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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空間 第368章

作者:憊懶的貓尾巴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3 02:00:20

羅梅的命,比他還苦。

這是後來他從羅大山斷斷續續的講述中得知的。

羅梅的父親,是羅大山最小的弟弟,當年是個當兵的,隻是站錯了隊,在解放的時候,跟著光頭逃去了灣灣,從此杳無音訊。

就因為這個,她家的成分被劃得極差,在村裡永遠抬不起頭。

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便受不了這種指指點點的日子,改嫁去了外鄉。

因為這個“成分”問題,再加上是個啞巴,她從小就受盡了白眼。

長大後,大伯羅大山好不容易託人給她說了門親事。

對方鄰村一個木匠,不嫌棄她是啞巴,對她也是照顧有加。

本以為日子能好過一些,誰知木匠在一次上山伐木時,摔下了山崖,沒過兩個月就一命嗚呼了。

在那個愚昧的年代,一個女人剋死了丈夫,就是“不祥”的。

更何況,她生的還是個女娃,又是個不會說話的啞巴。

婆家本就嫌棄她的出身,這下更是找到了藉口,罵她是剋夫的“掃把星”,將她們母女倆掃地出門,斷了所有關係。

走投無路的羅梅,隻能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女兒芳芳,回到孃家平安村,投靠唯一能依靠的大伯羅大山。

那天,她恰好從鎮上趕集回來,在路邊,看到了蜷縮成一團、奄奄一息的孫阿四。

她看著這個眉目和自己早死的丈夫有些相仿的青年,那張燒得通紅的臉上滿是痛苦,嘴裏還在無意識地喊著“師父”、“師兄”……她那顆被苦難泡得麻木的心,不知怎麼的,就軟了一下。

或許是想起了自己同樣孤苦無依的命運,或許是看他實在可憐。

她沒有多想,將懷裏的芳芳交給一個相熟的嬸子照看,自己則飛奔回村裡,哭著喊著(用手比劃著)叫來了大伯羅大山,用一輛破舊的板車,將孫阿四拉回了村。

孫阿四在羅梅的悉心照料下,喝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硬是從鬼門關前挺了過來。

病好之後,他沒有選擇離開。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更何況,羅梅給他的,是救命之恩。

看著那間家徒四壁的土坯房,看著整日以清粥為食、麵黃肌瘦的母女,他那顆在底層社會裏被磨鍊得堅硬無比的心,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他暗暗發誓,隻要他孫阿四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讓這對母女再挨餓。

去港島發財的夢,被他暫時、或者說永遠地埋在了心底。

眼下,活下去,讓她們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他將自己從上海黑市裡學來的所有生存技能都用了出來。

他能說會道,手腳麻利,膽子又大。

他跑到鎮上人流量最大的火車站,搗騰著一些本地的特產,換取珍貴的糧票和零錢。

一開始,他賣的東西五花八門,有時候是山裡采來的乾香菇和木耳,有時候是從附近村民手中收來的野味,甚至還有羅梅自己編的結實耐用的竹籃子。

這些東西在本地人看來不值什麼錢,但對於那些南來北往、坐火車出遠門的城裏幹部或者工人來說,卻是難得的山貨。

馬唄鎮是粵北的交通要道,火車站裏人來人往,孫阿四就像一條滑不溜秋的泥鰍,專挑那些穿著體麵、眼神裏帶著好奇的外地人下手。

他不說上海話,而是用一口南腔北調、誰都能聽懂個大概的塑料普通話,壓低了聲音湊上去。

“同誌,要不要看看山裏的好東西?正宗的北江香菇,拿回去燉雞,香得很!”

“大姐,這籃子看看?手工編的,拿來裝東西、買菜,用個十年八年都不帶壞的!”

他的眼睛毒辣得很,總能一眼看出誰是真正的買主,誰又是沒錢光看不買的。

更重要的是,他總能在帶紅袖章的巡檢員出現前,就嗅到危險的氣息,把東西往懷裏一揣,瞬間就消失在人潮裡。

雖然這樣的“投機倒把”風險很大,要是被抓住,輕則沒收所有東西,挨一頓批鬥,重則要被送去勞改。

可孫阿四不怕。

他見過比這更兇險的場麵,餓肚子的滋味比批鬥難受多了。

每天天不亮,他就揣著一點出門,直到天黑透了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

他帶回來的,有時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有時是半塊肥皂或者一小包鹽,要是運氣好,能換回來斤把全國糧票。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更好的商機——雞仔餅。

這種本地的小點心,其貌不揚,但卻有一種奇特的魔力。

它的用料並不金貴,甚至可以說有些粗鄙。

主要用的是磨得不那麼精細的麵粉,混上豬油、南乳、蒜蓉、芝麻和糖,肥肉丁是靈魂。

但在這個年代,肥肉丁太過奢侈,這裏的雞仔餅,用的是榨乾了油的豬油渣,剁碎了摻進去。

可就是這麼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揉在一起,經過烘烤,卻能散發出一種鹹中帶甜、甘香酥脆的複合香氣。

對於吃慣了清湯寡水的人來說,這種濃鬱的、充滿了油脂和香料味道的衝擊,簡直是味蕾的盛宴。

他第一次吃到,還是羅梅用攢了許久的副食品票,從鎮上唯一的供銷社裏換來兩塊,悄悄塞給了芳芳和他。

孫阿四隻咬了一口,眼睛就亮得嚇人。

這東西,香!頂餓!還能放!

對於長途坐火車的人來說,這不就是最好的乾糧嗎?

比乾巴巴的窩窩頭可強太多了!

而且這東西本地人雖然偶爾也吃,可對於外地人來說,這就是“特產”,是稀罕物!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腦子裏瘋長。

他當晚就跟羅梅提了這事,想讓她來做,自己拿去賣。

羅梅嚇了一跳,連連擺手。

做這個費油費糖,還要肥肉,這些可都是金貴東西,萬一賣不掉,一家人得喝西北風。

孫阿四卻拍著胸脯保證,原料他想辦法去搞,做出來的東西也由他負責去賣。

他有他的門路,這大半年混下來,早就摸清了幾個可以私下交易的“道口”。

在他的軟磨硬泡下,羅梅半信半疑地答應了。

就這樣,日復一日。

從最初的躲躲藏藏,到後來的熟門熟路。

他靠著這份在刀尖上行走的營生,硬生生地撐起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芳芳也漸漸長大,從一個隻會哭鬧的嬰孩,長成了一個會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著“爸爸”的小丫頭。

他早已將她們母女,當成了自己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

…………

熱氣氤氳,帶著穀物特有的、樸素的香氣,從豁了口的鐵鍋縫隙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很快又被屋外凜冽的寒風吹散。

孫阿四蹲在簡陋的灶棚裡,一邊小心地控製著火勢,一邊將自己凍僵的雙手湊近灶口,汲取著那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火光在他的臉上跳躍,將他年輕而堅毅的輪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他的腦海裡,還在反覆迴響著剛剛羅大山臨走前,壓低了聲音說的那番話。

“風聲緊了……”

“別讓人抓住了‘投機倒把’的辮子……”

“阿梅她爹那事兒……始終是個雷……”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鎚,沉沉地敲在他的心上。

從小就在上海黑市摸爬滾打的他,比誰都清楚“風聲緊了”這四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

而“投機倒把”這頂帽子,更是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是違反了政策,批評教育;往大了說,那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是人民的敵人。

他每天在火車站賣雞仔餅,從黑市裡倒騰麵粉和白糖,嚴格說起來,每一筆,都是踩在紅線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小心,就會沒事。

可羅大山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讓他瞬間清醒——他腳下的冰,遠比他想像的要薄。

最讓他心驚的,還是最後那句話。

“阿梅她爹那事兒……始終是個雷。”

這顆雷,從他第一天成為這家的一份子起,就知道了。

這也是為什麼,他從未想過要通過羅大山的關係,去謀求一個安穩的生產隊社員身份。

因為他們這個拚湊起來的家,從根子上,就是“不幹凈”的。

他是沒有戶籍、來路不明的“流竄人員”。

而羅梅,雖然是平安村的人,但早已嫁出去,潑出去的水,戶口也跟著遷走了。

如今被夫家趕回來,嚴格意義上,她也算是個“外來戶”。

更致命的,是她那個跟著光頭去了對岸的爹。

在這個一切看“成分”的年代,這就像一個刻在臉上的永久刺青,讓他們母女倆成了村裡最底層的存在,是人人都可以踩上一腳、也必須劃清界限的物件。

就算羅大山是生產隊長,是她的親大伯,也不敢冒著天大的風險,把他們這兩個“成分”複雜、戶籍不清的人劃進生產隊。

孫阿四對此心知肚明,也從未讓羅大山為難過。

他要靠自己的手,為這個已經懸在懸崖邊上的家,掙出一條活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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