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琴容自打收到許棠要來江州的訊息就一直翹首以盼,日日差家僕到城門口候著,等那日許棠同周詢從碼頭上岸,剛一進城就被久候多時的小廝引路,迎到了林琴容與鄭義暄的府上。
林琴容盡地主之誼,邀著許棠逛遍了江州城,不僅帶著吃喝玩樂,連聞翠新到地界諸多打點事宜也頗為上心。許棠瞧她也有意,同周詢商量後索性邀她出資入股,一齊張羅聞翠的事。林琴容本說著要同丈夫鄭義暄商議一番,誰知道當夜鄭義暄便親自送來了一箱子頗有誠意的入股定金,倒有些怕許棠反悔的模樣。
過幾日許棠正拉著林琴容在瓷器鋪子選定店中所用器具,想起來前夜裏那出,還打趣她道:“看來我們蓉兒打理家宅的確實是屈才了,這鄭公子一聽說我要邀你入股,連夜送來了誠意金,倒是像巴不得把你從內宅解放出來似的。”
“你別說,這從雲川來江州,我孃家一大家子人因著父親官職調動不得已都遷過來了,義暄出來經手鄭家在江州的生意,可我公公婆婆還得坐鎮雲川,如今這處除了我孃家人,便隻有我們夫婦做主,沒有妯娌叔伯絆著,我倒是樂得自在,空落落一處宅子也沒甚可打理的。隻是鄭家經營織錦綢緞生意,這江南一處同行相爭最是激烈,他才接手免不得多在外頭走動費心,回了家又怕我整日悶在屋裏沒個去處,自責陪我的時間太少。如今你許老闆來請,我與你這好友有了正經名頭整日廝混打發時間,他自是比我積極許多。”
“好哇,感情你們夫婦是來我這兒消遣的,我這般雄心壯誌拿給你說來成了廝混和打發時間,這箱子定錢我可不敢收,趕明兒就給你家鄭公子送回去!”
林琴容不惱她,很是為難的樣子道:“既然許老闆不留我,那我請爹爹出麵尋的那處鋪子,看來也是用不著了。”
許棠認輸,“罷了罷了,我們這般平頭老百姓,還是要沾些林姑孃的光,這定錢我可早花別處去了,沒得還你的!”
有人相伴打趣,聞翠諸多瑣碎的事情忙起來也不是那般磨人了,鋪麵定址裝潢打點廚娘挑選樣樣都是二人一起有商有量拿的主意,隻是苦了林琴容,從前那般喜歡聞翠甜飲小食的人,經過連天的選廚娘試口味,回家連喝白水都泛著膩味的甜,這從前心頭頂頂喜好的吃食,怕是很長一段時日都不想入口了。
聞翠在雲川運營許久,許棠如今執掌江州一店可謂是得心應手,尋的場子比從前大了一倍不止,投入的心血也是數倍之餘。好在林琴容父親在江州的官職不算小,藉著老爺子的影響力和鄭義暄在遍地同行裏頭的宣傳,加上許棠花樣百出引人耳目的新奇點子,聞翠甫一開張,就引起了半個江州城的轟動。有林府家眷帶頭走親訪友首選聞翠小食,鄭義暄聯絡同行專送茶葉,聞翠的名號,已然在江州城流傳開來,這回用不著鑒味齋的推崇引薦,聞翠店裏的人流便如那長街上的車馬一般,白日裏從未斷過。金貴的茶葉遙遙從雲川送來數量本就有限,喝上道的客人們不用引導,便自覺爭著搶著來排兌票,許棠盤著每日數倍於雲川城店麵的進賬,高高興興寫信回雲川報喜。
雲川城蕭瑟秋風起,忽而一夜入了冬,送信的小夥子在聞翠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灰,搓搓手進了店,揚聲道:“何姐姐,你的信,還是江州城來的!”
何雲錦招呼他進來坐,照例道了一句辛苦,給他麵前端來一小份蛋糕,又沏了一杯熱茶,“天涼,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雲川城入了冬便總是這般灰濛濛看不清的天氣,何雲錦停下手中的活計,挨著店中明燈展信讀來,看信中許棠草草幾句說過江州聞翠的概況,而後便是連篇江州風土人情特產美味,說那冷江裏頭的刀魚鰣魚如何鮮嫩難得,那刺球般的河豚吃得她如何心驚膽戰,又說起江南水鄉桌上的水八仙各種吃法,描繪那經年久製的火腿燉了筍湯是如何鮮掉她舌頭的,末了還總要添上一句等閑下來了定要把一家子接來江州看看,這如墨般的江南山水。
信封裏頭厚厚一遝,何雲錦讀完麵上這張收好,下頭是四萍托許棠寫給春桃的,她進了櫃枱替春桃出來。姐妹倆從前那個短命的爹,是念過幾年書的窮學生,早前有精神的時候,還教過春桃習字,到了四萍便是心力不濟隨她去了。春桃讀來言語簡單的信,彷彿都能想到四萍擠在許棠身邊東一句西一嘴地往紙上添話的場景,嘴角便不自知地勾了起來。春桃把屬於自己的這封家書收好,剩下兩篇簡短的,就是許棠落給寧兒和阿溫的,看也不用看定是囑咐好生念書、好好吃飯的軲轆話。
家書收了一封又一封,年關也越來越近,寧兒每日下學都在問他姨姨過年回不回家,饒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阿溫,也破天荒地問了好幾回。這一次的家書,似乎來得格外久些,等好不容易盼來了,卻得知那邊店中接了一筆極大的單子,江州城有位致仕歸家的朝中重臣,八十大壽辦一次宴席,全城的達官貴人幾乎都要來恭賀,有林家牽線和聞翠的盛名在前,餐點小食全數交給了他們,日子就定在大年初五,這次年節,是無論如何都趕回不來了。
程青山心疼何雲錦在廚灶前操勞,這一年的團年飯便做主定在了酒樓裡。程家父母還在雲川城,阿溫的爺爺奶奶也在,大年夜的飯桌上人數看著不少,卻無端地少了一絲熱鬧。宴席散了程青山揹著已經熟睡的寧兒往亭陽山莊去,聽得前頭的何雲錦微微嘆了一句。
“也不知道小棠這頓年夜飯吃的什麼。”
遠在江州的許棠這會子哪還顧得上什麼年夜飯,那壽宴上負責的廚娘都快把她逼瘋了。眼看著宴席就在眼前,還偏生要推翻從前定的那些甜點搭配,惹得她單槍匹馬半夜還在人府上理論,還是孤家寡人周詢大年三十有空,溜達著把她從戰火中揪了出來。
“許老闆女中豪傑,單刀赴會舌戰群雄的本事令我周某心生佩服,林家姑娘怎的沒陪著你?”
許棠還沒氣過,一把扯下頭上被她甩歪的珠釵,道:“她一大家子團圓,這點小事我自己搞定就是了。再說了,不還有四萍陪著我麼。”四萍蔫兒小的膽,方纔理論的時候除了站在許棠身後,是一句話都沒說,這會子早就嚇紅了臉,許棠拍拍她的肩,“沒事,吵架嘛,多看幾次就會了,那廚娘也不是壞心,就是要求太過苛刻,對事不對人,你不用怕她。”
周詢看她一本正經胡說八道教人吵架,便打趣道:“許老闆可莫要誤人子弟了,把身邊人都教的這般牙尖嘴利,往後可怎麼找婆家。”
許棠方纔據理力爭那股子軸勁兒還沒過去,周詢這算是踩在她炮仗的火星子上了。
“誰說女子天生便一定要尋婆家,我們靠自己養活不用看他人眼色,想怎麼牙尖嘴利就怎麼牙尖嘴利,受不住的咱們還瞧不上呢,是吧四萍!”
忽的被捲入戰火的四萍懵懵點頭,周詢卻忽的來了興緻,道:“那如許老闆所說,人倫綱常所令的世俗規矩也不是必須?”
許棠小小在心中鄙薄了一番周詢思想的時代侷限性,道:“反正在我看來不是必須,人活一世,我講究的是從心。成不成家嫁不嫁人全看我自己喜好。若是遇不上,自己樂得逍遙一生不受羈絆,若是遇上了喜歡的,就算是違背世俗眼光也難抵姑娘我樂意。”
本以為要交鋒幾個來回的辯說以周詢的無端沉默結束了,馬車停在一處燈火通明的酒樓前,周詢下車,清冷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大年夜就別想你那壽宴籌備了,看著怪可憐的,咱們兩個沒有家室絆著的,還是要好好吃一頓纔是。”
許棠莫名心頭一暖,揚聲應了,“既然周老闆盛情,可就別心疼我點最貴的菜咯!”
這一天的江州城,椒酒飄香爆竹送喜,徹夜長明的燈火自長街一路燃下去,也點燃了江州聞翠這一年的火紅勢頭。
大年初五的喜宴雖經歷的許棠同掌事廚娘幾方拉鋸調整,饒是沒浪費前期這般的苦心,獲得了空前的認可。莫說江州城,就連臨近幾座江南重鎮裏頭的達官貴人,都曉得那聞翠裏頭新奇的飲子和小食又多喜人,本說得了空回雲川一趟的許棠,被聞翠接二連三的大型宴會承辦絆住了腳,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了。
何雲錦體恤她辛勞,從未催過。許棠在信中難掩愧意,說著人不到禮要先到,一樣樣的禮物藉著嫁妝添箱的名頭從江州一路送回,從春歸柳岸迎新歲送到高數蟬聲入晚雲,轉而又到了秋色宜人的時節,一次比一次名貴的禮物已然超過了當初程青山下的那一屋子聘禮,一封朱紅燙金的喜宴請帖,也遙遙從雲川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