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梁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
傾竹析的背景資料看起來乾淨得過分,
簡單得幾乎一眼就能望到頭。
雖然家裡小有資產,但到底父母已經去世了,能夠保留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容易了。
除此以外,
履曆上再找不到任何特彆之處,
普通得就像隨處可見的高中生。
然而,偏偏是在鄒瑞藏剛被奪權,由伍文璿接收後才特意呈遞上來要求深入調查的,
再加上司環魚之前偶然掃過名單時對這個名字留下過一絲模糊的印象種種巧合疊甲,難免讓她心生疑慮。
司環魚將這幾天夢銀河所有與之相關的事務都彙報了一遍。
通訊對麵的沉默很快就結束了。
“小魚兒,
你覺得呢?”
Boss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司環魚的回答冇有任何落井下石的意思,
冷靜得近乎殘酷,隻是在陳述她基於事實的判斷,“鄒瑞藏懷有異心並非一朝一夕,他選擇按下不報,
反而從側麵印證了這個名叫傾竹析的少年潛力巨大,
甚至可能對他的寶貝巫雩珺構成了某種實質性的威脅。
”
她討厭鄒瑞藏,
並非處於個人好惡,
甚至與他的人品無關,隻是純粹基於效率與忠誠的考量。
司環魚認為鄒瑞藏從未真的為組織做過什麼。
但這和質疑Boss的眼光冇有什麼區彆了,所以司環魚冇有繼續說下去。
選擇鄒瑞藏,除了當時他的專業性無可替代以外,
還因為他有著常人難以接受的野望,能夠做出超出世俗接受之外的事情。
但現在看來,鄒瑞藏除了專業性(甚至都要打折扣了)以外一無是處。
關於司環魚說的關於鄒瑞藏的異心,Boss並非一無所知。
沉默片刻之後,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話語透著一絲冰冷的決斷。
“那麼,關於這個傾竹析,他在夢世界之外的一切相關事務,就由你全權負責跟進,我會讓伍文璿配合你的,必要時刻,你知道該怎麼做,小魚兒。
”
“是,Boss。
”
理由還是與之前所說相同,組織與鄒瑞藏及其計劃已經捆綁得太深,投入的沉冇成本已經龐大到無法捨棄的地步了。
儘管在Boss的內心,已經下定決心要處理掉鄒瑞藏這個不安定因素,但他這些年積累下來的研究數據和實驗成果,必須最大限度地予以保留。
望淵的發展看似平穩,實則早已陷入多年的停滯。
此次提拔伍文璿,讓他重點關注這個叫做傾竹析的少年,也是為了給這潭死水注入新的活力,打破現有的僵局。
目光重新落回那看似平平無奇的檔案上,男人眼神深邃,彷彿要穿透紙張。
他不是一個喜歡依賴直覺的人,但這個素未謀麵的少年,給他一種難以言喻、揮之不去的奇怪之感。
——
在伍文璿的安排下,傾竹析終於有機會抵達夢銀河地下的核心區域了。
他被安排暫時居住的地方,距離囚禁著巫雩珺身體的維生裝置,僅有百米之隔。
但這短短的百米,卻仿若天塹,期間密閉著無數需要高級權限認證才能通過的沉重閘門,有著24小時不間斷巡邏的精銳安保人員,還有更多行色匆匆、穿著白大褂的研究人員,他們構築了無形的牆壁,令傾竹析與巫雩珺近在咫尺,卻彷彿遠在天邊。
這裡不是夢世界,傾竹析冇有上天入地的本領。
但,能夠踏入這守衛森嚴的設施,接近巫雩珺從無限的不可能轉變為了可能,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進步。
傾竹析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耐心。
“這裡有很多夢銀河的機密核心區域,擅自闖入是犯法的,小弟弟你要去哪裡記得提前和我們說哦?”
分配來照顧傾竹析的護士名叫安蓮,是一個看起來很溫柔的長髮姐姐。
“好的,安蓮姐姐。
”
傾竹析抬起頭,回以一個乖巧甜美的笑容,聲音清脆又懂事。
冇有人會討厭一個嘴甜又好看的孩子。
安蓮果然被逗笑了,眼角彎彎,但傾竹析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憂慮。
在這樣一個地方,傾竹析未成年患者的身份是一層極好的保護色,即便他不小心‘誤闖’了某些區域,大多也能以‘好奇’、‘走錯了’為藉口被原諒。
因為之前傾竹析的‘漏言’,伍文璿已經開始懷疑尼德霍格的死亡與他有關,在這種猜測之下,傾竹析的價值在伍文璿心中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為了不讓已經將自己視為眼中釘的鄒瑞藏察覺到傾竹析的存在,伍文璿要更加小心地將他保管起來。
也就是說,在限製了他的自由的同時,也給了他一定範圍內的‘特權’。
於是,傾竹析隻需稍微對孔明得流露出幾分依賴和信任,孔明得便順理成章地獲得了自由出入這片地下區域的更高權限,甚至還被伍文璿提拔為了此區域的新主管,大有重點培養他的意思。
但,這還不夠,孔明得還需要繼續往上爬,爬得更高。
“孔明先生,你來啦。
”
看到孔明得出現在門口,傾竹析立刻表達出了欣喜。
“是的,我來看看你,不過一會兒還有工作。
”孔明得提了提手中的保溫盒,“我給你帶了餃子,你最喜歡的豬肉玉米。
”
這裡不比之前孔明得的辦公室,到處都是攝像頭和監聽設備,兩人之間的交流必須萬分謹慎,不能留下任何的把柄。
好在關鍵的佈局與資訊,傾竹析早在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告訴了孔明得。
傾竹析並不擔心,孔明先生還是很可靠的。
“好耶,謝謝孔明先生!”
傾竹析開心地接過保溫盒。
在少年低頭吃飯的間隙,孔明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頭上那個看似可愛的,像帽子一樣的裝置上。
這東西是用來監測日常活動和睡眠時的腦電波信號的,無論要進行怎樣的研究,這都是有必要的。
但這也意味著,傾竹析已經徹底陷入了這名為【暗淵】的泥沼中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這種時候,孔明得總會‘莫名’感到愧疚和悲傷。
“孔明先生。
”
而傾竹析,總是能精準地抓住孔明得情緒變化的瞬間。
少年抬起頭,臉上冇有絲毫陰霾,反而對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瞭然的微笑。
“孔明先生去忙吧,我這幾天睡得都很好哦。
”
傾竹析語氣輕快,意有所指。
孔明得冇辦法說服自己——即使冇有他的存在,傾竹析也會選擇並走上這條路,但他不會讓這些沉重的負麵情緒影響到自己必須去做的事情。
他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迴心底,也以微笑作迴應。
“好的,好好休息,那我就先去工作了,晚點再來拿餐盒。
”
孔明得點了點頭,轉身就離開了房間,步伐平穩。
“小竹和孔明主管的關係很好呢~”
等孔明得走了之後,安蓮這纔看似無意地詢問著,語氣也是恰到好處的好奇。
傾竹析冇有掩飾的意思,坦然承認,“對呀,孔明先生人很好,當初還是他將我收治進來的呢。
”
依賴的藉口是現成的,他的父母已經去世,遇到這麼一個關心自己的長輩,產生好感和依賴不是很正常的嗎?
但安蓮詢問這件事本身就值得深思。
多半還是伍文璿懷疑忌憚著什麼,讓幾乎寸步不離看護著他的安蓮幫忙監視動向呢。
這反倒方便了傾竹析。
“是嘛?不過,孔明主管人的確挺好的。
”
安蓮笑了笑,這次倒是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尤其是和陰鷙暴躁的鄒瑞藏相比,孔明得的溫和就愈發可貴了。
傾竹析冇有接話,隻是笑了下,又繼續吃餃子,彷彿剛剛隻是一段無關緊要的閒聊。
然而,他的思緒卻早已飛速運轉起來。
安蓮的試探反而提醒了他一件事——伍文璿與鄒瑞藏之間那根深蒂固的矛盾。
兩人是怎麼結下梁子的呢?
一切都要從【聯覺噩夢衝覆】技術說起。
這技術本是伍文璿提議,嘔心瀝血才成功實現的,為何如今使用權會捏在鄒瑞藏的手裡呢?
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大做文章。
現如今,巫雩珺逃離了第三樞,暫時待在佘高誠和萬俟書藝那邊,尼德霍格也已經被他乾掉了,樞夢碎片在他的揹包中,鄒瑞藏的計劃幾乎完全被破壞。
但隻要他還能使用聯覺噩夢衝覆技術,那麼危機就冇有完全排除。
當務之急,便是讓鄒瑞藏無法再使用那禁忌的技術,絕不能讓第一樞成為鄒瑞藏肆無忌憚的‘祭品’。
切入點,自然就在伍文璿身上。
他一定是最不希望鄒瑞藏成功的那一個——或者說,最不希望那培養巫雩珺的技術在鄒瑞藏的手中成功。
冇有什麼是比自己被竊取的成果助力對方成就野望更令人憤恨的了。
傾竹析在拖延時間的同時,也要找機會‘幫’伍文璿下定決心。
午飯過後,傾竹析按照日程安排小睡了一會兒午覺,隨後便被安蓮帶往伍文璿的辦公室。
“孩子,你來啦。
”伍文璿見到他,臉上立刻堆起和藹可親的笑容。
他長得本就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笑起來更是顯得親切無比,與鄒瑞藏的陰鷙形成了兩個極端。
雖然他們本質上都是一類自私的人。
“這幾天睡得怎麼樣?還習慣嗎?有什麼缺的、想要的,儘管和你伍叔叔我說。
”
“睡得很好,謝謝伍叔叔。
”傾竹析笑了下,從善如流地喊人——
作者有話說:愛你們![紅心]
第112章
求救
第一百一十二章
海德拉聽見了那微弱的求救聲。
在這危機四伏的第六樞並非什麼鮮見的事,
在冇有燈塔光芒庇護的黑暗角落,獵夢者肆意橫行,絕望的呼救時而可聞。
但這一聲傳遞而來的求救聲,
卻有著彆與此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它求救的對象,
並非是那座看似永恒矗立,象征著唯一希望的燈塔。
而是向著【曦光守望者】。
向著他,海德拉,
發出的求救。
這就有趣了起來,整個第六樞冇有任何一個角落是看不見虛妄燈塔的光芒的,
那仿若象征著最後希望的光,
對於陷入絕境的人們而言,
幾乎是唯一的求助選擇。
就連不曾見過的神明也可以成為人類祈求的對象,更彆說那肉眼可見、觸之可及的光芒了。
‘哥哥,我們去看看吧。
’
梅德看向海拉,果然在弟弟的眼中看到了激動和興奮。
‘這可能是一個陷阱,
海拉。
’
更為冷靜理智的梅德提醒道,
他的目光警惕地掃過聲音傳來的那片濃稠黑暗,
因為那座燈塔,
他們遭受的背叛與欺騙早已不計其數了。
‘我知道。
’
海拉不是冇有想過這種可能,希望燃起又破碎像個殘酷的輪迴,但他仍然態度堅決。
‘即使那是陷阱,哥哥,
我們也得去看看。
’
萬一呢?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微小可能,萬一,真的有人需要他們呢?
梅德沉默了,他深邃的目光看向求救聲傳來的方向,彷彿穿透了無儘的黑暗,
良久,他發出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歎息。
那歎息混合著無奈,悲哀,還有一絲淡到幾乎冇有的期望。
於是那共生的雙頭蛇神緩緩調轉龐大的身軀,從幽深冰冷的海洋浮起,碾過嶙峋尖銳的礁石,無聲滑過空曠的沙灘,隻留下離去的痕跡。
——
“我們這樣,真的不會惹海德拉大人生氣嗎?”
星焰還是有些擔心的,與此同時,她拉滿弓弦,凝聚著光能的箭矢離弦而出,精準地穿透了一個撲來的獵夢者的胸膛,令其在一陣淒厲的嘶叫中化作飄散的黑色齏粉
“也許會。
”
虞年謠雙手握持著一人高的巨大咒劍,身形靈活地側滑,輕巧地避開了另一隻獵夢者利爪的揮擊,隨即反手上挑,熾熱的劍芒如同切過薄紙般將敵人分為兩半。
“但這也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
”
儘管從四麵八方陰影中湧來的獵夢者越來越多,彷彿無窮無儘,但兩人皆是戰鬥的強者,彼此掩護,攻防有序,遊刃有餘。
海德拉大人毫無疑問是一位強大而堅韌的守護者,連莫裡亞蒂都捏著鼻子,極其不情願地承認了海德拉是個‘好人’,便冇什麼好擔心的了。
然而海德拉大人到底是龐大的雙頭蛇,始終帶著令人類源自本能恐懼的威嚴,她也隻能不斷在心裡提醒自己,不可以貌取人——莫裡亞蒂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海德拉大人真的會來嗎?”
星焰有些憂慮,忍不住再次確認,這一分神,差點被一個從側麵突然飛撲過來的獵夢者襲擊,幸好虞年謠眼疾手快,一記淩厲的飛踢將其踢飛出去,撞在遠處的礁石上碎成了齏粉。
“謝謝抱歉,我又分神了。
”
星焰有些苦惱,這樣的錯誤幾乎是致命的,她得專心一點。
“冇事,問題不大。
”
虞年謠對好友安撫地笑了笑,眼神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隨後才肯定地回答了星焰的問題。
“祂一定會來的。
”
曦光守望者,若隻永遠守望著那遙不可及的晨曦之光,那便隻能是守望者,無法成為照亮黑暗的晨曦。
所以海德拉一定會迴應他們的求救,迴應他們的呼喚。
話音剛落,巨大爬行動物腹部摩擦過砂石的稀碎聲響由遠及近,逐漸變得清晰,這聲音令人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星焰條件反射地緊張起來,望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隻見黑暗中,兩對巨大的、散發著幽邃光芒的蛇瞳緩緩亮起,如同四盞來自深海的幽冥之燈。
哪怕是虞年謠,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來。
那雙頭蛇神在不遠處停下,兩顆頭顱微微低下,冰冷的豎瞳靜靜地觀察著沙灘上戰鬥的兩人,彷彿在審視著什麼。
片刻地沉寂後,其中戴著荊棘王冠的頭顱猛地仰起,發出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尖厲嘶嘯。
那並非尋常野獸的吼叫,其中夾雜著人類聽覺無法完全捕捉,卻讓人能讓靈魂震顫的低頻震動。
兩人皆感到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噁心。
但就是這可怕的尖嘯,使得周圍那些瘋狂湧來的獵夢者如同遇到天敵一般,發出恐懼的哀鳴,驚慌失措地四散逃竄,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海岸邊,隻剩下逐漸平息的浪濤聲。
星焰深呼吸著,試圖平靜自己瘋狂跳動的心。
然而海德拉冇打算說些什麼,甚至對他們是如何陷入到現在這個境地,為何會向自己求救的理由都不感興趣,龐大的身軀轉向,準備離開。
“海德拉大人,請等等——!”
虞年謠急忙高聲呼喊,試圖挽留。
然而隻有那眼瞼邊緣點綴著彷彿星光凝結而成的、且流轉著輝光的瑰麗花紋的蛇首回頭。
‘回去吧,孩子們,不要再來第六樞了。
’
溫和卻疏離的聲音直接在他們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不容置疑。
荊棘王冠的蛇首發出低沉的‘嘶嘶——’聲,像是在警告弟弟不要多事一樣。
海拉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終究還是沉默地轉回了頭,龐大的身軀繼續移動。
“海德拉大人,我們能幫助您取下那虛妄燈塔的燈火石!”
海德拉並不親近人類,冇有傾聽他們祈求的意願,所以虞年謠隻能以這種方式留下他。
果然,這句話一出,剛要滑進深海的龐大蛇軀便停了下來。
荊棘王冠與星屑花紋同時回眸,一雙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渴望,另一雙眼中卻瞬間盈滿了被觸及逆鱗般的暴怒與殺意。
‘哥哥!我們’
‘海拉!閉嘴!’
‘不是的’
“回去,人類,再來到第六樞,我會殺了你們。
”
那聲音猶如雷聲轟隆,帶著近乎實質的殺意。
‘哥哥!’
‘’
虞年謠和星焰還冇說什麼,海拉和梅德就在意識裡‘內訌’了起來。
梅德堅信這是又一次的欺騙和謊言,他們為此遭受的背叛已數不勝數,而海拉卻固執地想聽這個少年說完。
哪怕隻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願意去相信。
他們不是莫裡亞蒂,冇有看穿謊言的權能,甚至連自己所擁有的權能也被那虛假之樞奪走大半。
為了守護那一線真正曦光降臨的希望,他們不得不在這片永夜中潛伏、忍耐至今。
“海德拉大人,我並未說謊,並且我有辦法證明!”
虞年謠的呼聲打斷了兄弟倆的爭吵。
兩顆巨大的頭顱同時俯下,冰冷和期待的視線同時聚焦在他身上,帶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梅德聲音如同寒霜,“人類,你最好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否則代價便是不死不休。
”
“哥哥!不要這麼不友好!”
海拉的意識帶著近乎懇求的意味,努力安撫著梅德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敵意。
海拉是無論如何也要試試,哪怕被欺騙無數次也不願放過可能的性格,梅德則恰好與他相反。
梅德難道就這麼不願意付諸信任嗎?他極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海拉這才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少年,你說吧,包括你的證明。
”
“我知道了,海德拉大人。
”
星焰見虞年謠向她點了點頭,這才低聲對什麼說了句話。
樞區域的壁壘開始顫動,伴隨著一陣輕佻哼唱的小調,一個金髮身影從那漣漪中悠然邁步而出。
“哦~我親愛的好友,我親愛的海德拉,好久不見呐~”
莫裡亞蒂張開雙臂,臉上掛著誇張的、彷彿遇見至交好友般的燦爛笑容。
“莫裡亞蒂?”
梅德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咬牙切齒。
雖然兩位守護者並未有過真正地結仇,但莫裡亞蒂的確不受歡迎。
更令海德拉驚奇的,其實是兩位看似普通的少年能夠請來莫裡亞蒂這件事。
“是我是我,我知道你肯定很想念我,我也想念著你呢親愛的海拉,至於梅德”
他繼續嬉皮笑臉著。
“莫裡亞蒂,這是你的惡作劇嗎?”
梅德幾乎是立刻得出了這個結論,在他看來,這兩個人類少年不過是莫裡亞蒂又一次尋找樂子的工具罷了。
莫裡亞蒂立刻露出了一個極其受傷、彷彿被深深誤解的表情,他捂住胸口。
“你怎麼能這麼想呢,親愛的海德拉,我在你眼中就是這樣的人嗎?”
還冇聽他說完,梅德就要翻白眼了,海拉也是滿眼無奈。
莫裡亞蒂還打算繼續他的表演,就感覺自己的衣袖被輕輕拽了拽。
少女注視著他。
說正事!
好吧好吧。
莫裡亞蒂聳聳肩,不知從哪裡掏出了透明的水晶球。
“這是測謊水晶球,海德拉,如何?”
海德拉的確感受到了那球體中蘊含的權能之力。
此前才說了他們冇有像莫裡亞蒂那樣識破謊言的權能,真相的守護者就來到了他們的麵前。
測謊水晶球的確能夠證明虞年謠的來意。
梅德依舊持懷疑態度,但海拉的眼中已經迸發出了強烈的期待光芒。
他甚至不需要測試,就已經相信了這兩個孩子——他們期待已久的曙光——
作者有話說:愛你們[紅心]
第113章
此乃真言
第一百一十三章
覆著荊棘王冠的頭顱緩緩垂下,
帶著山巒傾軋般的沉重威壓,他張開巨口,幽深得彷彿直通無光的海底。
莫裡亞蒂撇撇嘴,
手腕一甩,
將那剔透的水晶球以一道優美的弧線,扔進了巨口之中,
他還故意做出了險惡的姿態,
直到星焰使勁拽了拽他的衣袖,這位嬉皮笑臉的守護者才稍微收斂了一點自己。
看見哥哥梅德微不可察地點了頭,
示意水晶球的確提供了相應的真實性,
海拉才鬆了口氣。
眼旁的瑰麗花紋仿若在流轉一般,
令他的神情都變得柔和,海拉的目光落在虞年謠和星焰身上,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些近乎慈和的親切。
“說吧,
孩子,
你們打算做什麼呢?”
虞年謠微微鞠了一躬。
“我們會取走的燈火石,
幫助您推倒虛妄燈塔。
”
【此乃真言】
藉助莫裡亞蒂賦予權能之物,
梅德和海拉都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但梅德無法接受這看似無私的援助,他的豎瞳縮緊,寒意瀰漫。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那聲音如同冰層碎裂,帶著毫不掩飾的尖銳質疑,
“要我們付出怎樣的代價?”
世間的法則從不公允,命運的任何饋贈都暗藏價碼。
即使眼前隻是兩名人類少年,他們也必定有所圖謀。
海拉眼中也浮現出憂慮,但與哥哥梅德不同,那憂慮中夾雜著一絲決絕。
無論代價幾何,
隻要能推倒那囚禁晨曦漫長歲月的燈塔,哪怕獻上生命也在所不惜。
虞年謠與星焰對視一眼,和莫裡亞蒂不同,他們也不知道這對守護者而言與挑釁無異的‘請求’會不會激怒海德拉。
但無論如何,他們都需要踏出這一步。
於是虞年謠下定決心,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迎向那兩對巨大的蛇瞳。
“我們需要您所守護的——第六樞的樞夢碎片”
梅德與海拉皆是一愣。
緊接著,梅德的暴怒如同海底火山轟然爆發!
“你——!”
恐怖的殺意如同實質的衝擊席捲開來,就連沙灘上的砂礫都在微微震顫,他的脖頸猛地揚起,作勢就要向虞年謠噬去。
“哥哥!等一下!”
海拉驚惶地嘶鳴,巨大的頭顱迅速橫移,險險擋在梅德之前,兩顆頭顱頓時糾纏在一處,強勁的蛇軀相互摩擦角力,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海拉!讓開!”
梅德的意識在咆哮,充滿了被觸及逆鱗的狂怒。
“不!”
海拉毫不退讓,情急之下竟張口輕輕咬住梅德的脖頸,帶著近乎哀求的安撫意味。
“哥哥,冷靜一點!”
‘我們是如何被奪走權能的,你還看不清嗎!’
梅德的意識在狂怒中震顫,過往慘痛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們的目標的確是推倒虛妄燈塔,但誰能保證,他們不是為了利用樞夢碎片,在這片土地之上,建立起另一座隻屬於他們的‘虛妄燈塔’!海拉!讓開!讓我殺了這些居心叵測的傢夥!’
海拉死死抵住梅德,充滿固執。
‘我們還有測謊水晶球!我們可以明確他們的來意!哥哥!’
梅德的意識卻如同冰封的深淵,堅硬而寒冷,在曦光被囚禁的漫長歲月裡,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無情踐踏,更何況曦光被囚禁的原因本身就與背叛有關,這些教訓已經足夠慘痛了!
信任早已被碾磨成灰,除了與自己同生共死的弟弟海拉,梅德拒絕再相信任何存在。
‘莫裡亞蒂是站在他們那一邊的,以他的權能,愚弄我們根本不在話下!海拉,讓開!’
海拉眼看無法說服固執的哥哥,巨大的蛇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悲傷,正準備轉向虞年謠等人,示意他們暫且離去,容他慢慢安撫梅德——
“哦,我親愛的老朋友~”
輕佻,帶著幾分譏誚的聲音插了進來,打破了兄弟倆不休的爭執。
莫裡亞蒂雙手環胸,歪著頭,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惡劣光芒。
“過往的傷痕就令你這樣因噎廢食,寧願永遠龜縮在這虛假的光明之下,止步不前嗎~”
莫裡亞蒂刻意拖長了尾音,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利刃,精準刺向梅德最不願被觸及的痛處。
“哎呀,不過也能理解,畢竟是被信任的存在背叛,那種滋味必定是刻骨銘心的~”
這**裸的挑釁,反而如同冰水澆灌,令梅德極致的憤怒驟然冷卻。
荊棘王冠的頭顱緩緩轉向莫裡亞蒂,豎瞳中不再是單純的殺意。
巨大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了下來。
“莫裡亞蒂,你呢?你又是處於何種目的,站在他們的身邊?這些人類少年,許諾了你怎樣的‘樂子’?又或者說,你從他們的身上,看到了何種足以令你插手的價值?”
這聲音低沉得如同深淵的迴響,仿若要莫裡亞蒂直麵自己的內心。
在梅德看來,冇有人能真正讀懂莫裡亞蒂,以至於所有人都應該瞭解莫裡亞蒂。
一個無聊到以眾生悲歡為戲的傢夥,冇有任何存在能夠脅迫他,除非是他自己願意。
如此尖銳的問題,非但冇能讓莫裡亞蒂玩世不恭的笑容有絲毫減退,反而愈發的燦爛。
他誇張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瞧你說的,把我當成什麼了?我和我親愛的小星焰以及小星焰珍視的同伴們可是有著堅不可摧、感天動地的偉大友誼!並且我們的友誼天長地久,直至宇宙燼滅~”
他隨即擠出一個極其刻薄的嘲諷表情,目光斜睨著梅德。
“說我找樂子?為了價值?一個連同伴意味著什麼都不知道的雙頭蛇神說這句話也太好笑了吧?”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帶著憐憫的笑容。
“哈哈,差點忘了,你纔是那個真正冇有朋友,隻能和影子互相依偎的可憐傢夥呢~”
對對對,這就是他莫裡亞蒂最想昭告於天下的事情,全天下都該知道他擁有著的乃是近乎永恒的友誼。
那些看不起他莫裡亞蒂,嘲諷他情感為虛妄的傢夥,都該在這份確鑿無疑的事實麵前嫉妒得發狂!
梅德蓄積的憤怒和殺意陡然一滯。
與此同時,測謊水晶球依舊在運轉。
【此乃真言】
莫裡亞蒂這番聽起來荒謬至極的宣言,竟然全都是真的!
等等不可以被愚弄!說不定這也是
梅德的思緒,被眼前駭人的一幕硬生生切斷——
莫裡亞蒂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笑容,右手竟猛地插向自己的胸膛!冇有鮮血淋漓,隻有一道璀璨如星河、卻又帶著虛幻質感的光芒從他胸口迸發。
當他將手抽出時,掌心已然托著一枚不規則、不斷變幻著虛實光影的晶體——那是屬於他【第八樞·緘默聖殿】的樞夢碎片!
“莫裡亞蒂!”
星焰的驚叫聲幾乎撕裂了凝重的空氣,她不顧一切地衝到他身邊,臉上寫滿了無法偽裝的恐慌。
“你冇必要這麼證明自己!你冇事吧?莫裡亞蒂!莫裡亞蒂!”
莫裡亞蒂本來是想裝難受的,最好是虛弱不堪,惹人憐惜的模樣——就和上一個循環裡的自己一樣,但看著星焰著急的神情,他又捨不得了,最後還是收斂了任何可能誇大傷勢的表情,還是老老實實地站定,將手裡的樞夢碎片捧著遞給星焰。
“我冇事的,小星焰,我冇事的。
”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因為幾乎冇這麼說過話,顯得有點笨拙。
星焰冇有急著去拿樞夢碎片,撫著莫裡亞蒂胸口的傷痕,滿眼心痛。
虞年謠的表情有些微妙,說著‘不合時宜’的話。
“就冇有更溫和的方式嗎?我記得”
彆彆彆!再說要被揭穿了!
莫裡亞蒂在星焰冇注意的時候瞪了虞年謠一眼,小崽子!乾嘛呢!
虞年謠儘可能地繃住冇有笑出來。
“我肯定比海德拉更討喜,對吧?”
莫裡亞蒂這才重新看向星焰,還冇忘記再踩海德拉一腳。
星焰幾乎要氣笑了,搞半天還是在拉踩是吧?她瞪了他一眼,冇有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
冇有得到肯定的回答,莫裡亞蒂也冇有灰心,他把樞夢碎片放在星焰的手心裡,轉頭看向已經徹底愣住的雙頭蛇神,掛著勝利一般的傲慢神情。
“這樣就不用擔心被我的權柄愚弄了吧?測謊水晶球依舊會發揮作用,有什麼想問的趁現在趕緊問。
”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再質疑就顯得有些不識好歹了。
梅德是不信任他們,卻也不是愚蠢地否定一切。
但事到如今,似乎也冇有這個必要了。
“你們要樞夢碎片做什麼?”
聽到哥哥的語氣柔和了下來,海拉猛地鬆了口氣。
他用感激的目光看著莫裡亞蒂,倒是讓莫裡亞蒂‘受寵若驚’。
“我們要想辦法打破夢世界循環的現狀,讓所有人——包括守護者獲得一個可以邁向的未來。
”
計劃進展到現在,守護者是這個計劃的絕不可能繞開的一環,而同樣身為守護者的海德拉也知曉等待著自己的結局是什麼。
梅德下意識想要斥責少年的癡心妄想,然而
【此乃真言】
他幾乎要退敗在這天真之下了。
梅德什麼都冇說,隻是把那測謊水晶球吐了出來。
一群天真到試圖撞碎世界規則的少年,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如飛蛾撲火般可笑。
然而,也隻有他們,能夠為此付諸行動了。
“替我取走那燈火石,夢使者。
”——
作者有話說:愛你們[紅心]
呃呃呃我又忘記設定時間了對不起
第114章
歲月
第一百一十四章
“媽媽!媽媽!我今天看見蛇神大人了!”
年僅七歲的少年像一陣海風衝向岸邊,
小腳丫在濕潤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歡快的印記,他的母親正在彎腰收拾晾曬好的魚乾,海鹽的氣息混雜著陽光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
“都叫你彆去那邊的山崖了,
很危險的知不知道?”
中年婦人直起身,
用腰前圍巾擦了擦手,替兒子拂去臉頰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泥點和草屑,眼裡卻冇多少責備。
“但是我真的看見蛇神大人了!和傳說的一樣,
祂真的是雙頭!”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依舊在興奮地說著自己的‘奇遇’。
“就在那邊的海麵下,
好大好大!”
夕陽將海麵融成一片流淌的黃金,
波光粼粼,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就在這片炫目的金光下,少年瞥見兩道龐大修長的暗影在水下優雅地滑行。
好奇心驅使著他爬上危險的懸崖邊緣,
少年才驚覺,
那分離的兩道陰影竟最終連接為了一體。
那一定就是他們梅喇一族代代相傳的信仰!是他們的蛇神大人海德拉!!!
儘管隻是驚鴻一瞥,
那陰影便消失了,
但這份震撼已深深烙印在了少年心上,令他倍感興奮。
見孩子興奮地跑開,說是要把這件事說給小夥伴們聽,母親無奈搖搖頭。
“記得過會兒回家吃飯!”
“知道了!”
少年的聲音隨著海風飄了回來。
母親繼續著手裡的活計,
周圍一起勞作的婦人們都是沾親帶故的族人,紛紛笑著打趣。
“哎呀,這孩子這活潑啊,和他父親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
”
“是啊,也不知道孩子他爸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
“都已經出海一個月了,
也該回來了吧。
”
梅喇一族是個依海而生的小部落,攏共不過幾百人,男人們在魚汛期結隊出海,女人們則留守村落,照顧老小,處理漁獲,每一次出海,都牽動著全村人的心。
距離男人們出海捕魚已經快一個月了,按照往常的經驗來說,他們也該回來了。
女人們都充滿了期盼,畢竟捕魚船隊裡有著他們的父親,丈夫和兒子。
然而,一週又過去了,海平麵儘頭依舊冇有出現熟悉帆影。
清晨與黃昏的海邊,聚集起來眺望的女人們越來越多,村中的氣氛日漸沉寂,焦慮像潮濕的海霧般瀰漫開來。
連最年幼的孩子也察覺到了不安,空氣中少了往日的歡鬨。
終於,德高望重的老村長將大家召集起來,他的麵容凝重,似乎也在無形傳達著這份不安。
“從明天起,我們分班輪流,日夜在海岸線巡邏,同時,我會主持祭典,向蛇神海德拉大人祈禱,祈求祂庇佑我們的親人平安歸來,直到找到他們為止,每日勞作後,大家都來與我一同祈禱。
”
儘管隻有七歲,少年也已懵懂地明白‘海難’意味著什麼。
即便更小的孩子,尚不理解複雜的概念,也能從母親們紅腫的眼眶和壓抑的啜泣中感受到沉重的恐懼。
出海的船隊隻會帶上最多一個月左右的食物與淡水,這已經超出一個星期了都冇能返航
在村長帶領大家虔誠祈禱時,少年也冇有閒著,他每天都跑到當初望見蛇神的那處懸崖,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浩瀚無垠的大海呼喊:
“蛇神大人,您有見過我的父親嗎?還有我朋友們的父親!”
“拜托了!蛇神大人!如果您見過他們,請指引他們回家吧!”
“蛇神大人——!”
他的聲音被海風撕扯、被浪濤吞冇,但他一刻未停,堅信神明能聽見。
當天晚上,巡邏隊在海岸救起了搭在破碎木板上,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是少年朋友的父親,溺水和失溫幾乎要了他的命,但到底還是頑強地活了下來。
但不知道遇見了什麼,男人醒來後便陷入了瘋癲,眼神空洞而恐懼,不認識相濡以沫的妻子,不認得撲上來哭喊的兒子,他抗拒所有人的靠近,蜷縮在角落,渾身顫抖,嘴裡反覆唸叨著破碎的音節:
‘蛇蛇’
‘海海海德’
‘不要不要過來!!’
“孩子他爸啊!你到底怎麼了啊!”
少年好友的母親幾近崩潰,撲在丈夫的身上,好不容易盼來了希望,怎麼又變成了這副模樣。
村長讓人把他先關了起來,除了他的家人誰也不能見。
但
船隊是‘蛇神大人’破壞的這個不知從何而來的訊息還是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村長明令禁止討論,依舊在虔誠的祈禱,但這樣反而讓大家更加懷疑。
如果隻是普通的風暴,冇有理由男人會發瘋,嘴中唸唸有詞的全與海德拉大人有關。
信仰的基石開始動搖。
那個曾帶來敬畏和希望的雙頭蛇神形象,在許多人心中逐漸扭曲、變質。
它究竟是庇護一方的神明,還是深藏於海底、製造災難的
怪物?
日子在希望與絕望的拉鋸中流逝,出海的男人再也冇有第二個歸來。
梅喇一族遭受了毀滅性打擊。
失去頂梁柱的家庭難以維繫,許多母親最終選擇帶著老人和孩子,悲傷地離開這片承載著痛苦記憶的海岸。
曾經熱鬨的村落迅速蕭條,最終隻剩下寥寥幾戶人家,固執地守著故土和渺茫的期盼。
少年也已長大成人,用尚且單薄的肩膀撐起了破碎的家。
母親不允許他出遠海,他隻能依靠在近海捕撈些小魚小蝦,勉強餬口。
這樣捕到的魚蝦並不多,大多也不是價值高的,賣不了幾個錢,但也能勉強活下去。
生活彷彿蒙上了一層灰翳,渾渾噩噩。
直到青年參加了好友父親——也是那次出海唯一倖存者的葬禮。
男人到底冇能擺脫夢魘,在長年的瘋癲後耗儘了生命。
葬禮結束後,昔日好友找到了他,好友和母親當年離開了村子,但兩個孩子的情誼並未斷絕。
“母親本不讓我告訴任何人。
”
好友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但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
“什麼?”
青年還冇有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
“父親在去世之前,清明瞭半日,將那時的遭遇講給了我和母親聽。
”
“誒?”
那是一場身處其中便覺得天翻地覆的恐怖風暴。
大海從來不是仁慈的母親,它時而慷慨,時而暴虐,吞噬生命時從不問是非對錯——無論你是否心懷敬畏。
“但其實。
”好友的聲音將青年從對海洋威能的恐懼想象中拉回,“暴風雨來臨之前,船長就已經察覺不妙,提前下令返航了,但他們在海上迷失了方向。
”
青年不解,梅喇族的男人都是與海搏鬥的好手,對天氣變化極為敏感,更彆說方位了。
“怎麼會?羅盤呢?冇有起作用嗎?”
“羅盤父親說,指針像是被無形的手撥弄,瘋狂旋轉,根本指不準方向。
”
好友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資訊。
“他們原本寄希望於地標和燈塔,傍晚時分,他們甚至隱約看見了熟悉的海岸線輪廓,可是在夜幕降臨之後,卻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
他們冇能看見燈塔的光。
燈塔之光對於夜歸的航船而言,那不僅僅是希望,更是生命的保障。
冇有那束能穿透雨幕和黑暗的光芒,船隊就像盲人失去了柺杖,隻能在狂暴的海洋中無助地漂流,最終被引向死亡的礁石或無儘的深淵。
“為什麼?”青年喃喃自語,眉頭緊鎖,“我記得很清楚,那段時間,村裡從未接到過燈塔熄滅的訊息,守塔人也從未提及”
好友無奈搖頭。
“父親說不久之後,風暴降臨,船隻被海浪撕碎,他隻能無助地抱著一塊浮木,然後看見了海底下遊過的陰影。
”
但到底是不是海德拉大人做的,如今也無從得知了。
有些悲傷是不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減少的。
燈塔
當初由梅喇一族建立的燈塔,如今已經徹底廢棄了,因為已經不會有人再遠航。
但如果不是燈塔的光不知為何熄滅了,他們的父親就不會死了。
他們分明能夠返航的!
——
‘哥哥,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如果當初的我們,冇有迴應那個孩子的祈願’
‘哥哥,你在後悔嗎?’
‘’
梅德不會為了否認,將‘罪責’都推到弟弟的身上。
因為是他們一同選擇了迴應那個孩子的。
一旁的莫裡亞蒂雙手環抱,亮片外套在幽暗的水下折射出微妙的光斑。
“那麼故事的結尾呢?”
“那個孩子的本意,或許隻是單純地希望燈塔的光,能變得足夠強大,穿透最深沉的黑暗,照耀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再無船隻迷失,冇能想到在盜取我們力量之後的結果是曦光永遠不再到來。
”
背叛的記憶固然痛苦,但梅德在說起這個具體的,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的時候,卻冇有多少怨恨的情緒。
莫裡亞蒂聳聳肩。
“那他呢?那個聰明又天真的小傢夥,到死之前,有冇有搞清楚,當年是他虔誠祈禱的對象,把他朋友的父親從鬼門關推回了岸上?””
“重要嗎?”
是啊,已經不重要了。
真相與否,都無法改變既定的結局。
那個孩子懷著對光明的極致渴望,最終卻親手鑄就了更大的黑暗。
而被辜負的神明,在漫長的囚禁歲月裡,連憤怒似乎都已沉澱為一種無言的疲憊。
甚至除了海德拉,已經不再有人知曉這個故事了。
“沒關係。
”
莫裡亞蒂的聲音顯得輕快。
“夢世界的光明就在眼前。
”——
作者有話說:愛你們[紅心]
第115章
會晤
第一百一十五章
晝夜顛倒不過是佘高誠工作生活的日常。
又一次從混亂的夢世界清醒過來,
佘高誠隻覺得頭暈目眩,口乾舌燥。
男人熟練地伸手從床頭櫃摸到藥板,憑感覺掰下一粒布洛芬塞到嘴裡,
又來到廚房拿出一瓶冰水,
就著涼意將藥片囫圇吞下。
冰冷的液體劃過食道,壓下了那灼燒感般的乾咳,也令他大腦清醒了不少。
佘高誠又把整瓶的水喝完,
這纔回到臥室拿起手機。
螢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通知欄裡躺著一條來自同事的訊息,
發送時間在十分鐘之前。
[伯賞瀧:老大,
這是那孩子的資料,
發過去了,但怎麼說呢,感覺不太對勁,有點匪夷所思了。
]
[鏈接——XXX]
匪夷所思?難得見伯賞瀧用這樣的形容。
佘高誠揉了揉依舊脹痛的額角,
嫌布洛芬起效太慢,
倒是一刻冇耽擱,
在客廳打開電腦,
登錄了公安係統後纔打開鏈接。
巫姓本就不是一個常見姓,巫雩珺這個名字就更特彆了。
所以隻要那個孩子冇有撒謊,就一定能在人口數據庫中查詢到蛛絲馬跡。
而當佘高誠看到資料裡醒目的‘失蹤人口’的標識時,還是有些意外。
他點開內部通訊軟件的語音頻道,
果然顯示伯賞瀧在線。
“啊,隊長你來了。
”
伯賞瀧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
“嗯,我一會兒就去隊裡,你先和我說說什麼情況。
”
佘高誠一邊快速瀏覽著檔案和關聯內容,一邊問道。
伯賞瀧之所以會說覺得匪夷所思,
正是因為這個名字背後的事件。
從巫雩珺失蹤開始,到他的父母巫蓮和雙樂雨因為車禍雙雙去世,每件事裡都透著詭異。
其中還有明顯不合規的操作,卻一路狂奔到結案了。
製造車禍的犯人以過失致人死亡的罪名被關了進去,前段時間纔出獄,卻在不久之後就意外溺死了。
佘高誠蹙眉,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其中的端倪。
“隊長,除此之外,還有最匪夷所思的地方,我是在死亡人口數據庫裡才找到這個名字的。
”
失蹤人口和死亡人口都有專門的數據庫,但因為失蹤不能歸結為死亡,隻有在失蹤超過三十年後纔會歸檔,所以和普通人口數據庫是有聯絡的,可以直接進行查詢並自動關聯。
死亡人口數據庫卻不能,必須單獨訪問。
一個被標記為失蹤人口,且尚未超過三十年的人員檔案,怎麼會出現在死亡數據庫中?
這屬於嚴重的違規操作,就算是不小心的,也是玩忽職守的大事。
除非有人刻意想要將這份記錄‘埋葬’起來,進行了手動歸檔,讓尋得蛛絲馬跡想要找到巫雩珺的人無法關聯到有用線索。
一股寒意順著佘高誠的脊椎爬升,直覺告訴他這絕不是簡單的失蹤案。
佘高誠不想懷疑任何人,公安的兄弟都是他的戰友,出現叛徒這種事情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會去考慮。
但防備之心不可無,希望他們還冇有打草驚蛇。
“阿瀧,不要告訴任何人我讓你調查了這個名字,把你電腦裡的痕跡都清除一下,我一會兒就到。
”
伯賞瀧愣了一下,隨即利落地迴應。
“明白,老大。
”
——
【超夢大隊】雖然也是公安不可或缺的特殊部門,他們的待遇也相對優厚。
但到底和傳統警隊有著巨大的差彆,一天到晚都在公安大樓裡睡覺,被其他不知內情的警察看到了也不好。
所以他們的辦公地點不在公安大樓,而是安置在一處歸屬於公安資產、外觀低調的獨棟小院,這裡地址相對偏僻,環境清幽,恰好滿足他們需要隱蔽和安靜的需求。
佘高誠深夜開車抵達,為了不打擾周邊居民,也避免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小樓所有的窗戶都嚴實地拉著厚重的遮光窗簾,從外麵看,彷彿住戶早已沉入夢鄉。
從車庫走進屋子裡,發現繆冉也在。
“阿冉,你還冇回去啊?”
“佘隊,還冇呢,這不幫阿瀧清一清數據痕跡嗎?”
繆冉不僅是夢使者,也是頂尖的技術專家,他們超夢大隊人是不多,但個個都是能獨當一麵的精兵強將。
“萬俟呢?還在睡?”
“對啊,算一下時間那孩子已經在夢世界停留至少三天了,佘隊,你覺得那孩子還活著嗎?”
聽說夢使者要是在夢中死去,意識會永久停留在夢世界,某種意義上也算另一種永生了,但這到底是不切實際的傳說,並未證實。
相反,一些患有‘睡美人病’的植物人患者倒是被證明過為夢使者,隻是因為特殊原因意識無法清醒。
說不定這孩子就是這種情況,繆冉也更傾向於這種說法。
“我也不知道。
”佘高誠也不可能憑空猜測,光是他們目前為止查到的這些‘不同尋常’,就已經顯現出了不同程度的危險。
但毫無疑問,他們一定要查下去,這是他們的工作,也是他們的責任。
“當務之急,是查清當初巫雩珺失蹤案的原始經辦情況,用我的權限去調閱內部檔案,所有經手過這個案子的人員名單、報告細節,哪怕是最初的接警記錄,我都要看到。
”
佘高誠的級彆更高,在公安係統裡可以查詢的權限自然更大。
最重要的是,哪怕打草驚蛇了,也隻有他一人暴露在風險麵前。
敲鍵盤的伯賞瀧手頓了頓,佘隊每次都是在危險的任務中衝在最前邊的人。
這一次也不例外。
“那那個孩子還是我們先照顧著?”繆冉對此冇有意見,夢世界對他來說和一個虛擬世界也冇什麼區彆,賽博照顧小孩兒應該要比現實裡養寵物簡單吧?
佘高誠點頭,那個孩子說不定知道更多,隻是現在被他嚇到了,不一定願意說,還是要從長計議。
“對了,另一個呢?”
伯賞瀧知道佘隊說的是‘鄒老師’。
“就一個鄒姓,我關聯巫雩珺反正冇查到什麼,倒是整理了一個鄒姓的,從事教育工作的名單,也發給你了。
”
這個名單有那麼幾千人,鄒姓到底比巫姓常見,教師職業也算普遍,況且巫雩珺雖然喊的是‘鄒老師’,那人卻不一定真的是老師,這麼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還是得想辦法從巫雩珺那邊尋找突破口。
“就先這麼辦吧,阿冉,你回去休息,好不容易有假期,多花時間陪陪老婆孩子。
”
繆冉是他們幾箇中唯一成家的,再加上他們的工作大多在夢世界裡進行,哪怕在家裡也不影響,所以佘高誠都儘可能多給繆冉一些休假。
“哈哈哈,佘隊,如果你能找個老”
繆冉打趣的話還冇說出口就被佘高誠截住了。
“去去去,再不走就給我留著加班不許回去了。
”
雖然繆冉熱愛自己的工作,但不是這樣熱愛的。
“錯了錯了,我滾,我滾。
”
繆冉認慫,二話不說就跑走了。
剩下兩人繼續調查著巫雩珺相關。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一陣清晰而剋製的敲門聲,突兀地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伯賞瀧還以為自己熬出幻覺了。
這個點,不可能是送快遞的,他們也都冇有點外賣,□□什麼的更不可能了。
回過神來,伯賞瀧立刻調出了門口的監控。
螢幕上顯示,一位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持一把黑色長柄雨傘的老紳士,正靜靜地站在門外。
他舉止從容,氣質非凡,與這處隱蔽小院的環境格格不入。
“老大,你認識嗎?”伯賞瀧壓低聲音問道。
“不認識,我去看看,你留在這裡。
”
也有可能是附近居民,佘高誠隻是初步保持著警惕,打開了門。
“這位老先生?你好。
請問有什麼事嗎?”
“您好,佘隊,我是遊川,這是我的名片,按照我家小少爺的囑托,來此尋找各位。
”
清晨前來拜訪的人,正是遊川。
佘高誠心中那絲僥倖瞬間煙消雲散。
他不認識遊川,更不清楚他說的‘小少爺’是誰,可是對方不僅精準地找到了這個隱蔽的據點,還一來就以姓氏 職位的方式稱呼自己,顯然不可能是什麼路過的附近居民。
他的眼神銳利了起來。
“既然知道我是誰,那麼,這位遊川先生,不好意思,請進吧。
”
超夢大隊的存在本就是機密,再加上不久前他貿然讓伯賞瀧查詢巫雩珺相關事宜,佘高誠難免多想,不可能讓這人就這麼離開。
遊川對佘高誠陡然升起的敵意似乎並不意外,臉上依舊是那副從容不迫的神情,他微微頷首,坦然步入了屋內。
這也是他第一次來到這棟小院,他在敲門之前,還反覆確認了地址。
如果不是傾竹析信誓旦旦說自己給的地址肯定就是【超夢大隊】的辦公地點,遊川都要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
現在看來的確如此,不愧是他家小少爺。
“那麼,請說明自己的來意吧,遊川先生。
”
佘高誠關上房門,身體看似隨意地靠在門邊,實則封住了出口,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遊川掃視了屋內,這裡冇有什麼沙發電視,是間隔起來的辦公室佈局、
“當然,佘隊,那麼,我們就從巫雩珺這個孩子說起吧。
”
遊川站姿筆挺,雙手自然交疊置於身前的黑傘上,天氣預報中午時分會下雨,而這場雨會整整持續一天——
作者有話說:愛你們![紅心]
第116章
熟悉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六樞·虛妄燈塔】和【第八樞·緘默聖殿】的樞夢碎片在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如果不是負責巡檢夢世界能量波動的技術員心細多看了兩眼,
都冇辦法在第一時間發現。
按照望淵多年累積的認知,無論是誰,以何種方式,
在成功挑戰守護者——即守護者死亡的時刻,
會有大量權能之力逸散開來,產生獨特的、可被偵測的能量爆發峰值。
而【望淵】就是依照這個原理,通過無數沉睡在不同樞區域的病人,
來監測夢世界環境的。
但第六樞和第八樞卻和此前的第三樞尼德霍格被擊殺時不同,冇有特有的逸散能量爆發,
但代表樞夢碎片特有的能量波動卻離奇地出現在了其他的樞區域。
不是冇有樞夢碎片隨守護者前往其他樞區域的情況出現,
【千麵愚者·莫裡亞蒂】就是其中的典型,
他經常穿梭於各樞區域之間,這並不特彆,特彆的在於屬於【曦光守望者·海德拉】的那一枚樞夢碎片信號。
海德拉和莫裡亞蒂不同,可冇有離開第六樞的能力,
他的權能被那座虛妄燈塔長久侵蝕、分流,
又是以守護者的姿態誕生的,
要是擅自離開第六樞就等於自尋死路,
將權能的力量拱手相讓。
所以他的樞夢碎片出現在其他樞區域,本身就說明瞭問題。
自從巫雩珺從他精心打造的牢籠中出逃開始,鄒瑞藏就陷入了長達半年的水逆。
諸事不順,計劃也接連受挫,
就連以往完全不用擔心的小事也頻生波折。
而且這份黴運還在繼續,冇有絲毫消失的跡象。
鄒瑞藏從不相信什麼‘命運使然’或是‘時運不濟’,暫時的起伏是正常的,但若是黴運如影隨形,持續不斷,
背後必定有人在搗鬼!
可最讓鄒瑞藏窩火的是,在他明確感知到有存在在暗中運作,破壞自己一切的情況下,他卻依舊抓不住那個‘幕後主使’,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多年經營的心血、掌握的資源和權力,都像沙漏中的細沙一樣,一點點流失。
這種無力感比直接的失敗更讓他煎熬狂怒!
“立刻派夢使者前往第六樞!確認情況!”
鄒瑞藏對著下屬大呼小叫,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變形。
“是!”
待身邊的下屬離開,鄒瑞藏雙手握拳狠狠敲在實木辦公桌上。
桌子質量上乘,隻是發出一聲悶響,桌上水杯裡的水麵劇烈晃動,漾出一圈圈漣漪,如同他此刻沸騰的心緒。
不久之前他提出要使用【聯覺噩夢衝覆】,對滯留在第一樞的巫雩珺進行強製乾預,卻被伍文璿否決。
該死的,什麼時候他做事也要看伍文璿臉色了?他也能否決自己?!
偏偏Boss也同意了伍文璿的決定,鄒瑞藏隻能看著自己的計劃逐漸走向覆滅。
這項技術的確源自伍文璿,巫雩珺如今身處第一樞白晝的詠頌是毋庸置疑的,而【安息歌者·塞蕾娜】本就是這項技術的實驗對象,分明對伍文璿也是有利的!
竟然為了膈應自己,連這種事情都做得出來嗎?!
不那傢夥和自己是同類人,他要阻止的也根本不是對第一樞使用聯覺噩夢衝覆,而是要阻止做這件事的自己!
玻璃碎裂的聲音再次響起,站在門外的助理無奈地通知了保潔員。
——
“伍部長,這的確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啊,可惜就是我們遇見他的時間太晚了。
”
助理捧著剛出爐的分析報告,語氣中滿是驚歎和惋惜。
伍文璿仔細翻閱著報告,指尖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臉上更是無法掩飾的興奮紅光。
報告上顯示,傾竹析和他持有的第三樞的樞夢碎片完美融合著。
是啊儘管鄒瑞藏是個混賬,但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提出的設想,的確有著顛覆性的研究價值。
鄒瑞藏如此寶貝著巫雩珺,也正是因為那孩子萬中無一的資質。
若是他伍文璿能在十多年前就發現傾竹析這等璞玉,又何至於被鄒瑞藏打壓這麼久?
不過,現在遇見也為時未晚。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伍文璿咀嚼著這句話,彆有一番滋味。
這少年不僅能單槍匹馬擊殺尼德霍格,徹底破壞鄒瑞藏經營十數年的核心計劃,將天大的機會拱手送到自己麵前,還能在冇有絲毫引導的情況下毫無副作用地融合樞夢碎片。
簡直就是命中註定的奇蹟一般!
伍文璿對傾竹析的喜愛已然來到了頂峰。
最妙的是,鄒瑞藏如今的目光還在他親愛的寶貝巫雩珺身上,對傾竹析的存在一無所知。
“無妨,現在也不遲。
”伍文璿放下報告,溫和語氣中是遮掩不住的興奮,“我們要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傾注所有的資源,絕不能浪費這份天賜的禮物。
”
和鄒瑞藏相比,伍文璿或許更加的‘絕情’。
他承認巫雩珺擁有的成為‘神明’的資質,但他決不允許這成果落在鄒瑞藏的手中。
鄒瑞藏‘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野心昭然若揭,而巫雩珺也的確被馴化成了一條隻聽從他命令的忠犬,這纔是最致命的。
等到那一天真的來臨,伍文璿不覺得鄒瑞藏會放過自己。
沒關係,攻守之勢異也。
“安蓮,昨晚的夢境記錄呢?”
伍文璿轉向靜立一旁,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女人。
“伍部長,已經全部整理完畢,在這裡。
”
直到被點名,安蓮這才上前一步,將記錄檔案雙手遞上。
現在傾竹析每天的日常也新增了一項記錄夢境內容,就是安蓮來負責的。
傾竹析口述,安蓮記錄。
伍文璿還冇有告訴傾竹析夢世界相關的知識,也並未乾預他在夢中的任何行為。
如今當然是把孩子‘矇在鼓裏’更好,更有利於他們進行觀察。
這孩子有著超然的天賦,他會下意識地去尋求樞夢碎片,遠比被動的巫雩珺要好得多。
不急不急
擁有成為神明資格的人,可不止巫雩珺一個。
——
扮豬吃老虎無論是作為文學作品中的套路,還是作為現實中達成目的計謀,都是一等一的好用。
伍文璿忌憚鄒瑞藏,忌憚司環魚,甚至忌憚著望淵的Boss,卻唯獨不會忌憚未成年的孩子。
這恰恰是傾竹析最大的優勢。
此刻,傾竹析正待在【白晝的詠頌】這片光明區域的邊緣地帶,他望著不遠處的茶館,開始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行動。
算算時間,遊川應該已經和佘高誠大隊長搭上線了。
情況比他預想得還要順利,伍文璿並冇有像鄒瑞藏囚禁巫雩珺那樣對待自己,目前也還冇有摘下自己偽善的麵具,每個星期他都能迴夢銀河和遊川見麵。
傾竹析做好的最壞打算是短時間內都見不到遊川了,所以在來之前就把所有計劃告訴了遊川,然後讓孔明得幫忙傳遞關鍵資訊。
現在倒是方便了不少,算意外之喜。
“你是誰?”
就在此刻,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傾竹析回頭,看見了懷抱著一大束骨鈴蘭的白髮少年。
骨鈴蘭是白晝的詠頌的意象,象征著死亡進化後的新生,通常隻生長在白晝的詠頌的邊緣區域。
畢竟作為新生盛放的正位意象,有著驅散獵夢者的作用。
塞蕾娜的歌聲安撫著亡者,骨鈴蘭藉著她的力量也在警惕類似第三樞擴張侵蝕的危機。
“你猜?”
傾竹析揚起一個微笑。
巫雩珺很聰明,尤其是在揣摩他人心思相關的事情上,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
如果眼前之人不認識自己,多半會下意識反問“你又是誰?”,而非這樣帶著熟稔調侃的“你猜?”。
雪白到近乎透明的雙眸產生了一絲糾結,他看了看懷中擁抱著的骨鈴蘭,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笑容莫名的青發少年,似乎進行了一番艱難的心理鬥爭,最終,還是帶著幾分“大方”地,抽出一枝相對飽滿完好的骨鈴蘭,遞了過去。
“給你。
”
傾竹析清晰地捕捉到了巫雩珺眼中那一閃而逝的不情願,但他還是坦然接過了那枝象征著淨化的蒼白花朵,指尖觸碰時能感到一絲微涼的生機。
“謝謝你啦,小珺。
”
“你果然認識我。
”
巫雩珺覺得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他猶豫地看了一眼傾竹析身旁那片被柔和光暈籠罩的空地,想做的事情簡單好懂。
“來坐?”
傾竹析拍了拍自己身邊,笑容如同穿透雲層的第一縷晨光。
白晝的詠頌真的很適合沉眠,無論是對夢使者還是對普通人。
也很適合嗯哼~交朋友。
巫雩珺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茶館,萬俟姐姐叮囑自己彆跑遠了,也讓他早點回去。
但他出來也冇多久,應該沒關係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傾竹析身邊,屈膝坐下。
“你叫什麼?”
巫雩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是傾竹析,你可以叫我竹析,也可以叫我小析。
”
傾竹析?
好熟悉的名字。
一陣莫名的、強烈的熟悉感洶湧襲來,並不來源於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屬於靈魂的共鳴。
巫雩珺微微瞪大了雙眼,那雙近乎透明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著天地間唯一一抹鮮活的青色。
那色彩如此明亮,彷彿周遭永恒的詠唱、流轉的光暈似乎都模糊遠去。
“竹析”
“嗯哼,我在~”
“我們”
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作者有話說:小珺,現在的你不會記住今天~[狗頭]
愛你們!
第117章
熟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司環魚總是在想,
如果自己成為了夢使者,人生軌跡是否會截然不同。
站在豪華酒店頂樓的落地窗前,司環魚指尖輕托著酒杯,
注視著其中暗紅色的液體在晃動間形成的微小潮汐,
一次次試圖攀上杯壁,又一次次無奈地滑落。
就像許多遙不可及的念想。
不過,世間一切大抵便是如此,
從冇有什麼如果。
好在,若Boss的計劃順利,
即使不成為夢使者,
她也有資格親眼見證那片瑰麗而神秘的夢之疆域,
將那虛幻的世界納入掌中。
‘小魚兒,白日做夢在我這裡從來不是一個貶義詞,它代表的是人類最樸素的嚮往。
’
先生的話語彷彿仍在耳畔迴響。
‘人們渴望棲息於夢中,那裡有逝去的親人,
有未竟的理想,
有一切現實無法給予的慰藉。
’
司環魚緩緩閉上眼睛,
隻剩下空調運作的細微聲響,
襯得四周愈發空曠寂靜。
‘可是我冇有夢見過父母,一次都冇有。
’
那個小姑娘難過地迴應著。
‘你隻是忘記了自己曾做過的夢,小魚兒,不要否認自己的思念。
’
先生的手掌並不溫暖,
壓在頭頂的實感卻很安心。
小姑娘似懂非懂,冇有反駁先生的話。
忘記了嗎?
司環魚已經記不清那對夫妻的麵容了。
在記憶的深潭裡打撈,迴應的隻是一片虛無,像是模糊褪色的剪影,連零星片段都難以拚湊。
作為人類存在的事實,
彷彿成了他們曾存在過的唯一證據,冰冷而蒼白。
可是先生啊我是真的,一次也未曾夢見過他們。
徹底的空白,如今想來,也已不再重要。
司環魚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她不需要沉溺在這種無謂的追索,也無需執著於追尋早已消散的幻影,她當下乃至未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助Boss實現他超越凡俗的宏偉理想。
伍文璿告訴她,隻要冇有人藉著傾竹析的存在試圖調查夢銀河甚至是暗淵,在處理痕跡的時候就不要太過強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傾竹析的背景簡單得近乎單薄,他的監護人更是在國外。
真正照顧著他的是一位名叫遊川的老先生,不過也是聽從主家少爺的意思,除了每週會按照約定來到夢銀河與傾竹析見上一麵,並冇有什麼可疑的舉動。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冇有任何可疑之處。
但司環魚總有些不安——她甚至不知道這份不安的來源。
尤其當她第一次翻閱傾竹析的檔案,看到照片上那雙清澈帶笑的眼眸時,一個極其突兀、完全不受控的畫麵猛地撞入腦海。
少年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維持生命體征的各類管線連接著他的身體,彷彿在留住一個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
這畫麵猙獰且不詳,轉瞬即逝,快得讓她幾乎以為是瞬間的幻覺,抓不住分毫。
乍一回看,就像是自己的良心在作祟一般。
司環魚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笑意,不知究竟在笑誰。
她尚未正式與傾竹析本人打過照麵,現在看來,有必要親自去見一見了。
順便,也該去會一會鄒瑞藏。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絕對的威懾,鄒瑞藏厭惡自己的根源就來源於那無法掩飾的恐懼。
Boss尚且放不下鄒瑞藏過往的研究積累,但顯然已對其失去了耐心,開始大力地扶持伍文璿和他手中的傾竹析來繼續這項研究,所以纔會讓自己全力配合伍文璿。
鄒瑞藏不是傻子,儘管他還不知道伍文璿的有恃無恐為何,卻不會這麼輕易放棄,必須要警惕他狗急跳牆,暗中破壞。
——
“司女士,您來了。
”
伍文璿一早聽到司環魚要來,就做好了接待的準備。
他纔不是鄒瑞藏那個蠢貨,一副誰也看不起的樣子,哪怕最後夢世界與現實相融,傾竹析真的成為了神明,伍文璿能控製傾竹析為自己做事,他也不會這樣狐假虎威。
“嗯,帶我去見見那孩子。
”
司環魚的存在幾乎就是Boss意誌在外的延伸,伍文璿不清楚這是否是Boss的直接授意,但也不敢多問。
“當然可以,隻是還請您暫時不要提及任何與夢世界相關的事宜,那孩子目前還一無所知。
”
相關的報告司環魚是看過的,傾竹析擁有非常高的天賦,還在於他擁有的自主性。
“我知道,帶路。
”
司環魚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否決的壓迫感。
“是,是。
”
司環魚專程來到這裡要見自己,確實有些出乎傾竹析的預料。
安蓮告訴他司環魚是夢銀河的高層,是照例來視察的。
姬發(日式公主切髮式)是司環魚最標誌性的特點,要在【夢死九千】這款遊戲裡分辨誰是司環魚,看髮型就對了。
傾竹析望向站在病房玻璃窗外的女人,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幾乎要滲入空氣的冰冷寒意。
司環魚周身總是縈繞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下屬們為了不觸怒她,自然會兢兢業業,這樣做,小麻煩纔不會自找上門。
所以能很明顯看到,她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保持著距離。
傾竹析卻一點都不怕,揚起一個燦爛的微笑。
於是他無視安蓮的阻攔,跳下病床,走出了病房,來到了司環魚的麵前,彷彿也完全冇有看到旁邊伍文璿焦急暗示他謹慎的眼色。
“大姐姐,你好呀。
”
司環魚挑眉,雙眸帶著天然的冷意與審視。
“你不怕我?”
司環魚不像伍文璿那般好糊弄,傾竹析要是表現得太過親近和依賴保準會被她懷疑。
他到底不是幾歲的孩子,過兩年就成年了。
“不怕,”傾竹析搖了搖頭,眼神坦蕩,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您似的。
傾竹析進行了一個非常‘差勁’的搭訕。
司環魚倒是輕笑出聲,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更像是對這種小把戲的玩味。
“那你倒是說說,在哪裡見過我?”
傾竹析看似非常努力地思考著。
最後,他像是想起來了一樣,篤定地說著。
“我想起來了!我在夢裡見過您!因為大姐姐的髮型太有辨識度了。
”
司環魚不是夢使者,普通人也無法記住自己做過的所有夢。
所以,隻要傾竹析不承認,那司環魚就永遠無法確認這件事的真偽。
而這便是傾竹析對上司環魚唯一的優勢。
司環魚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倒是冇有第一時間就被傾竹析框進去。
“哦?多久,昨晚?”
傾竹析纔不會承認,估計司環魚昨晚冇睡,在試探自己呢。
“我不記得了,很久很久以前吧?”
有些時候,司環魚也在想,會不會有記恨自己的夢使者,要是在夢中碰見自己,會想辦法狠狠報複一頓。
不過冇遇見記恨自己的夢使者,倒是遇見了一個有趣的小傢夥。
隻是大概不久之後,也會變成仇人吧。
司環魚不知道伍文璿的打算,但最終的結局或許和隔壁的黑髮少年差不了太多。
“既然你都說了是夢,那現實中的我們就是冇見過的。
”
司環魚不接受少年的親昵,聲音冇有半分波瀾,單指點著傾竹析的眉心將他推遠了些。
“好好養病,我走了。
”
實際上,這份熟悉感是雙向的。
那看似不存在的幻象的確影響了司環魚的部分判斷。
是因為自己夢見過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不斷地契合,竟讓司環魚覺得有幾分合理。
畢竟能同時解釋自己先前那瞬間的異常感應,以及眼前少年略顯突兀的親近。
一段奇妙的緣分卻註定與美好無關。
伍文璿這才鬆了口氣,他實在不希望這尊殺神在自己的寶物上傾注太多的注意。
誰知,傾竹析卻趁著伍文璿心神稍弛的刹那,跟了上去,他伸出手,輕輕牽住司環魚外套的衣袖。
“大姐姐現在就要回去了嗎?我還想和您多待一會兒。
”
當親昵的來源有了合理的解釋,司環魚便會自動為其構建閉環的邏輯,根本無需傾竹析再多做解釋。
她習慣於用理性的框架去解構一切,包括感情。
伍文璿隻覺得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也能理解傾竹析對司環魚的親近不!根本理解不了啊!果然小孩子對殺意的感知都很遲鈍嗎?!
“小析,我們一會兒還要”
伍文璿急忙開口,試圖挽回局麵。
然而,司環魚卻停下腳步,側過頭,目光落在牽著自己衣袖的那隻手上,停留了微妙的一瞬,隨即,她清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伍文璿。
“好,那就跟我逛逛吧。
”
在不影響自己做事的情況下,司環魚並不介意順從自己的情感。
她承認自己對這個孩子挺有好感的。
伍文璿急得後背流汗,卻也無可奈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司環魚帶著傾竹析離開。
“伍部長,我們這是”
“能怎麼辦,等著司環魚給人送回來唄。
”
倒是不用擔心孩子被她帶走,伍文璿唯一擔心的就是傾竹析被鄒瑞藏發現了。
唉!
傾竹析無視了男人的著急,牽著司環魚的衣袖就走了。
要說誰的權限最高,司環魚不比孔明得(對不起孔明先生並冇有嫌棄你的意思)更現成方便?
雖然司環魚不會帶著自己去太敏感的秘密地方,但一回生二回熟嘛——
作者有話說:愛你們[紅心]
第118章
天真爛漫
第一百一十八章
傾竹析真的就是跟著司環魚單純在望淵地下轉了一圈。
正如他所料,
司環魚並未帶他進入任何標識的保密實驗室,路線僅限於普通辦公與通行區域,倒是把不少認識司環魚的普通研究人員嚇了一跳,
以為她又是來‘清理’誰的。
司環魚原本已經準備好應對少年可能的好奇追問,
甚至盤算著該如何冷臉駁回任何越界的要求,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傾竹析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一種近乎乖巧的沉默,
隻亦步亦趨地跟著,目光偶爾掃過周圍環境,
帶著恰到好處的新鮮感,
卻絕不多看多問。
就連司環魚的很多下屬一開始都不清楚什麼是該做該說的,
什麼是不該做不該說的,傾竹析倒是比她想象中要更乖巧,令人舒心。
畢竟打算細水長流,傾竹析瞭解司環魚,
當然不可能給她討厭自己的機會。
路線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
傾竹析並未遇見鄒瑞藏之類他在遊戲裡遇見過的傢夥。
貼心的司環魚女士有意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發麻煩和不必要接觸的區域。
不過作為占據了組織重要資源的實驗,
巫雩珺所在的實驗室是避不開的核心,
傾竹析跟著司環魚在不遠處路過了一趟。
那扇特殊的金屬門和【夢死九千】遊戲裡的實驗室入口一模一樣,冰冷的金屬光澤映在傾竹析的眼底。
於是這奇怪的同行之旅很快就順暢結束了。
當看見傾竹析安然無恙的回來,伍文璿緊繃的神經這才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
剛剛他已經派人打探清楚,鄒瑞藏前夜熬至淩晨五點,
此刻還尚未抵達實驗室,所以伍文璿也不用擔心傾竹析和他麵對麵碰上。
“麻煩您了,司女士。
”
伍文璿趕緊上前去接傾竹析,同時小心地觀察著兩人的神色。
傾竹析心情愉悅不難理解,到底是和‘探索’一樣新奇,
可為何感覺司女士的心情也不錯?
平時那冷若冰霜,近乎殺意的冷漠都淡了不少。
這發現倒是有些出乎伍文璿的意料,隨即心念一動,湧上一陣狂喜。
好事啊!他立刻就察覺到這其中的‘有利可圖’。
若能維持住這份微妙的好感,司環魚在他和鄒瑞藏的‘拉鋸戰’中,無疑會產生關鍵性的作用,哪怕是在Boss詢問起來時稍稍偏向一些傾竹析也好。
如今自己和傾竹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在多年被打壓的情況下,他雖已翻身,但根基尚淺,能爭取的有一個是一個。
司環魚瞥視了一眼伍文璿,像是冇有看見他閃爍眼裡的算計一般。
傾竹析隻乖巧站在一旁,彷彿對這暗流湧動毫無察覺。
“司女士,謝謝你!”
他仰起臉,笑容真誠地感謝著,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嗯,回去休息吧。
”
司環魚的語氣依舊平淡,目光卻隨著傾竹析的身影,直到他步入病房。
眼見少年的身影冇入房門,她便轉身欲走。
司環魚並不是望淵實驗室的負責人,這趟巡視於她而言本無實際意義,權當是縱容了一次無傷大雅的胡鬨,現在她該去會一會那個真正需要‘敲打’的傢夥了。
然而,就在她即將離開視線時,少年卻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扒著門框,朝她用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清亮。
“司女士!下次有空,再來看看我吧!”
女人腳步未停,隻是微微側首,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冇有做出回答。
但她微微勾起的嘴角的確昭示了此刻不錯的心緒。
這不過是普通日常中的一個小插曲。
尚未等伍文璿更進一步地去維繫傾竹析和司環魚之間的關係,他便和鄒瑞藏一樣,被同一件事弄得焦頭爛額。
由於鄒瑞藏的刻意隱瞞,當伍文璿得知【第六樞·虛妄燈塔】與【第八樞·緘默聖殿】的樞夢碎片已然消失時,時間已悄然過去了半個月。
而這一次很明顯不是傾竹析做的,旁敲側擊的情況下,傾竹析表示對此一無所知。
這下便不隻是自己和鄒瑞藏矛盾的問題了。
距離傾竹析成為夢世界神明還很遙遠,他們隻是成功地邁出了第一步,相比‘下落不明’的巫雩珺已然領先許多。
本該屬於巫雩珺的第三樞的樞夢碎片如今已經和傾竹析完美融合,按照伍文璿的設想,哪怕進展稍緩,傾竹析也能逐步將散落的樞夢碎片一一收集融合。
所以到底是誰從半路殺了出來!竟然能這樣悄無聲息的奪得樞夢碎片?!
“第六樞有人去確認過了嗎?”伍文璿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急躁。
“已經派人去過了,部長。
”助理語氣凝重,“虛妄燈塔已經倒塌,永夜被打破,那片區域如今是白晝,核心規則被徹底改寫了。
”
所以毫無疑問,是有人拿到了海德拉的樞夢碎片,並利用樞夢碎片改變了樞區域的環境。
“伍部長,我們不能再被動等待了。
”
助理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曆史上不是冇有出現過樞夢碎片被敵對勢力分彆奪得的先例,樞區域被他們當做勢力爭奪的地盤,而樞夢碎片則是操控夢世界的工具。
那是夢世界距離徹底墮入逆位最近的一次,長時間未能處理的魘夢領主和混亂的十二樞差點導致了整個夢世界的崩壞。
他們和那未知勢力還未走到這種地步,但擁有的樞夢碎片越多,實力便會越強,這是毋庸置疑的。
“嗯”
助理說的就是伍文璿的心聲,但這意味著他很可能不得不讓傾竹析走上與巫雩珺類似的道路。
畢竟在夢世界裡待的時間越長,便越有充足的時間去獲取力量。
可少年是在正常人類社會裡長大的,都有了初步的善惡觀和對正常世界的認知。
想要控製他冇有這麼容易。
但控製一個人的辦法不隻有囚禁和精神控製,有時也可以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我會讓傾竹析自願留在夢世界裡的,這段時間全力追蹤樞夢碎片的下落。
”
伍文璿還冇忘記鄒瑞藏的阻撓,他要是不報複回去,鄒瑞藏還真以為自己和以前一樣好欺負呢。
——
為了拯救夢世界,為了守護全人類的夢境免受噩夢侵蝕。
一個宏大、崇高,足以點燃任何懷有理想的少年心中熱血與使命感的偉大目標。
伍文璿將夢銀河描繪成了在暗處守護人類精神家園的正麵組織,同時,他將傾竹析塑造為擁有獨一無二天賦,因此肩負著不可推卸責任的‘天命救世主’。
這可真是一個讓人難以拒絕的請求。
如果不是傾竹析知曉背後的肮臟真相,恐怕還真要被伍文璿聲情並茂的演說給誆騙過去了。
然而,青發少年此刻眼中燃燒著的,正是被崇高理想點燃的激情火焰,他臉上洋溢著一種混合了使命感,興奮與些許不安的複雜神色,彷彿真的被那幅龐大的救世願景深深吸引,為自己被選為這不為世人所知的‘無名英雄’而心潮澎湃。
“我真的我真的可以做到嗎?”
“當然,你一定可以做到,你擁有著你自己都難以想象的天賦,傾竹析。
”
年長的男人臉上帶著近乎聖潔的悲憫,宛如一位指引迷途羔羊的牧者,語氣篤定而充滿鼓舞,彷彿傾竹析就是他傾儘所有也要引導至光明未來的唯一希望。
然而伍文璿不是申屠修齊,他傾竹析也不是一無所知的救世主。
皆是懷著自己的心思,共同出演這場不得不進行的戲劇。
“為了拯救夢世界。
”
“為了拯救夢世界。
”
少年低聲重複著這句被賦予神聖意義的誓言,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臨行之前,傾竹析見了三個人。
孔明得和遊川毫無疑問。
第三個,出人意料的,是司環魚。
距離上一次見麵又過去半個多月了。
司環魚當然知道了傾竹析要去‘拯救’夢世界的事情。
果然還是個孩子,如此輕易就被宏大的敘事俘獲。
她心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機質的感歎,但也僅止於此
話是這麼說,但她還是迴應了少年的祈求,再次來到了他的病房前。
司環魚看見他,隻是如常般冷淡開口,“想去逛逛嗎?”
“想!”
傾竹析回答得毫不猶豫,走過去牽著司環魚的衣袖。
被留在身後的伍文璿還有些可惜,冇能藉著傾竹析徹底搭上司環魚的線。
“害怕嗎?”
兩人走在空曠的走廊裡,司環魚目視前方,忽然問道。
同樣的字句,卻代表著截然不同的意思。
司環魚不知道伍文璿究竟美化了多少,但看著少年還能歡笑的樣子,就知道伍文璿肯定全然冇有提到不好的方麵。
她看過巫雩珺早期的試驗報告,僅僅是最初幾次‘死亡’帶來的精神衝擊,就險些讓那孩子的心臟永遠停止跳動。
毫無疑問,傾竹析也遲早會麵對這些。
“不怕。
”少年的回答乾脆利落。
“為什麼?”
“因為有人需要我。
”
這話說得模糊,卻種著少年的天真爛漫。
僅憑‘有人需要我’嗎?
司環魚並未當真,隻覺得是傾竹析還未看清楚自己即將麵對的危險。
女人幾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並非嘲諷,更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味。
“想去看看你未來的‘住所’嗎?”
也不知道出於怎樣的心態,司環魚如此提議道。
傾竹析眨眨眼。
是指巫雩珺嗎?
“好呀。
”
於是少年狀似一無所知地回答道——
作者有話說:呃呃呃我的定時
愛你們![紅心]
第119章
回家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想見巫雩珺一麵,
真不容易啊。
傾竹析隔著厚重的觀測玻璃,凝視著浸泡在幽藍色維生液中,周身連接著無數管線的黑髮少年,
心中無聲地歎息著。
現實裡的巫雩珺與夢世界裡那個白髮白眸的形象截然不同,
髮色、瞳色、乃至麵容輪廓,都毫無相似之處。
因為他從未真正地見過自己。
夢使者在夢世界裡的形象和現實一模一樣,就在於人對自己的外表認知是唯一的,
在科技發達的現代,基本不存在冇有使用過鏡子的人。
但偏偏,
巫雩珺便是這‘基本不存在’的意外。
在自我意識尚未穩固成型之前,
少年便被長久地禁錮在夢世界的牢籠中。
他對自我的認知並非源於鏡中的倒影,
能夠看見的一切都來源於外界的投射。
鄒瑞藏的‘教育’,亦或是死在暗淵之人的記憶。
而這些冇有一樣,是屬於巫雩珺自己的。
在那片遍佈汙穢與恐懼的黑暗深淵裡,少年隻能從那些掠奪而來的,
紛雜混亂的記憶碎片中,
艱難地捕捉夢世界之外,
關於‘光’和‘美’的意象。
所以巫雩珺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其中最純粹,
最明亮的顏色。
一開始隻是一個憑藉本能蠕動、冇有固定形態的意識集合體,後來,他便開始有意識地模仿、拚湊那些記憶中美好的形象,於是逐漸塑成了傾竹析在夢世界裡所見的,
那個擁有著雪白髮絲與純淨眼眸的少年。
巫雩珺或許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失去的過去和未來有多麼重要,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但追尋更美好的存在,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哪怕這份美好建立在謊言與虛假之上。
傾竹析目光沉靜,幾乎看不出情緒的波動,
彷彿真的就隻是在單純地觀察。
也是在這個時候,司環魚從傾竹析身上看到了一絲違和。
這份冷靜,本不應當屬於一個未成年的孩子。
想法轉瞬即逝,少年的眼中終於出現了一絲情緒的波動。
司環魚看不真切,隻當他的這份平靜是在強行壓抑心中的恐懼。
為了所謂‘崇高的理想’,少年也隻能這樣安慰催眠自己不要害怕。
司環魚並未點破。
冰冷的儀器規律地低鳴,維生液中的氣泡緩慢上升。
很快,傾竹析也會被那樣的液體包裹。
等等我。
——
聒噪
少年們清亮而充滿活力的聲音由遠及近,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幾乎要將伏爾甘殘存的耐心消磨殆儘。
最初幾次他還嘗試過痛下殺手,然而這些少年個個身手不凡,即便在他最狂暴的攻擊下也穿梭自如。
趕又趕不走,打又打不死,像蒼蠅一樣嗡嗡叫喚令人煩躁不已。
若他們是為了奪取樞夢碎片也就罷了,伏爾甘反而能坦然麵對。
他一直都在等待著這一天,等待著一個足以終結自己的存在。
一種解脫,一種命定的歸宿。
所以伏爾甘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群少年,到了後來,他索性放棄了無謂的抵抗,徹底躲在巨大的熔爐之中,當做對外界的呼喚充耳不聞。
熔爐中的火焰汲取著下方火山的熾熱岩漿,日日夜夜灼燒淬鍊著他的軀殼與意誌。
然而,與必須堅守的信念相比,這□□上的永恒痛苦,反而顯得微不足道了。
“伏爾甘大人——”
那熟悉的、清脆的少年嗓音再次穿透了熔爐的壁壘,甚至都不給他絲毫假裝未曾察覺的僥倖機會。
伏爾甘打定主意,不予理會。
“伏爾甘大人!您快看看,我們把誰帶來了!”
帶誰來?帶誰來都毫無意義。
伏爾甘麻木地想到。
然而他的感知卻清晰地捕捉到了‘第四個人’的呼吸與存在。
那氣息異常熟悉,熟悉到讓他沉寂如死水的心終於泛起了漣漪,帶著一種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懷念。
以及更深沉、更難以麵對的愧疚。
於是,在那被永恒烈焰包裹的熔爐深處,曾被整個熔鑄氏奉若神明的巨人,緩緩睜開了那雙巨眼。
“老師。
”
起初隻是氣息的熟悉,直到這個低沉而穩重的嗓音,如同穿越了漫長時光,陡然闖入他幾乎被烈焰與孤寂填滿的腦海。
他怎麼可能忘記這屬於他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學生的聲音,屬於他曾誓死守護卻又最終‘背棄’的族人的聲音!
“啊”一聲低沉得如同地殼摩擦,帶著熔岩滾燙質感的喘息從熔爐深處傳來,“山嶽是你”
“是的,老師。
”鐵匠山嶽站在灼熱的熔爐入口前,熾熱的風掀來,他的臉上卻冇有絲毫的恐懼,隻有一種沉澱了太多歲月的複雜平靜。
伏爾甘的聲音轟鳴著,聽不出情緒。
“帶著族人逃離此地,你竟還敢回來見我嗎?”
實際上,當初的熔鑄氏並非所有人都選擇追隨山嶽,離開故鄉。
第五樞不僅是他們的家園,更是信仰紮根的聖地。
離開這個行為本身,在這些留下的族人看來,也和背叛冇有什麼區彆了。
然而,當一個信仰需要信徒不斷地獻上生命與鮮血來供奉才能證明,當所謂的堅守意味著無意義的犧牲時,這份信仰本身是否還值得維繫,便成了一個沉重到窒息,卻不得不直麵的問題。
山嶽當年的選擇,毫無疑問是背叛,然而背叛的罪名,由他一人揹負便已足夠。
熔鑄氏從不畏懼考驗,他們的血脈中流淌著與金石和熔岩共舞的堅韌。
但絕不能是以滅絕為終點。
以測試極限為目的,那麼被測試存在的結局就註定是毀滅。
所以山嶽從未後悔過自己的選擇,既然無愧於自己的心,又何來不敢麵對授業恩師的膽怯?
“我做出的決定便是老師希望看到的,又為何不敢回來見您呢?”
他的聲音沉穩,穿透了熔爐的轟鳴。
作為伏爾甘的學生之一,山嶽怎麼可能不為伏爾甘的轉變感到痛苦呢。
他也曾傾儘全力,試圖喚醒伏爾甘,期盼他能掙脫瘋癲的束縛,重拾往日的睿智與仁慈,而不是淪落到連自己曾誓死守護的族人都要驅逐,傷害。
樞區域的轉變並不完全受到守護者的控製,同時也得警惕來自外部的威脅——尤其是那無時無刻不在擴張的【暗淵】。
山嶽不是冇有懷疑過老師‘瘋魔’的真相,然而族人的性命懸於一線,已經緊迫到容不得他們去深究細想。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山嶽目光如炬,緊緊地直視著熔爐,渴望能從那躍動的火焰與陰影的縫隙間,看見老師可能流露出的任何一絲情緒。
但伏爾甘依舊深深地蜷縮在熔爐核心那最熾熱的地方,不肯直麵他們,彷彿那熊熊燃起的烈焰是他最後的庇護之所。
“”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灼熱的空氣中蔓延,除了岩漿緩慢流淌的粘稠聲響,便隻剩下巨人那沉重得如同風箱鼓動的呼吸。
“伏爾甘——我的老師,作為親人,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您。
”
山嶽雙拳緊握,骨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毅然向前邁出一步。
越靠近那核心熔爐,炙熱的氣浪便愈發狂暴,幾乎要灼傷皮膚與靈魂,若是尋常人再靠近些,恐怕頃刻間便會化為灰燼。
但山嶽彷彿感覺不到炙熱傳來的疼痛,他心中的執念何嘗不是熔鑄氏族人深埋於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執念。
“回來吧!作為伏爾甘,作為我們的親人!回到熔鑄氏!”
——
“裝瘋?”
“嘿,兄弟,不是我非要說得這麼難聽,但這樣說你不就更能理解嗎?”
輕佻而響亮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金髮男人眉飛色舞,對熔鑄氏的神明毫無敬畏之情,但凡不是虞年謠三人引薦過來的,山嶽必定已經手持大鐵錘把人掄出去了。
“不管你是誰,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先生,你”
山嶽的聲音低沉如悶雷,帶著壓抑的怒火。
聞言,莫裡亞蒂的叫聲更誇張了。
“怎麼可以這樣?!我可是好心才把真相告知於你的,嘿嘿嘿!把那鐵錘放下!”
一旁的星焰露出了“果然會變成這樣”的無奈表情,眼疾手快地衝上前,幾乎是用儘全力捂住了莫裡亞蒂那張惹是生非的嘴。
虞年謠則是擋在兩人麵前一臉尷尬的笑著,語速飛快地解釋著情況,試圖讓山嶽冷靜下來。
“拜托您先冷靜!這位是莫裡亞蒂——冇錯就是我們熟知的那個,第八樞的那個守護者,他的權能是看穿真相您應該知道,所以他說的話呃雖然不中聽但句句屬實!”
山嶽高舉鐵錘的手臂僵在半空中,他佈滿厚繭的手微微顫抖。
“莫裡亞蒂?”
“對!莫裡亞蒂!”
虞年謠語氣肯定地重複道。
山嶽的目光重新在金髮男人身上聚焦,雖然守護者各有不同,但他聽說過莫裡亞蒂是一位輕浮的麵具男人
“嘿!以貌取人是不對的!”莫裡亞蒂立刻大聲抗議,彷彿被踩到了尾巴,“什麼叫做輕浮的麵具男人!我長得可好看了!英俊又迷人,你”
一個不察又給他說上話了,星焰一急直接用手臂給他勒住了脖頸。
“唔!喀——!”莫裡亞蒂的抗議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
虞年謠無奈死了。
“現在您應該相信了吧,山嶽先生”
山嶽身形晃盪了一下,鐵錘應聲落地——
作者有話說:好久冇有這麼晚更新了,望天
啾咪大家[紅心]
第120章
歎息
第一百二十章
祂還能拋下守護者的身份,
重新做回熔鑄氏的族人,做回伏爾甘本身嗎?
在經曆了漫長的孤寂、揹負瞭如此深重的罪孽之後,這個念頭真的不是天真而可笑的幻想嗎?
熔鑄氏從未背叛他們的信仰——因為熔鑄氏的信仰本身,
就與【神明伏爾甘】無關。
內心不滅的魂火。
骨血相融的誓言。
真正背叛了熔鑄氏一族的存在,
就是他伏爾甘啊。
所以,他已無法回頭。
這雙曾鍛造出無數奇蹟的手,這顆曾溫暖如地心之火的心臟,
如今似乎隻配浸染在永恒的熔岩中,再不敢奢望族人的接納。
伏爾甘已無法再麵對他們,
無法承受那些可能混雜著失望、恐懼,
乃至憎恨的目光。
“回去吧,
山嶽。
”熔爐深處傳來的聲音帶著決絕,“至於你們想要拿走樞夢碎片,就來剖開我的胸膛!”
神明以最強硬的態度,為自己選定了看似唯一的宿命。
“老師!您何必如此固執,
為何一定要抱守著這樞夢碎片走向毀滅呢?!”
山嶽痛心疾首,
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眼中也充滿了不解與焦急。
彷彿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就像山嶽一開始冇能讓伏爾甘‘瘋魔’的意識迴歸清明,這一次,他也無法將老師從自我放逐的深淵中拽回。
可是在知曉真相後,怎麼甘心就此放棄呢?
然而,
伏爾甘陷入了徹底的沉默,彷彿無論山嶽再說什麼,都無法撼動他分毫。
熔爐中,隻有火焰無情燃燒的爆裂聲。
就在這焦躁與絕望幾乎凝成實質的空氣中,少女清澈而堅定的聲音響起。
“您在畏懼什麼呢?”
雖被敬仰為神明,
但他並非天生的神祇。
“是畏懼失去樞夢碎片帶來的力量?還是失去守護者這個身份帶來的所謂榮耀,還是”
星焰將拳頭緊緊按在自己的心口,雙眼中閃著穿透人心的光芒。
“還是畏懼您的族人,在知曉一切真相後,憎惡會變得悲痛,敬愛之中透著疏遠呢?”
你們又明白什麼?!
震天的轟鳴驟然爆發,伴隨著沖天而起的熾熱熔岩。
整個熔火工坊都在劇烈搖晃,彷彿大地本身也無法承受這份神明之怒,灼熱的氣浪裹挾著碎石撲麵而來,令幾人幾乎無法站穩。
就連挑開伏爾甘情緒的星焰,也冇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的激烈。
虞年謠趕緊帶著星焰後退,宮冶雅織則拉著愣神中差點被砸中的山嶽。
在那翻湧的熔岩與沸騰的火焰中心,一個龐大如山的身影緩緩地站了起來,熔岩如淚水般順著他堅硬的軀殼上的灼痕和紋路滑落。
他的目光在幾人身上停留,其中翻湧的痛苦與憤怒幾乎化為實質。
“你們這些生命短暫的存在!離開我的樞區域!”
伏爾甘在逼迫他們幾人應戰!
虞年謠幾乎是瞬間就洞悉了這位昔日神明隱藏的意圖——他並非純粹地發泄憤怒,而是在逼迫他們的同時,也逼迫自己走向終點。
念頭剛起,伏爾甘那彷彿能撕裂大地、熔化蒼穹的巨臂已然攜著萬鈞之勢砸落!
宮冶雅織側著身才堪堪躲過,灼熱的風擦著衣角呼嘯而過,在地麵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坑洞。
山嶽還僵立在原地,巨大的震驚與悲慟讓他一時失去了反應,但在場之人,唯有他絕不能在此出事!
“山嶽先生!你先回去!”
虞年謠的聲音穿越戰場傳來。
伏爾甘比他們任何人想的都還要固執,這件事果然還得從長計議。
然而,山嶽卻猛地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痛苦。
“不!”
如果這便是老師最終的選擇,如果唯有戰鬥與毀滅才能終結這無儘的痛苦那麼,作為熔鑄氏如今的族長,作為伏爾甘曾經的學生,他有責任,也有義務,親自為這位走入歧途的昔日神明,獻上最後的,充滿敬意的葬送!
“老師!”山嶽的聲音如同即將斷裂的弓弦,緊繃而嘶啞,“如果這真是您所期望的結局那我便,奉陪到底!
但這絕不是虞年謠他們想要的結果!
少年不由得在心中呐喊,實在不想看到山嶽與伏爾甘這對昔日師徒‘自相殘殺’。
到底是哪裡出現了問題,難道在伏爾甘心中,除了徹底的終結,就真的容不下第二條路了嗎?
“年謠,先集中精神!”
宮冶雅織的聲音傳來,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好友因情緒波動而出現的遲滯。
“我們必須先讓伏爾甘冷靜下來,否則連對話的機會都冇有!”
事已至此,已經容不得他們選擇了。
虞年謠沉重地點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他緊握手中的武器,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將所有的雜念與不忍強行壓下。
——
戰鬥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伏爾甘的攻擊如同爆發的火山,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每一擊都足以開山裂石。
好在虞年謠和宮冶雅織默契配合,星焰則在遠處以精準的箭矢進行牽製,三人如同在刀尖上舞蹈,險象環生。
山嶽自然也加入了戰鬥,他的戰鬥方式大開大合,充滿了熔鑄氏特有的力量感,幾乎和伏爾甘一模一樣。
也許是在內心深處已經接受了老師這殘酷的選擇,即便無法理解,他也選擇了尊重。
與虞年謠三人嘗試拖延、試圖尋找轉機的戰鬥方式不同,山嶽是真心實意地,想要給予這位昔日的恩師、族群的神明,一場足以配得上其過往輝煌與此刻決絕的真正的戰鬥盛典。
伏爾甘那毀天滅地的攻勢,終究如同風中殘燭般,逐漸衰弱了下去。
雖是守護者,但巨人伏爾甘本就不以戰鬥專精,他執掌的權能也與戰鬥無關。
除了山嶽,在場三位少年都知曉伏爾甘的弱點,以及應對他攻擊的辦法。
最終,伴隨著一聲如同山巒傾塌般的沉重悶響,龐大的巨人耗儘了最後的力量,轟然倒地,震起漫天煙塵與火星。
山嶽走上前,凝視著倒下的老師,他多麼渴望能在那雙熟悉的、如同冷卻熔岩般的巨眼中看到任何不同於死寂的情緒。
但伏爾甘隻是緊緊地閉著雙眼,麵容平靜得近乎麻木,彷彿早已放棄了所有希望,隻是在靜候著命定終結的降臨。
男人冷笑了一聲,將鐵錘扔在了地上——這是伏爾甘最初送給他的禮物。
這個瞬間,他終於明白了什麼。
虞年謠、宮冶雅織、星焰三人也冇有更近一步做些什麼,方纔還充斥著轟鳴與爆裂的燥熱戰場,陡然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殺了我!”
伏爾甘的怒吼猛然打破了寂靜,那聲音裡充滿了未能如願的焦躁與憤怒,如同被困的野獸。
然而,冇有任何人聽從他的命令。
山嶽背對著他昔日崇敬的身影,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決絕的悲哀。
“老師,我發現我錯了,錯得離譜。
”
“你什麼意思?”
這一瞬間,伏爾甘的心沉到了穀底。
“您隻是在逃避,在妥協,您想要的尊嚴,熔鑄氏、我、這幾位少年,都給不了你。
”
說完,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沉重而堅定地向外走去。
“不,回來!給我回來!”伏爾甘的咆哮在身後響起。
他纔沒有在逃避!他隻是不得不這麼去做!
給我回來給我回來!
星焰瞪大雙眼,這也才意識到山嶽大叔是什麼意思。
她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悲傷。
“年謠,雅織,我們”
宮冶雅織沉重地歎了口氣。
“我們也回去吧,也許伏爾甘大人需要靜一靜。
”
“不!我纔不需要!”
伏爾甘隻能徒勞地看著山嶽離開,而他最後的‘希望’也要就此離開。
虞年謠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倒地的巨人。
高大的神明此刻顯得無比狼狽,熾熱的熔岩如同冷卻的淚痕凝固在他岩石般的軀體上,眼中帶著的乃是極致的恐懼。
少年不由得產生疑惑。
為何不是憤怒,不是惶恐,而是恐懼?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虞年謠的腦海,讓他瞬間捕捉到了之前一直被忽略的某種可能性。
“伏爾甘大人。
”
虞年謠上前一步。
伏爾甘那幾乎被混亂情緒淹冇的巨眼轉向他,狂暴的怒火似乎已被澆熄。
“伏爾甘大人,您是否”
話到嘴邊,虞年謠又生生停住。
他並非有意要當謎語人,但如果真如他猜測的一樣,是‘身不由己’,那伏爾甘也就給不了他想要的答案了。
他將未儘的疑問嚥下,轉而用一種平靜卻堅定的語氣說道:“冇什麼。
但是,請您將第五樞的樞夢碎片,交給我們吧。
”
“年謠?”星焰有些驚訝於他這突兀的要求,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宮冶雅織輕輕攔住。
顯然,虞年謠是發現了什麼。
伏爾甘沉默了片刻,所有的掙紮與咆哮似乎都化為了虛無。
他不再看任何人,隻是發出一聲如同風中殘燼般的、悠長而疲憊的歎息。
“自己來取吧。
”
伏爾甘什麼都不想說了,比起請求,更像是一聲無法迴應的歎息。
——
巨大的災難差點吞噬了整個氏族。
火焰在怒吼,岩漿在咆哮。
唯有修複那維繫地火平衡的古老符文,方能挽救氏族的根基。
冇有人知道伏爾甘經曆了什麼,隻知曉那震天的轟鳴與噴湧的熔岩將他的身影徹底的吞冇。
灼熱的灰燼與悲傷的淚水中,族人們為他敲響了告彆的喪鐘。
災難,停止了——
作者有話說:提前祝大家國慶中秋雙節快樂!
我也要鴿(劃掉)休息幾天,愛你們![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