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雲錦同程青山的婚事定在了初冬,請帖早早給許棠周詢送去了,為的就是方便他們挪騰時日留出空餘回滇南城一趟。許棠拿定主意,這次是無論如何也要趕回去的,自收到信開始,便開始事事頂林琴容出去操持,時日一長,林琴容自己便嗅到了些不尋常的意味。
她默默拍開許棠按在她肩上要委以重任的手,道:“這回去參加何姐姐的喜宴不過耗費兩三月,我怎的感覺你大有要做那甩手掌櫃的一去不回之勢了?”
“去歲年節我就不曾回去了,扔下一家子老小許久不見,此次回去怎的也把春節過去了再說不是,蓉兒你這般能幹,想來掌管這一處小小的店麵不成問題。”
林琴容把頭一瞥,“許老闆這可自謙了,你瞧瞧這小小的店麵,入了冬要操持出餐的宴會有多少,你要是放心全砸我一人頭上,看你明年回來的時候咱們辛辛苦苦盤下來的家業還有多少!”
許棠知道她說的是氣話,好言相陪安撫道:“我們林老闆冰雪聰明這般厲害,我纔不信你說的!再不濟你還有鄭公子這個幫手,我看林伯父對咱們的生意也關注得很,總不會見死不救,這幾個月的生意除了交給你,我是誰都不放心,你自管放心大膽地去做,若是真砸手裏了,給我留一處往返來看你的路費便成,這簡單吧。”
林琴容三言兩語消了氣,“哼,不同你說這個。有的人把我拴在江州也去不得喜宴了,我這送給何姐姐的禮物定是要比你好上一成才說得過去,陪我挑禮物去,而且不許同我搶。”
“好,我陪你去,而且親自替你送到雲錦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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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江州往雲川去,還是行船,因著逆水而行腳程便慢上了許多。聞翠初來江州之時,為了站穩腳跟,周詢少不得在當中打點出力,等生意入了正軌,他早早成了頭一號的甩手掌櫃,非生死關頭不用露麵。他又素愛湊熱鬧,收到何雲錦的請帖自是要回滇南城喝喜酒的,如此一來,時隔年餘的遠行,還是從前從雲川出來的那些人。
一行人算著日子入了滇南城,正好是在婚宴前三日的傍晚,許棠想給何雲錦一個驚喜,便沒有驚動在城門口守著迎客的小廝,自顧自帶著四萍賃了車,一路打聽往程府去了。三日後要辦喜宴,而且排場還不小的,很好打聽,許棠和四萍坐著車轉過寬闊的長街入一片氣派的宅院,剛拐程序府門前的青石街巷,就見到一大一小兩個熟悉的身影在門外站著。
“車停在此處便是了,我們走過去。”許棠掏荷包爽快付了錢,牽著四萍的手輕巧跳下車,貼著牆根貓腰走近了,聽到眼前的寧兒似乎在同阿溫商量些什麼。
“阿溫——”年餘不見的寧兒長高了不少,這會子正好聲好氣央著眼前身形挺拔頎長的少年。
“叫叔叔。”阿溫倚在門前的石獅子座上,不鹹不淡應了一句。
寧兒一咬牙,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阿溫叔叔。”
“說吧,又求我什麼事,你學堂你幾個小屁孩打架還用我出手?”
年餘不見阿溫,許棠光從背影就能窺見他放鬆而恣意的模樣,看來這一年程老爺子在他身上費了不少心思。如今人不似從前那般寡言沉默,嘴皮上的功夫倒還毒了不少,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不是,學堂的夫子要請家長,回了雲川你能不能為著我去一趟……”
“請家長這般重要的事你不告訴你娘,再不濟還有我舅舅,怎麼也算不到我頭上來。不是說你念書很是爭氣麼,怎的也淪落到如此地步了?”
寧兒支支吾吾,道:“不是念書的事……”
“不是念書,那便是打架了,你若同我把事情說清楚了,我再考慮去不去。”
寧兒似是做了好大的虧心事般,回頭看了看進進出出程府大門的下人,拉著阿溫轉進一旁無人小巷,這才交代起來。
“月前我去告假,有好事的同窗聽見了,便到處宣揚我娘成親的事,他平日裏念書比不過我,就到處編排我娘成了親我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我懶得同他理論,便騎著他在地上結結實實揍了一頓……學正說我誤了學堂規矩,我又沒做錯為什麼要道歉,夫子便說等我回去了要見我家中長輩好好告知我在學堂裏頭的表現……我怕娘親和程叔叔聽了傷心,便隻好來尋你了。”
阿溫聽完沉了臉色,道:“那這般我更去不得了,我也覺得你沒說錯,若是我去了那夫子還胡言亂語,保不齊我生氣起來,連帶著那嘴巴不幹凈的小子再揍一頓,你說如何是好?”
在外頭聽牆根的許棠這可忍不住,氣沖沖就殺道院子裏,道:“我去!”
寧兒和阿溫忽的回頭,猝不及防就瞧見了那個一走年餘不得相見的人,兩個人楞在原地一動不動,還是寧兒反應快些,嘴巴一癟就衝上去抱住許棠,嚎啕大哭起來。
許棠看著孩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心疼得不行,“不就是請家長麼,我替你去便是!”得救的寧兒還來得及高興,就聽他姨姨惡狠狠說了一句,“看我不撕爛那小兔崽子的嘴!看看他爹媽是怎麼教人的!”
完了,寧兒嘆一口氣,連哭都忘記了,隻想起來他這姨姨也是祖宗般的脾氣,跟砸場子的阿溫不相上下,也是去不得的。
回過神來的阿溫忍住胸中滔天般翻湧的思緒,將雙眼逼得泛紅,麵上還要裝出想給她看的沉穩模樣,輕輕淺淺道了一句:“回來啦。”
許棠把眼前高大的少年打量一遍,輕哼一聲丟開寧兒,下一秒就將阿溫裝出來的大人殼子撤了個稀碎。
“嗯?我還以為你長進了呢,這麼大人了見到我還是不會叫姐姐,啊?沒大沒小,我方纔可是聽見有的人威逼利誘讓我們寧兒叫叔叔呢,來叫一聲姐姐聽聽?”
阿溫被墊腳的許棠揪住耳墜疼得齜牙咧嘴,一手抓著她細瘦的手腕求饒,又不敢使勁掰開怕弄疼她,就這麼極為狼狽的被許棠拎著出了小巷,裡裡外外進出的丫鬟們捂著嘴行李叫他少爺,卻沒掩住眼裏跑出來的笑。阿溫被鬧得麵皮通紅,許棠這才撒了手。
“忘記你如今是程府的小少爺了,一個沒注意拂了你的麵子,還請阿溫少爺見諒。”許棠嘴上說著抱歉,可亮晶晶笑彎了的眸子裏一點歉意都無,阿溫看了卻是無論如何都生不起氣來,對著她的隻有一如從前那般坦蕩熱烈的笑。
“我很想你。”他這樣說到。
許棠同從前那般揉了揉他的腦袋,隻不過這次是要踮起腳,道:“我也是很想你們啊。”
程府裏頭傳來窸窸窣窣一大群人外來的腳步聲,當頭一個女子聽著一旁的小丫頭嘰嘰喳喳,語氣裡滿是驚訝,“什麼?阿溫在外頭被人揪著耳朵打了?”
許棠一下便聽出了何雲錦的聲音,對著阿溫一挑眉轉過身去,麵對大門有恃無恐地喊了一句,道:“你們阿溫少爺就是被我打了,連手都不敢還,姑娘可要治我的罪?”
深門裏頭細碎的腳步聲忽的停了,隨之而來是有人疾步向外的聲音,還是那張溫婉的美人麵,何雲錦確認了眼前的人,欣喜的語氣中帶了激動的哭腔。
“小棠!”
許棠大大方方把手一張做了個擁抱的姿勢,這會子還不忘說著俏皮話道:“雲錦姐,我人是回來了,可給你帶的新婚禮物中途落了水,全掉河裏撈不起來了,你可要怪我?”
何雲錦摸了摸眼角激動的淚,“怪,怎的不怪,我要怪就怪你不早些回來,讓一大家子巴巴盼了這麼久。”
“這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雲錦姐既怪我回來晚了,那我便待久些,過了年再走可好?”
“好,都好。”何雲錦牽著許棠就往宅子裏進,全然忘了方纔惦記著被揪著耳朵打的阿溫,他嘆一口氣,踢了踢前頭寧兒的屁股,“說起來,我還是覺得你姨姨在你娘心中的地位是第一的,連你小子也比不上。”
“哼,沒大沒小,什麼你姨姨,那是你姐姐!”寧兒有樣學樣,昨晚鬼臉非也似的跑了,生怕瞬間變臉的阿溫追上來給他一頓胖揍。
許棠進屋同程家父母打過招呼,又見過程青山的兄長嫂子,一屋子人對這個年歲不大卻頗有膽識本事的女子讚嘆不已,正熱熱鬧鬧聊著天,外頭有人通傳聞翠的周老闆到了。
許棠對何雲錦悄悄眨眼道:“看來我落水裏的禮物讓是周老闆全數給我撈回來了,雲錦姐可要去瞧瞧?”
何雲錦看到門前滿滿當當一車禮品,同許棠附耳道:“你給之前我添了一屋子東西當嫁妝,把青山比下去之後可把他愁壞了,小孩心性倒是像在同你較勁一般,又給我送了好些來。你這一車他若是曉得了,怕是又要折騰。”
許棠得意一笑,“那可不,我就是要程家知道,你何雲錦雖也是有實力雄厚的孃家仰仗的,怠慢不得!”她走上前去拉開紅綢布,“不過這次程大夫不用緊張,這都是新婚賀禮,不算嫁妝。有我的,周老闆的,還有蓉兒他們小兩口的,都一齊托我帶來了,你看看可喜歡。”
何雲錦方纔平靜的情緒又翻湧起來,拉著許棠的手哽咽道:“喜歡,都喜歡,隻要是你送的,什麼我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