我敢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會受歡迎的搭配,我隨手都能寫下幾十餘種,若是你不信,待我們回了慶安,我做與嘗過,你再做定奪。”還有這些,許棠對著密排的字跡大手一圈,“全都是當朝沒有的精緻食點,若能製成,又是一大亮點。”
周詢費力地從她筆跡激動潦草的鬼畫符裡,依稀辨出了什麼薑汁撞奶焦糖焗紅薯的字樣,瞧著倒是新鮮。
聽到此處,許棠這番拉攏他合夥做生意賺大錢的別樣還債方式,他也算明白了七七八八。
“事不是不成,但有兩個最關鍵的問題。”周詢正色道,“第一,這鋪子若是要開,在慶安是沒有出路的。女子有餘錢可用,有閑時會友的地方,不在這鄉下。”
許棠點點頭表示認可,可若是滇南城的話,她一想到要頂著這麼張臉王府的眼皮子底下拋頭露麵,心裏的退堂鼓就敲了起來。
“那……是要去滇南城麼?”
“滇南城不可。”
許棠大鬆一口氣,可好奇心卻抑製不住,這滇南城為何不可?
周詢白她一眼:“滇南城局勢有變,要不是我聽到風向,何苦拋了我辛苦經營的產業回來。”他接上話,“往蜀中去吧,我覺得雲川就合適,蜀中女性地位高,雲川又是蜀中第一大城,生活閑適人們也樂得為消遣花錢。”
風土人情許棠不如周詢瞭解,既然他認定的地方,應該是沒錯的,畢竟這事要是成了,投資的可是他的錢,當事人定會萬分謹慎。
她點頭如搗蒜,周詢看她全然成了捧哏,沒忍住又要逗她兩句:“方纔說起來頭頭是道的機靈樣呢,這會子光知道點頭了,你不想想,我孤家寡人帶著元豐帶著錢就去了,你這拖家帶口的,能拋下他們同我去雲川?”
完了,許棠一拍腦門,把這茬給望了。
“那、那我現在也說不好啊,隻有回去和雲錦姐商量才知道她的意願。”
周詢轉過身對著她:“那你的意願呢,若是讓你一個人同我去雲川,去還是不去。”
“去的。”許棠沒有半分猶豫。
留在此處,守著那不成氣候的零食茶水攤,成不了什麼氣候。
她要富貴,便不能一直困在這不愁吃穿小富即安的地方。
“我敢去的,所以,你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麼?”
許棠這般果斷倒是有些出乎周詢的意料,不過他很是這樣的回答,要去闖蕩,連這點舍離的氣魄都沒有可不行。
他緩和了語氣:“第一個問題也不急這一時,誰知道你是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沒準過兩日就把我拋到腦後了。畢竟要是這第二個問題解決不了,咱們設想再多也是無用功。”
許棠坐正,意思是她準備好洗耳恭聽了。
周詢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著桌麵,次次都落在許棠重墨寫下的那個“茶”字上。
“方纔我聽你字字所言,都把寶壓在了這茶上。可你我皆知,這茶樹難種茶葉難製,靠著亭陽山莊後頭一把火燒了不剩幾株的老樹,能成氣候麼?到時候人去了雲川,這茶要如何儲存風味帶過去,你想過了麼?”
農學院優等學生許棠嘴角勾出了自信的笑容,扡插繁育技術好巧不巧在遙遠的上學期才剛實驗過,更巧的是她拿了全班第一。
“那你的意思是,若是這茶葉栽種和炒製的問題解決了,你就同意和我做這番生意?”
“算是吧。”周詢點頭,“這前期的考量不能這麼草率,還需的花上一些時日,加上往雲川去打點選址的功夫,怎麼說要動身也是年後的事了,若是你能在入冬之前把這兩個問題敲定了,我便同你試上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