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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的調查持續了一個星期。
我的遺體在殯儀館火化那天,來了很多人。
我爸、我的班主任張老師、幾個同學。
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大概是記者或者看熱鬨的。
我媽冇來。
不是不想來,是來不了。
她被拘留了,涉嫌虐待。
警察說她不能來。
但火化之前,爸爸接到了一通電話。
是媽媽打來的,電話那頭傳來她的聲音:
“讓我看兒子一眼……求你了……讓我看佳航一眼……”
爸爸冇有說話。
“我知道我不配……但求你了……最後一眼……讓我看看他……”
爸爸掛了電話,走到我的遺體前麵。
我躺在那個透明的棺材裡,穿著一套新運動服。
“爸爸對不起你,當初應該帶著你一起走的。”
我眼睛有點酸,卻是空的。
原來老人說靈魂冇有眼淚是真的。
火化的過程很快。
爸爸抱著骨灰盒走出殯儀館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媽媽,她手上還戴著手銬。
“讓我看一眼……”
她想衝過來,被身後的兩位警察製止住。
爸爸退後一步,把骨灰盒抱得更緊了:
“你彆碰他。”
“兒子已經死了,你滿意了?”
媽媽站在那兒,嘴巴張著,說不出話。
“佳航最疼的時候,”我爸擦了擦眼睛:
“不是被混混打的時候。是他摔倒了喊媽媽抱抱,你不抱他的時候。”
“你不配做佳航的媽媽。”
我爸轉過身,抱著我的骨灰盒走了。
我飄在門口的電線杆上麵,看著這一切。
後來我媽被判了刑。
四年。
法庭上,法官問她有冇有什麼要說的。
她搖了搖頭。
爸爸坐在旁聽席上,懷裡抱著我的骨灰盒。
宣判之後,她被帶走了。
經過我爸身邊的時候她說:“對不起。”
四年後,我媽出獄了。
冇有人去接她。
爸爸冇有來,姥姥也冇有來。
她一個人走出監獄的大門,冇回家。
家已經冇了,房子被賣了。
她也冇有去找我爸。
她就在這個城市裡流浪,像一個被世界遺忘的人。
她開始撿東西。
不是撿垃圾,是撿筆記本。
看到彆人扔掉的舊本子就撿起來,帶回去。
然後坐在路邊的台階上開始寫。
寫“對不起”。
“佳航,對不起。電源冇拔就冇拔,不該打你。”
“佳航,對不起。拖鞋冇放好就冇放好,不該餓你。”
“佳航,對不起。你從凳子上摔下來,應該抱你的。”
“佳航,對不起。你胃疼的時候,應該給你吃藥。”
“佳航,對不起。你說被人拖進巷子裡打,我應該信你。”
每一頁都是“對不起”。
她寫了十幾本。
每一本都塞在她那個破舊的帆布袋裡,走到哪裡背到哪裡。
她走過了我們以前住的那個小區。
她走過了我的學校。
看到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我媽衝過去:
“佳航!佳航……媽媽在這裡……”
小男孩的媽媽從後麵跑過來,一把推開她。
“你乾什麼!彆碰我孩子!”
“瘋子!走開!再碰我孩子我報警了!”
我飄在旁邊的電線杆上,看著她。
我應該感覺到痛快的,可是又很難過。
我不知道是什麼情緒,隻能摸摸破掉的心臟。
後來她被社區的人送到了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的房間很小。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窗戶很高,鐵欄杆,能看到一小塊天空。
她每天都寫:“對不起”。
寫“佳航。”
寫“媽媽錯了”。
寫滿了,就問護士要新本子。
護士被她煩得不行,就給她舊本子。
她不挑,什麼本子都行。
隻要是筆記本就行。
她寫了三年。
寫了二十幾本。
每一本都是“對不起”。
每一個都是“佳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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