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雲錦同程青山的喜宴足足熱鬧了三兩日,一大家子人累得人仰馬翻,足足緩了好幾日才動身往雲川走。雲川那處聞翠,自打許棠去了江州便一直是何雲錦在主事打理,年餘過去經營得當,每月的進賬是有增不減。許棠和周詢一合計,便雇她做了全權的掌櫃,例錢銀子又添一成,如今已經比程青山賺的還要多些了。
何雲錦覺得受之有愧還要辭謝,許棠一擺手,“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如今你在家中掙得多些,吃穿用度可以全憑自己喜好,不用看程大夫的臉色,這是好多姑娘們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你再同我推辭我可就生氣了。”
聞翠這一處交給何雲錦她可以放心脫手,當起了同周詢一般吃分賬的甩手掌櫃。江州那一處林琴容也時常來信,開篇必定數落一頓許棠這個沒良心的還不回來,留她一個吭哧吭哧賣力幹活,連夫妻之間顯耍出遊的空閑都無。可每每行文到了最後,除開例行的抱怨外,總會附上這一段時日以來聞翠的各項進賬。可以瞧得出,林琴容雖不善家宅內事,可這行商打點確是一把好手,許棠走後雖說慌亂了一段時日,可不過區區半月,就已經能獨當一麵得心應手。
那日許棠在周詢書房展信讀來,抬頭問了他一句,“你說我若是把江州聞翠整個丟給林琴容,她會不會想提刀宰了我?”
周詢輕而易舉就聽出了她的心思,江州一事提都不提,隻問她,“你又想去何處折騰了?”
“京都。”許棠絲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仰頭對周詢道,“雲川廣袤,江南富庶,如今聞翠在這兩處都站穩了腳跟,天子腳下繁榮昌盛的京都,我也想去瞧一瞧。若想在讓聞翠名動當朝,這京都定是要去的,不知周老闆認為如何?”
“嗯,我不反對你去京都開店,也可以如江州那般同你分攤前期投入的本錢,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京都我就不與許老闆同去了,此行若成,隻有你自己單打獨鬥,你可敢?”
不得不承認,這一路走來,許棠已經習慣了周詢這麼個亦師亦友、毒舌又靠譜的人在身邊同行了,這忽的說要一個人去打點一切,她還愣了片刻。
“你為什麼不能去?京都有你仇人麼?”
“仇人不至於,債主,見麵之後要死要活的那種。”
連周詢這般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裏的主,能讓他躲得連京都都不敢進,想必也是位極不好惹的人物,許棠轉頭擔心起自己的安危來,“那他若是知道聞翠與你有關係,不會派人來砸我的場子吧?”
周詢呷一口茶,在一瞬陷入回憶,短暫的抽離之後笑著搖了搖頭,道:“隻要我人不到他麵前,應當還好說,說不定聞翠有了難處,還可以尋他幫些忙呢。”
許棠還未琢磨明白周詢這欠的是何種稀奇古怪的債,外頭齊成敲門來,周詢便扔下她自顧自出門去了,臨走前總算還給了許棠一些盼頭。
“京都我人雖不能去,靠得住的舊友還是有些的,你若真要去,我替你打點些便是。”
去京都的想法一旦在心中有了苗頭便死活都按不下去,許棠自打回了雲川,店中的事情就很少插手了,有時跟著阿溫到莊子上看望兩位老人家,一路上走著走著思緒便落到了京都的鋪子上,阿溫抬手晃了幾下才把人喚回神來。
“想什麼呢?”
“想去京都開鋪子。”
“我陪你去。”
許棠沒想到阿溫是這般反應,笑他道:“八字還沒一瞥的事情呢,就嚷著要跟我去。你若是走了,這製茶一事不就斷了麼,到時候別說京都,我是哪一處的鋪子都開不成了。”
“楊伯身子還硬朗,平日裏都是我和他一齊管著莊子上的事。如今那些細碎的活計都雇了人,就算我不在,楊伯一人看著他們便成了。”他定定看著許棠,“你不要用什麼八字還沒一瞥的事情來糊弄我,我也不是小孩了,但凡你這般上心的事情,沒有一件你是能放下的。我知道你定會去京都,我還知道周老闆此行不會與你同去,所以我跟著去起碼一路還能有個護著你們的人。”
許棠有自己的私心,她獨身一人去何處都無牽掛,可阿溫不同,他如今有這麼多好不容易尋回來的親人在側,她不想由著自己的緣故,憑白奪了老人們享受天倫之樂的資格。
“哎呀,不急這一時,江州的事情還沒說定呢,以後再說吧。”
許棠嘴上敷衍著阿溫,心下的思量規劃確是半刻未停,在雲川過了元宵準備動身前往江州的時候,身旁已經有了厚厚一遝關於京都的構想。
林琴容見她回來很是高興,一有空便拉著許棠在江州逛耍,把她憋了數月都去不得的好玩地界全都走了一個遍。許棠尋不到好的時機說起京都一事,每日有意無意在林琴容耳邊是鋪墊了一遍又一遍,結果到了攤牌交代那日,還是招來了林琴容撂挑子不幹的憤怒宣言。
“這麼大一攤子事你說走就走,那我也自回家做我的內宅夫人去了!你既要去京都,這江州的鋪子反正遲早要砸在我手裏,還不如現在就關門大吉來得痛快些!”
許棠曉得她一時在氣頭上,道:“誰說這鋪子就一定要砸在你手上了,我回雲川這段時日,店裏的進賬可是不降反增,林老闆休要騙人!我可是識數的,那一遝子信我都帶回江州來了,不信咱們去瞧瞧,誰騙人誰是小狗。”
林琴容鬧氣小孩子脾氣,“你纔是小狗呢!走之前說就讓我操持月餘就回來,轉頭就說要去京都,這聞翠如今有多少事絆著,我一個人怎麼顧得過來,三五日慌了手腳,好好的鋪子砸了招牌那多丟人。”
鬧了半天原來這小姑娘是包袱太重,瞻前顧後地怕自己丟臉呢,許棠後知後覺對症下藥,“我想去京都,正因為江州一處是你在,所以我才放心的,放了旁人我纔不會輕易把聞翠交出去呢。你就是太小瞧自己,這段時日你一個人操持雖辛苦些,可後來不也如魚得水麼。”
林琴容收起情緒,道:“可我做得再好,還是比不過你,你看你這纔回來幾日,店裏的進賬便比我在的時候又多了一成。”
許棠哭笑不得,高舉雙手無奈道:“天地良心,蓉兒你是非逼著我承認一把,自打從雲川回來我就藉口修整懶怠其實店中的事情一點不上心,我反思我懺悔,這一成的進賬正同我沒有半點關係。”
林琴容沒憋住笑,“好哇,堂堂許老闆居然帶頭懶怠,這個月的月錢定是要好好罰你的!”
“罰,我認罰,往後聞翠林老闆說了算,我帶頭表忠心,該罰就罰。”
林琴容麵上換了正色,道:“你真拿定主意要自己去闖京都了?”
“嗯,若是成,左不過一兩年的事情就起來了,到那時候我還做幕後的閑散老闆,找個信得住的人看店,反正京都到江州水路運河這般通達,我三天兩頭坐船來找你玩,你可要好生招待我?”
“招待招待,到時候聞翠名動京都,許老闆這般人物大駕光臨,我肯定好好招待!”
*
京都一行儼然成了定局,周詢和林琴容雖不能陪同前往,一個早早替她把京都中可用之人都聯絡妥當,一個把小夫妻尚還稚嫩的關係網給她謄抄了一份,連著一遝介紹信塞給她,說這些都是信得過的年輕朋友,若有難處定會相助。
江州渡口江麵寬廣,帶著薄霧的濕涼勁風吹得人睜不開眼,登船的號子喊響,許棠和四萍揹著各自的包袱上了船,對岸上愈來愈遠的送行人招了招手。
“許老闆一路平安!到了京都早日給我們來信!”激動的元豐嗓子都被冷風吹變了調,遙遙沖她喊道。
“行船風寒,一路注意些身子別著涼了!”林琴容被鄭義暄攬在懷裏,船都開走了還忍不住添一句囑咐,“也記得給我們來信!”
“知道啦!回去吧!江邊太涼了!”許棠最後一次對著碼頭那幾個模糊的小點揮了揮手,帶著四萍彎腰鑽進了船艙裡。
自京都南下江州的運河,乃是當朝最為繁華的水路,每日船商行往絡繹不絕,沿河港口密佈,縴夫船伕吆喝聲好不熱鬧。許棠拉著四萍是不安分的,白日在船頭看熱鬧,夜裏躺在船艙裡瞧星星,睡不著了爬起來遞些銀錢,就和隨船的漁夫圍爐吃那現撈鮮燉的肥魚熱鍋。冷江深水裏頭撈起來的大頭魚,光魚頭都有兩斤重,在船尾快刀破了,糟辣子一抹入了味,就放到紅泥小爐上煨著,咕嘟咕嘟小火燉到半夜,連魚骨頭都酥爛垮掉,酸辣糟子化湯燉來半點腥氣都無,就一口陳壇的燒酒,筷子夾起一塊嫩得顫顫巍巍的魚肉入喉,辣子混著酒勁兒,一路燒到五臟廟,愣憑你夜半江風如何吹得都是暖烘烘的。
行船數日,許棠可謂是把江中河鮮都吃了個遍,等到了京都渡口,同船伕拜別的時候還念念不捨。兩人雇車一路進城去尋驛站,到了城門口檢視路引的時候四萍偷偷抬頭望了一眼,那比雲川城巍峨數倍的城門似乎要高聳入雲,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往前視線落到城中,千門萬戶沿著寬闊的長街次第而開,四衢八街橫穿天子腳下的氣派居所,那是比雲川城要考究數倍的碧瓦朱甍。
“原來這就是京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