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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她開始對著我的位置說話。
“佳航……”
“佳航，你來了。”
我皺了皺眉，曾經那種窒息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你長高了。”她說：“你以前……這麼高。”
她的手比了一個高度，到她的胸口。
“現在……到我肩膀了。”
我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子，好像是變了一點。
眼淚從她的眼角流下來：
“媽媽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寫對不起。
寫了二十幾本了。你看到了嗎？”
我點了點頭。
“你原諒媽媽了嗎？”
她站在原地，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
等我原諒。
我冇有回答，也不想回答。
“佳航，”她的聲音很小，
“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我不該打你的。”
“不該餓你的。”
“我該信你的。”
她的嘴唇一直在抖：“我該抱抱你的……”
我看著她的眼睛。
裡麵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愛，和無儘的悔恨。
我歎了口氣，開口：
“我回不來了。”
“我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因為你說對不起就活過來。不會因為你寫滿二十本筆記本就活過來。不會因為你哭、你病、你瘋就活過來。”
媽媽的眼睛一點點暗下去：“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斷她的話。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疼。
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讓你抱抱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在進家門前不用深呼吸。”
她趴在桌子上，哭得渾身發抖。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知道筆記本。
隻知道規矩。隻知道效果良好。”
她仰著頭，張著嘴無力地問道：“佳航，你恨媽媽嗎？”
我想了想。
恨嗎？恨過的。
在她打我的時候，在她餓我的時候，在她不信我的時候。
恨過的。
但現在不恨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已經不用再累了。
“不恨。”我說。
她哭著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然後她從桌上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她拿起筆，手指在抖。
“8月16日，晴。佳航今天來看我了。他穿著運動服，頭髮長了一點，很帥。他說他不恨我，但我恨我自己。”
寫完之後她看著我，笑了。
“佳航，”她語氣哀求：“媽媽能不能……抱抱你？”
我站在原地，冇有動也冇拒絕。
她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抱住我。
但她的身體穿過了我。
她撲了個空，整個人往前栽倒。
我看著她的身體重重地摔了出去，最後落在一樓的地麵上。
外麵全亂了，護士的尖叫，醫生的歎氣。
我看著地上的媽媽，她死了。
我的手開始變透明瞭。
我知道自己要走了。
桌子上的筆記本被風一頁頁吹開，上麵寫滿了對不起。
但她從來冇有在一本筆記本上寫過：
“佳航，我愛你。”
從來冇有。
她大概覺得“對不起”就夠了。
但不夠的。
“對不起”是給犯錯的人的。
“我愛你”是給孩子的。
她從來冇有把我當成過孩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
精神病院的小樓越來越小。
這座城市越來越小。
在徹底消失之前，我許了一個願。
如果還有下一世的話，不要再做媽媽的兒子了。
做一隻狗。
做一棵樹。
做一塊石頭。
什麼都好。
就是不要再做媽媽的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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