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田的守望者 第4章

第4章 深夜來電------------------------------------------。李樹根漸漸學會了在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中入睡，也學會了在工友們震天的鼾聲中保持清醒。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手臂的肌肉也結實了不少。隻是每當夜深人靜時，家鄉那三畝薄田和兩間老屋的影子，總會悄然爬上心頭。，李樹根剛結束加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工棚。已是晚上十點多，工友們大多已經睡下。他輕手輕腳地拿起臉盆毛巾，準備去水房衝個涼。，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這震動聲顯得格外突兀。，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他皺了皺眉，這麼晚了，會是誰呢？“喂？”他壓低聲音接起電話。“樹根啊，是我，你王嬸！”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焦急的女聲，背後還夾雜著嘈雜的聲響。“王嬸？”李樹根心裡咯噔一下。王嬸是他家的老鄰居，平時很少聯絡，這大半夜的突然來電，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樹根，你趕緊回來一趟吧！你叔李德貴帶著一幫人，正在你家老屋裡翻箱倒櫃呢！”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攔不住他們，你叔說是在幫你收拾東西，可我看著不對勁啊！”，手機差點從手中滑落。他強穩住心神，問道：“王嬸，您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就今天晚上，天剛黑那會兒，你叔帶著你嬸子還有寶柱，叫了兩個不認識的人，開了輛三輪車就過來了。說是看你老屋太久冇人住，幫你收拾收拾，免得東西發黴。”王嬸喘著粗氣，“可我瞅著不像啊！他們把屋裡的櫃子都搬出來了，你爹媽留下的那些老傢俱，一件件往車上裝呢！”。他想起離家前，叔叔一家就多次暗示要“幫”他打理老屋和土地。冇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自己才離開一個多月，他們就迫不及待地下手了。“樹根啊，不是王嬸多事，你叔這架勢，明擺著是要把你家搬空啊！”王嬸的聲音越來越急，“我剛纔偷偷去看了一眼，你娘那個陪嫁的木箱子都被他們抬出來了，那裡麵可都是你爹媽留下的重要物件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個木箱子他再熟悉不過，那是母親最珍視的嫁妝，裡麵裝著家裡的各種證件、合同，還有父母珍藏的一些老照片。母親在世時，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把裡麵的東西拿出來晾曬。“王嬸，謝謝您告訴我。我明天一早就請假回去。”李樹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你可要快點啊！我看你叔那意思，今晚就要把東西都拉走！”王嬸壓低聲音，“我剛纔聽見你叔跟你嬸說，明天還要再來一趟，把院子裡的農具也都收拾走。”

掛斷電話，李樹根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動彈。水房裡滴滴答答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就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上。

他走回工棚，輕手輕腳地爬上自己的床鋪。黑暗中，工友們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而他卻毫無睡意。

月光從工棚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李樹根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腦海裡不斷浮現出老屋的樣子——父母在世時，那裡總是充滿了煙火氣。母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的側影，還有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每到夏天就會開滿白色的花朵。

可是現在，這一切都可能要被毀掉了。

他想起了父親去世前的那個晚上。那天，叔叔李德貴急匆匆地跑來，說自家房頂漏雨，請父親去幫忙修補。父親二話不說就跟著去了，誰知這一去就再也冇能回來。

母親得知噩耗後，一病不起。在她生命的最後時刻，她緊緊握著李樹根的手，斷斷續續地囑咐：“樹根啊...咱家的地和房子...是你爹媽一輩子的心血...千萬要守住了...”

當時李樹根還不太明白母親話中的深意，現在想來，母親恐怕早就看出了叔叔一家的野心。

“怎麼了？睡不著？”下鋪的張大力突然小聲問道。

李樹根這才意識到，自己翻來覆去的動作吵醒了張大力。

“吵到你了？”李樹根歉疚地說。

“冇事，我本來也睡得淺。”張大力翻了個身，“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我剛纔聽見你接電話。”

李樹根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把王嬸來電的事告訴了張大力。

“這也太欺負人了！”張大力聽後憤憤不平，“親叔叔趁侄子不在家，跑去搬東西？這跟強盜有什麼區彆！”

“我明天得回去一趟。”李樹根說。

“是該回去。”張大力表示讚同，“不過你得想好了，這麼突然請假，王扒皮肯定不樂意。這個月的全勤獎又要泡湯了。”

“顧不了那麼多了。”李樹根歎了口氣，“要是老屋裡的東西真被搬空了，我要那點全勤獎還有什麼用？”

這一夜格外漫長。李樹根幾乎冇閤眼，腦海裡不斷設想著老屋可能遭遇的各種情況。天快亮時，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卻做了一個噩夢——他夢見老屋變成了一片廢墟，叔叔一家正站在廢墟上得意地笑著。

清晨五點半，工棚裡的燈準時亮起。工友們陸續起床，洗漱聲、交談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樹根頂著兩個黑眼圈找到工頭王德發，說明要請假回家。

“請假？”王德發斜著眼睛打量他，“這才乾了一個多月就要請假？你知道現在工程多緊嗎？”

“家裡有急事，我必須回去一趟。”李樹根堅持道。

“什麼事這麼急？死人了？”王德發不客氣地問。

李樹根強壓住心頭的怒火，簡單說明瞭情況。

“哦，就為這點事啊？”王德發不以為然地擺擺手，“你家那些破傢俱，值幾個錢？值得你專門跑一趟？要不這樣，你安心在這乾活，我讓會計給你預支點工資，就算補償你的損失了。”

李樹根愣住了，他冇想到王德發會說出這樣的話。

“王工頭，那不是錢的問題。”李樹根一字一頓地說，“那是我父母留下的遺物。”

“遺物怎麼了？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不是？”王德發點著一根菸，“我看你啊，就是太年輕，不懂事。跟你叔鬨翻了有什麼好處？那可是你親叔！”

李樹根不再說話，隻是固執地看著王德發。

兩人對峙了片刻，最終王德發不耐煩地揮揮手：“行行行，你要回去就回去！不過我可告訴你，請假超過三天，這個月的活就算白乾了！工資一分冇有！”

“我明天就回來。”李樹根說。

“隨你的便！”王德發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你要是因此丟了工作，可彆怪我冇事先提醒你！”

請好假，李樹根匆匆收拾了幾件隨身物品，又把所有的積蓄都帶在身上。張大力塞給他兩百塊錢，說是應急用。李樹根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早晨七點，李樹根坐上了最早一班開往家鄉的長途汽車。汽車駛出喧囂的城市，窗外的景色逐漸由高樓大廈變成了田野村莊。若是往常，這樣的景色會讓他感到親切和放鬆，但今天，他隻覺得心亂如麻。

汽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了四個多小時，終於在中午時分到達了鎮上。李樹根又轉乘一輛摩的，在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行駛了半個多小時，這纔到了村口。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自家那棟熟悉的老屋。屋頂的青瓦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光，院牆還是那樣低矮。一切看起來似乎並冇有什麼變化。

李樹根稍稍鬆了口氣，但很快又提起了心——老屋的院門大開著，這在以前是從來冇有過的情況。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衝進了院子。

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院子裡一片狼藉，各種雜物散落一地。原本放在屋簷下的農具不見了蹤影，母親精心打理的小菜園也被踩得亂七八糟。

李樹根的心一下子揪緊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堂屋，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他渾身發冷——父母結婚時置辦的那套桌椅不見了，牆上的相框少了好幾個，就連神龕上的香爐也不翼而飛。

他跌跌撞撞地跑進父母的臥室，那個他一直捨不得動的房間。果然，母親珍愛的那個陪嫁木箱子已經不見了，隻留下地板上一個清晰的印子。

李樹根隻覺得天旋地轉，他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一切，還是讓他難以承受。

“樹根？你回來了？”王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樹根轉過身，看見王嬸站在門口，臉上寫滿了擔憂和歉意。

“王嬸，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樹根的聲音有些發抖。

“昨晚上你叔他們忙活到半夜，拉走了滿滿一三輪車的東西。”王嬸歎了口氣，“今天一早又來了，把院子裡的鋤頭、鐵鍬什麼的都裝車拉走了。我上去攔，你叔說這些都是廢銅爛鐵，放在這也冇用，他拉去賣了錢還能給你留著。”

“他真是這麼說的？”李樹根苦笑著問。

王嬸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你叔的原話是：‘樹根那小子進城享福去了，這些破爛他肯定看不上。我幫他處理了，省得占地方。’”

李樹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目光中多了一絲決絕。

“王嬸，謝謝您。”他說，“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說完，他轉身朝叔叔家的方向走去。正午的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在鄉間土路上移動著，堅定而執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