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乃天子腳下,進城的路引查得極嚴,長長的車隊擠在城門前頭,便行進地極緩,等許棠她們入了城,長街兩邊星海似的燈火都已經點燃了。
“咱們就近挑一處驛站住下吧,今日也不折騰了,反正周詢給我尋的那什麼助手,約的是後日在城中鶴鳴酒樓相會,咱們也不急著往城裏去。”
“嗯。”四萍抱緊自己的包袱乖乖點頭,“京都這樣大,咱們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再趕路。”許棠吩咐完趕車的馬夫載她去近處好點的驛館,回過頭四萍好奇起周詢給許棠尋的助手來,“小棠姐姐,周老闆說的助手,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聽他說是賣了麵子又花了重金的,誇得天花亂墜,說隻要我同他接上了頭,就能續上週老闆在京都可用的人脈,往後諸事商量著來,就不用我一個人費心了。”
“我見周老闆很少誇人的,這位應當是位很厲害的人物吧!”
馬車緩緩停下,外頭車夫請許棠下車看看此處,她半邊身子探出車簾,道:“誰知道呢,反正花的是他的錢,不用白不用。”
這一處驛館緊鄰入城的大道,門麵修得雖不算豪華,但勝在一個樸素大氣,裏頭忙碌著進進出出的小廝們穿著統一製式的利落短打,再看一眼來往的客人,都還是歸整體麵的樣。
“行,就此處吧,還勞煩小哥幫我們把行李搬進去,價錢另算。”
“好嘞!”車夫乾脆利落應了聲,在門前拴好馬,拎著二人的行李健步如飛進了驛館大堂,裏頭跑堂的小廝高聲應道:“哎!客官兩位!您是打尖兒還是住店!”
許棠在櫃枱交了銀錢,挑了間樓上寬敞的套房,道:“還麻煩多燒一些熱水送上樓來,店中招牌的菜式也按著兩個人的量送些。”
“好嘞!二位客官樓上請!”
驛站的飯食算得上京都美食縮水版,菜式雖全但特色不足,這一日不比行船,又是上碼頭又是坐車,許棠飯沒吃兩口眼皮就已經在打架了。裏間攏共兩張床,許棠泡了個舒服的熱水澡,腦袋一沾枕頭便不知身在何處了。
前幾日在船上睡,長夜裏都是晃晃悠悠醒一會兒睡一會的,靠一股子新鮮勁兒撐著的時候還沒覺著缺覺,這腳踏實地上了岸,平日裏稀鬆平常的柏木床板對身子骨都有了致命的吸引力,能將昏昏欲睡的人牢牢黏在上頭。許棠這一覺踏實綿長,連個夢都沒做,一覺醒來的時候外頭天光大亮,四萍的鋪上空空如也,瞧著是早就醒了的樣。
她磨磨蹭蹭翻身起來,覺著身子骨有些透涼,便想在外頭添一件春衫,可卻怎麼都翻不到。
“四萍,你記著我帶的那幾間衫子放哪兒麼?”
她抬手推門出去尋四萍,卻猛然發現自己被鎖在了屋內!
“開門!誰沒事鎖的門,屋子裏還有人呢!”她砰砰垂著門板,聽著外頭毫無回應的詭異安靜,忽的就有些慌了神。
昨傍晚進驛站的時候分明那般熱鬧,現下偌大的驛站,怎麼像是連個活人都沒有的樣?!
她手拍得通紅,一邊大聲呼喊著四萍,良久之後,客房外頭的走道裡,終於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許棠現下神經緊繃,沒動靜的時候怕,這拍了半天門有動靜了還是怕,轉頭拿了件趁手的工具,貓在簾子後頭防備著。
門後有鐵鏈抖動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開鎖,隨著鐵鏈嘩啦落地,方纔緊閉的套間大門緩緩被推開。
“客官?”許棠透過簾子縫隙,瞧見了一個探頭探腦怯生生的蒙麵小廝,登時警惕去了大半,拎著傢夥從簾子後頭鑽出來,惡狠狠地盯著他,意思是你現在就給我一個說法!
那小廝見她拎著傢夥,連忙一步□□,哆哆嗦嗦扔過來一條麵巾,道:“客官別生氣,先用這個捂住口鼻我再給您解釋。”
“這什麼?”許棠看著同小廝臉上製式相同的麵巾,拎起來聞了聞,有一股子清香的中藥味。
“客官您就聽我一句勸!小的也不是故意將您鎖在屋內的,實在是事發突然一時疏漏,不然我也不會跑回來給您開門了!您要是不拴這麵巾,如今連驛站的門都出不去,這兒就剩您一個客人了,趕緊跟我走吧!”
許棠從門往外望了一眼,偌大的驛站確實連個人影都無,她覺得實在蹊蹺,但看著小廝不像撒謊的模樣,遲疑片刻還是把麵巾繫上了。
“帶上您緊要的行李,跟我從這邊下樓。”
許棠收拾了貼身細軟和幾件換洗衣裳,快步跟在小廝後頭,問道:“現在可以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了吧?”
“昨夜裏有位入住的客人突發惡疾,我們連夜替他請了大夫,誰也沒想到瞧出來竟然是去歲濟州鬧得駭人的那種疫症!”
去年濟州疫症鬧得沸沸揚揚,說是口鼻相傳,一傳十十傳百,中招的人先是鎖骨以下肌膚起疹子,而後高熱,體質差些的沒的兩天就把人都燒沒了。怪不得方纔小廝硬要讓她戴上麵巾才能說話。
“可我聽說不是製出來方子診治了麼,怎的這樣慌亂?”
“這可是京都啊客官!天子腳下出了疫症,那是再要命不過的事情了!我們半夜報了官府,上頭層層遞令下來,天剛亮就把全驛站的人都清空了,想來是您睡得太沉沒聽見,再晚些就趕不上最後一批去隔所的車了!”
“隔所?是要把我們關起來麼?!”
“客官有所不知,這疫症由口鼻相傳,隻要染病了半月之內定會起疹子,這官府拿的主意,也由官府掏錢管眾人吃住,連帶著我們也要去。客官莫怕,若是半月之後無病症,自可以恢復自由身。”
時運不濟遇到此時,許棠別無他法,隻有乖乖配合。她跟著小廝從唯一一處還未封口的樓梯下去,迎麵遇上了一群帶刀著官服的人,想來是維持秩序的。
帶頭的那個瞧見許棠麵色有些不悅,對那小廝不滿道:“不是說沒了麼,怎的還有一個?”
身後拿筆過計的官差聞言抬頭看了一眼許棠,登記的冊子簌簌翻了幾頁,嘟囔道:“這城外的隔所都住滿了啊……”後麵半句被帶頭的那個眼風掃過,楞生生噎在了喉嚨裡。
“就你多話!閉嘴!”帶頭的官差悄聲嗬斥完,轉頭對許棠一指,“你,上那輛車,跟我們走。”
驛館的人員自有去處,不與客人一道,麵對這般嚴肅的架勢,許棠隻好乖乖爬上那輛不起眼的小馬車,裏頭黑漆漆的連處窗戶都無,她抱著不多的行李,靠在車廂壁上,想靠耳朵判別所處境況。
京都不愧是天子腳下,民風肅正管製極嚴,疫症的訊息纔出,方圓一圈的百姓全都老老實實閉了門在屋裏待著,許棠貼著聽了一路,連一處龐雜的人聲都無,相較昨日進城時的熱鬧喧囂,靜得讓人有些心驚膽戰。
馬車一路前行,許棠猛然感到一下磕鈍,而後是馬車行在村道上那般熟悉的起伏,她想著那所謂的隔所,應當是建在了京郊哪處荒僻的鄉下,這才能保證都城的安全。
幾迴轉向後馬車停了下來,外頭捂著口鼻的官差下了馬車,透過麵巾的聲音甕聲甕氣,道:“隔所到了,姑娘請下吧,一人一間,飯食自有人送來。”
許棠掀開車簾,適應了半刻刺眼的光線,看見了連片低矮但還算不上破敗的民宅,佔地不大但勝在獨門獨院,當中新舊不一製式也各有風格,看起來像是官家在廢棄民居上又添蓋的。馬車停的這一處院落相較而言還算寬敞,是最邊上的一戶,許棠提著包袱,在官差的注視下跨進門去,忽的想起來什麼一回頭,卻嚇得那官差比著刀連退了三步。
“你!你要做什麼!”
許棠舉起雙手一臉無辜定在原地,道:“我就是想問一下,驛站裡的客人是不是都在此處隔所了,我有個妹子一路來的,到時候出去了我也好去找人。”
那官差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道:“不止這一處,但旁的不歸我管我也不清楚,姑娘尋人的事還是安心過了這半月再說吧!”
“行吧。”許棠放下手,轉身認命進屋,心下盤算著這沒同周詢約的人碰上頭,聞翠接下來的事情要如何處置,幾步到了院中,恍然一抬頭,忽的就瞧見一個裸背的男子噹噹立在院中!
這可是一人一間的隔所,這給她送到有人的院子來,誰知道那人有沒有病啊!傳染她了怎麼辦!
許棠拔腿就朝門的方向跑去,誰知道那官差鎖門的動作比她快多了,木門外頭的鐵環被鐵鏈死死絞住,任憑許棠如何推拉都紋絲不動。
“哎!這屋裏有人!你把我送錯地方了!放我出去!開門!”
任憑許棠把門板拍得震天響,外頭的官差都絲毫沒有開門的架勢,許棠看了看今日梅開二度拍得通紅的巴掌,一咬牙竄到院牆邊,踩著一堆破瓦罐子死乞白賴攀上牆頭,就漏了半個腦袋在那兒喊。
“官爺別走!你給我換一間屋子!”
許棠瞧不見外頭情況,懸空的腳撲騰了好幾下才蹬住年久掉渣的牆麵,死命探出頭去,就對到了一個明晃晃的刀尖。
“姑、姑娘你可別動啊!刀劍不長眼,官家下了死命令,這入了隔所擅自出逃的一律當斬!你要翻牆可別怪我!”
院牆上為了防賊,砌的時候插了好些個碎瓦片在上頭,許棠這會子被戳地嘶嘶抽氣,還要同那官差理論,“不是我非要翻牆,不是同你說了這院裏有人麼,你開門給我另尋一間,我保證不亂跑!”
那當差的看許棠一個姑孃家掛在牆頭也是在可憐,一咬牙一跺腳,壓低聲音說了實情,“我同姑娘說實話吧!今日姑娘最後一個從驛館出來,外頭的隔所都住滿了,能給你安排進來就不錯了!我們也是按上頭吩咐辦事,好歹我還專門挑了一處大宅子給你,左右人是不能放出來的,姑娘也體諒體諒!”
許棠自認是倒了血黴,如今是叫天不靈叫地不應,好在隨遇而安的本能支配著她,這會子已經操心起自己的飯食來了,她夠著勁兒費力從腰間扯下自己的荷包扔出去,道:“我體諒是體諒,但是我已經這樣倒黴了,送飯食的時候可別再忘了我。這些錢官爺拿去買酒喝,飯食的事情,還勞您多費些心。”
那官差見許棠是個好說話的,拿刀戳了戳鼓鼓囊囊的荷包,抬頭望了下週圍沒有同僚盯著,想著自己虧心在先,便痛快地應了,還不忘囑咐許棠道:“那姑娘下去的時候小心些,可別崴了腳。”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啊——啊——”許棠被碎瓦片硌著的胳膊已經痠痛到了極限,那當差的一語成讖,瞧見她一眨眼就掉下去了,直呼自己烏鴉嘴。
可預想中人身落地的聲響並沒有從裏麵傳來,那當差的納了悶,卻不曉得裏頭是一副如何大眼瞪小眼的景象。
許棠被人撈著腰穩穩噹噹接住了,等她扭過脖子看清來人,就不信天下還有這麼巧的事。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