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途中扛車
第二十九章 途中扛車
付錢的時候邵福壽的手很穩,但手心出了一層薄汗。他把布包放在車座上,解開係口的布條,把裡麵的報紙包掏出來,一層一層地打開。六年的積蓄攤在麵前,那些紙幣被他反覆折過、捋平過,每一張的邊緣都帶著他手指摩挲的溫度。他數了一遍,遞給禿頂男人;禿頂男人接過去數了一遍,又遞迴給他:“你再數一遍,彆錯了。”
邵福壽又數了一遍。手指在那些紙幣上滑過,從十元的到五元的到兩元的到一元的,他一張一張地撚開,心裡跟著默唸。數完了,確認無誤,他重新把剩下的二十一塊八毛錢摺好,放進上衣內袋裡。禿頂男人找了四十塊——車價八百六,他給了九百——他把那四十塊也揣進了內袋,同那二十一塊八放在一起。整個過程他的臉上始終冇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地抖。
禿頂男人幫他把車推出了鋪子。邵福壽跨上去,發動引擎,突突突的聲音在縣城狹窄的街道上響起來,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一個騎著自行車的老頭停下來看了好幾秒。邵福壽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燙,但他還是挺直了腰板,把車把穩穩地扶住,腳尖點著地,慢慢地鬆離合。車往前走了,他不敢擰大油門,就那麼以十幾公裡的速度沿著街邊慢慢滑行,兩手死死攥著車把,指節泛白。
從縣城到仁川鎮有四十多裡路。前二十裡是柏油路,雖然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但比山路好走多了。後二十裡是土路和砂石路,路麵被雨水泡過又被太陽曬乾,到處都是深淺不一的溝槽。邵福壽騎得不快,時速頂多三十公裡,風吹在臉上帶著春天的暖意,路兩旁的油菜花開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濃烈的花香撲麵而來,嗆得他連打了三個噴嚏。但他顧不上擦鼻子——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胯下這台鐵傢夥上。離合、油門、刹車、換擋,每一個動作他都在腦子裡先過一遍再動手,動作生澀但一絲不苟。他怕摔。不光是怕自己摔,更怕把車摔壞了。這輛車花了他八百六十塊錢,那是他六年的積蓄,是他每個月省下三十塊、在鐵皮盒子裡一張一張摞出來的六年時光。六年啊——從他二十一歲到二十七歲,一個年輕人最應該吃喝玩樂的年紀,他就那麼硬生生地省出了一輛車。
但到了仁川鎮地界,邵福壽還是摔了。
那是拐進鎮口的最後一道彎,路麵鋪著碎石子,車輪碾上去會打滑。邵福壽遠遠看見了郵政所門口那麵褪了色的紅旗,在午後的風裡懶洋洋地飄著,像一麵舊抹布。他心裡一鬆,像是長途跋涉的人看見了自家的煙囪,忘了減速,也忘了捏離合。拐彎的瞬間車身一歪,車輪在石子路麵上橫著一滑,他就連人帶車倒在了路邊的土埂上。膝蓋磕在了一塊石頭的棱角上,隔著褲子也能感覺到一陣鈍痛,像是有人用錘子在他的骨頭側麵敲了一下。他趴在泥地上愣了一瞬,耳朵裡嗡嗡響,然後猛地爬起來——先看車。車歪在路邊的草叢裡,發動機還突突地響著,排氣管磕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座墊上沾了些泥,車把歪了一個角度。他鬆了口氣,彎下腰把車扶正,把車把擰正,熄了火,這才覺出膝蓋上的疼。褲子的膝蓋處蹭破了一個小口子,滲出一小片暗紅的血跡,傷口裡嵌著幾粒細碎的石子。他彎腰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那幾粒石子硌著傷口,他皺了皺眉,但冇去摳。他重新跨上車,發動,這一次他捏著離合慢慢地過了那道彎。膝蓋上的疼一陣一陣地湧上來,但他冇停,一直騎到郵政所門口才熄火。
郵政所門口已經聚了七八個人了。潘莊的李大媽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嗑瓜子,殼兒吐了一地;嶺下的王會計倚著牆看錶,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鎮口的路;半坑的老劉頭托人帶了口信過來,說是“恭喜邵同誌”。訊息傳得比邵福壽的車還快——頭天晚上他去潘莊送信的時候跟李大媽提了一句“明天去縣城買車”,第二天一早李大媽就在鎮口的井台上跟洗菜的趙大娘說了,趙大娘又跟來買豆腐的半坑人說了,半坑人回去一傳,整個山坳坳裡的村子就全知道了。邵福壽自己都冇料到他買輛車能在仁川鎮引起這麼大的動靜。他把車停在郵政所門口,支好腳撐,有些侷促地站在那兒,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侷促地看著圍過來的人群。他看見李大媽扔了瓜子站起來往這邊走,看見王會計把表收起來也過來了,看見供銷社的劉老闆從櫃檯後麵探出半個身子來。
李大媽第一個湊到跟前。她伸著脖子打量那輛車,目光從車頭掃到車尾,又彎下腰看了一眼排氣管,嘴裡嘖嘖地:“喲,黑色的,挺精神!”她伸手摸了摸車把,那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什麼易碎品。“邵同誌,這車跑得快不?”
“還行。”邵福壽說,“比走路快多了。”他說話的時候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一下。
王會計走過來,圍著車轉了一圈,彎下腰看了看輪胎和鏈條,又伸手在車架上按了按,檢查焊接點。他是鎮上少有的幾個懂機械的人,早年在縣農機站乾過。“嘉陵的?”他直起身問,“這牌子皮實,配件也好找。你多少錢買的?”
“八百六。”
王會計點了點頭,那點頭裡帶著認可:“七成新的車,這個價公道。你冇被宰。”他看了一眼邵福壽膝蓋上滲血的破洞,“摔了?”
“拐彎的時候冇留神,滑了一下。”
“新手上路都這樣,騎幾天就好了。你以後送信到我們嶺下能快不少了——那段路平,摩托車跑起來不吃力。”
邵福壽“嗯”了一聲,冇多說什麼。他其實還冇完全從剛纔那一摔裡緩過神來,膝蓋上的傷一跳一跳地疼,但他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捲起褲腿看傷口。他隻是把車推到郵政所後院的棚子裡,找了個角落停好。他四處找了找,從雜物堆裡翻出一塊舊油布——那是陳伯以前蓋郵包用的——他把油布抖了抖,蓋在車身上,從車頭一直蓋到後輪,掖好邊角,又檢查了一遍。然後他鎖好院門,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