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在十裡深山腹地,除開廟會的時節鮮有人長住,何雲錦原說要跟著去照看,卻被許棠婉拒了。
“雲錦姐讓阿溫同我去吧,寧兒離不得你,程大夫說了我病不在身,心病痼疾,說不定要耗上許久,家裏那堆活物還要有人照看呢,你瞧阿溫那個樣子,我可放不下心。”
許棠嘴上說著俏皮話,病容裡擠出一個淺淺的笑,看著就讓人心疼,何雲錦也隻能隨她去了。
往常亭陽山莊最忙的大忙人周詢莫名就閑下來了,美其名曰從滇南城生意場上退回來心氣不順,也要到深山老林裏頭靜靜心,反正也順路,便著元豐大包大攬地連許棠和阿溫一應起居物件都準備好了。
山路狹窄難行,一行四人長途跋涉來到山神廟前,早已被顛得筋疲力盡。
許棠在阿溫的攙扶下從,抓混沌中撿回一點清明恍惚間一抬頭,落了滿眼青森鬆翠的綠。
山神廟裏的侍者出來迎接客人,不問來處不問歸途,聽了周詢的需求,默聲帶路,馬車壓著山間臨到密鋪的青石板,轉到了寬闊的後院。
簡樸的客房一字排開,周詢進屋看了看,陳設簡陋但還算乾淨,問清這個時節鮮有人長住,便一口氣要了四間房。
許棠作為病號,自然而然就被排除在收整行李的隊伍中,阿溫和元豐搭手搬執行李,周詢隻囑咐她不要跑太遠,便由著她一個人在偌大的山神廟裏頭晃悠。
遠山蒼青霧繞,近林雲深山塢處,幽穀鳥鳴。
許棠聞著山間濕漉漉的霧氣,感受到了數日來從未有過的心神怡寧。
悠悠線香吸引著她,飛簷下清脆的銅鈴聲繞過滿目古樸的建築,撞進舊色恢弘的空曠大殿中。
她駐足仰望,不似別的廟宇神像林立,這曠遠高深的穹頂下,隻有一尊木雕的深色神像,低垂著眼,眉目慈善,溫潤的木製微微開裂,在看不清的高處,似乎有些細碎微小的綠芽自他背後生長而出。
圓形的神壇沒有磚石鋪地,山神像就靜默地坐落在裸露的泥土上,汲取著來自土地最為原始的力量。
地上沒有蒲團,似乎不需要人跪,神像前除瞭如絲如線飄渺的香,便隻有一汪清水呈放,當中放了一束不知名的枝葉,汲了水翠生生搭在盆盂邊上。
許棠獃獃立著,瞧不出個所以然,但還是在氣氛感染下,扣合了十指,輕輕閉上了眼。
這些時日病重昏睡,她想了許多,從前樁樁件件化險為夷的驚險境況她都未放在心上,卻在這一次劫後餘生後飽嘗了鋪天蓋地反噬的後果,夜夜驚魂夢到的是那人僵死冰涼的屍體。
人因她而死,她棄屍撒謊口口聲聲說著罪有因得,瞞過了眾人,連李桂紅都改口說自家弟弟是隱疾發作而亡。
可她低估了活生生一條性命壓在身上的重量,低估了多年教養刻在她骨子裏對生命的敬意,還是騙不過自己的良心。
她受過無妄之災,幡然醒悟這無權無勢之人如草芥般被可以隨意踐踏輕薄的,也是她如今的命。
她想做一個心冷的人,拋卻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妄想,尋來權勢和金錢鑄成厚厚的保護殼,護住她想要周全的人。
可是她辦不到,她被困住了,困在這偏安一隅小小的慶安鎮,身後丟不開的是一屋子人的期許的牽掛,往前空有一身技藝卻沒有施展的天地。
她立在神明麵前久久不能釋懷。
身後蒼老寧靜的聲音響起:“這山神像雕鑄百餘年,人間的願望與禱告都說與他聽,不能背負的心事就化作一簇清水化與神明,等山中季節更替,來年春天神像木料從土地汲水開出細小的花,就算神明替你應下了。”
早就聽說山神廟有一位德高望重蒼蒼老矣的巫祝,操持著神廟的一應事務,也有一手高深莫測的巫葯本事,頭疼腦熱這樣不用勞動山神大人的事,就由他來管,被山民視作了半個保護神。
不求醫師求神佛,許棠這趟進山,自然不會認為隻求神明庇佑就可萬事大吉,巫醫對疑難雜症神乎其神口口相傳的功效,纔是他們更主要的目的。
許棠丟開祈禱,轉身同巫祝行了禮,說明瞭來意。
巫祝是山神在人間的使者,廣袤土地上皆是需要庇護的子民,他從容應下。
兩人出了大殿,轉到殿後一間屋內,門口的侍者推開門,陌生植物藥用的味道撲麵而來,滿目所及都是不曾見過的陌生藥材。
所謂查體,漢人醫者講究望聞問切,巫醫也大差不差,巫祝收回樹皮般蒼結的手,睜開眼笑著道:“姑娘來之前,可是讓漢家醫師瞧過了?”
許棠點點頭:“治了有一段時日了,總感覺身子沒什麼毛病,就是提不起精神來,夜裏睡不踏實,總醒。”
“姑娘所言身體康健,可我瞧著,卻不知是姑娘說的是哪一副身子骨。”
許棠聞言咯噔一下,麵色蒼白更顯虛榮:“巫祝可說笑了,除了活生生立在您麵前的,還有哪副?”
“身一副,心一副。天命轉圜世事相替,姑娘不願說也就罷了,但你既替前人承了現世因緣際會,背負不住的讓其替你擔一擔,神明也不會怪罪。”
巫祝雲裏霧裏一番話,說不清是巧合還是真參中了許棠身上的秘密,聽得讓她心驚。
良久的沉默後她開了口。
“有人因我而死,而我卻毫不愧疚,甚至還覺得痛快,神明會不會覺得我無可救藥,病該至此,就該此生都陷在良心譴責的煎熬裡,夜夜不能安睡。”
巫祝語氣仍是和緩:“我給姑娘製一味香,寧神定魂,剩下的,便讓神明來替你解答吧。”
烏木製成的命簽裝在簽筒裡,和大殿中眉目低垂的神像是一種材質。
許棠接過,閉上眼輕輕晃動,兩枚木簽跳落到桌上。
“一身一心兩簽,這山神廟這麼多年,從來都是一人隻求得一簽,姑娘自然知道其中緣由。”
或許冥冥之中自有註定,古老而陌生的筆劃組成的簽語,既能看穿她的來歷,說不定也能救她於泥沼之中。
她撿起木簽雙手遞上,巫祝細細辨過,正色道:“我不知道姑娘為何所困,可是這一簽,神明說你求生無罪。”
許棠怔住,斷線的淚珠子止不住從眼眶落下。
“我……”
巫祝打斷她的話:“此簽所言從未落過空,姑娘信我。”
“那,還有一簽呢?”
巫祝將簽文遞迴:“求活有路,需得貴人相助,貴人,就在此處。”
許棠回想起方纔在神像麵前默唸的野心與奢望,想起了周詢那副看似隨意卻事事周全的模樣。
是夜,深山空穀幽寧,許棠聞著巫祝親製的香,悠悠轉入夢境。
大夢一場,可她卻什麼都沒有夢到,睜眼醒來之時,再不是那漫長不知盡頭的夜,而是山間晨光熹微,萬事清朗。
她決定信一回。
她的困頓她的心事重重,終究需要一個可以紓解的出口。
隻身來到此處,從前天然自帶的那層心防,需要破開一個小小的口子,留一扇門給她身邊的人。
何況還有一個是簽文說的貴人。
山神廟不管五穀,元豐和阿溫起了個大早,借了廚灶做了清粥小菜溫在鍋裡,好等許棠睡足精神起來還能吃口軟乎溫熱的。
卻沒想到菜剛一擺上桌,人就已經在廚房等著了,瞧著精神大好的模樣,連麵上的病氣都去了大半。
“神了神了!這山神廟真的靈!”元豐的高興喜於言表,“看樣子許姑娘再住不了幾日,定能好全了!”
周詢喝了一口粥,認認真真瞧了一眼:“嗯,是好點了。我昨兒還愁呢,這贖你花的一盤雪花銀可不是白給的,按規矩從我手裏出去的錢,得收你三錢的利,你不快點打起精神去擺攤,這要什麼時候才能還上。”
許棠一口氣堵在心頭,剛紅潤了兩分的小臉氣得煞白。
什麼貴人,氣人還差不多!
她沒好氣的道:“借元豐小哥吉言,不過我可不敢奢望,這巫祝盡心儘力在前頭治我,你主家攆在後頭氣我,指不定哪個的功效更好呢!”
周詢見她蔫兒了數日,總算有拌嘴的精神了,這一下逗起來沒完沒了,讓許棠在遠離亭陽山莊的這張飯桌上,找回了久違的生氣。
不過周詢一盤雪花銀把她從牢裏提出來的恩情她還是記著的,如何去還她也有了思量,隻不過還需得幾日籌謀規劃。
而後幾日山神廟內,許棠除了在巫祝處暢談用藥,便是要了紙筆關在自己房裏寫寫畫畫,阿溫前幾日還緊張地不行,生怕許棠是又換了個生病的樣式,結果瞧著許棠一日日紅潤起來的麵龐,才徹底放下了心。
終於,在某個秋風微燥的山間午後,許棠一把撞開了周詢的房門,拎著兩張鬼畫符,大言不慚地道:“周大爺,快瞧我給你送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