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 第二十八章 購得嘉陵

第二十八章 購得嘉陵

第二十八章 購得嘉陵

兩千零五年三月末，雨停了整整三天。

太陽像個憋足了勁的老頭，把積蓄了半個月的熱量全傾瀉下來，把山間的霧氣一寸一寸地曬乾，路麵上的泥漿變成了乾爽的黃褐色，踩上去硬實了，不再打滑。楊花開始飄了，細細白白的絨毛在風裡打著旋，落在路邊的水窪裡，像一層薄薄的霜。

邵福壽知道，時候到了。

邵福壽請了一天的假。這是他參加工作以來頭一回請假——連母親那年得了重感冒發高燒，他都是晚上趕回家照顧的，白天照常出門送了信。所長陳伯聽了他的請假理由——“去買輛摩托車”——愣了一下，手裡的搪瓷缸停在半空，熱氣繚繞著他的老花鏡。他放下缸子，摸了半天才從兜裡掏出一支“大紅鷹”，點著了，吸了兩口，煙霧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溢位來，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吸了半根菸，才慢吞吞地說：“去吧，路上小心。錢帶夠了？”

“夠了。”邵福壽說。他拍了拍上衣內側那個鼓起來的布口袋，鐵皮盒子的棱角硌著他的胸口。

陳伯點了點頭，冇再多問。他掐滅了煙，把菸屁股扔進搪瓷缸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早去早回。明天的報紙還等著你分呢。”

邵福壽坐了早晨六點那班去縣城的班車。班車是一輛破舊的中巴，座椅的皮革從裂口裡翻出海綿，彈簧戳出來像一根根彎曲的骨刺。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裝錢的布包緊緊按在膝蓋上。布包是他自己縫的，用一塊舊藍布裁了四四方方一片，對摺，三邊縫死，留一個口，用一根布條繫著。錢就在裡頭，摞得整整齊齊，被他用報紙裹了一層又一層。他把布包按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上麵，像是護著什麼活物。車窗外的山巒一座一座地往後退，那些山他太熟悉了，哪一道山梁後麵是哪個村子、哪一條溝裡住著幾戶人家、哪一戶人家的狗最凶、哪一家院子裡種著兩棵柿子樹，他閉著眼都能說出來。但今天他看這些山的眼神不一樣了。他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窗望著那些層層疊疊的黛色山影，心裡有一種陌生的、幾乎讓他有些不安的期待。他在想，很快他就不用在那些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他會有個鐵傢夥替他跑，替他馱那些越來越重的郵包，替他省下那些本可以坐在門檻上陪著妹妹看夕陽的時間。

縣城比他記憶裡熱鬨了不少。那條主街的兩側新開了好幾家店鋪，賣衣服的門麵掛滿了花花綠綠的樣品，電器店的喇叭裡循環播放著刺耳的音樂，摩托車行的門口停著幾輛擦得鋥亮的車，車身上貼著鮮紅的價簽。邵福壽沿著街走了一趟，腳步放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條街的長度。他在兩家車行門口徘徊了許久，第一家鋪麵大，擺著七八輛新車，但最便宜的一輛標價兩千二，他默默地退了出來。第二家不大，門臉窄，門口的摩托車隻有三輛，其中兩輛是舊的。他在那兩輛舊車前麵蹲下來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那磨花的漆麵移到輪胎的花紋上，從輪胎移到鏈條上，從鏈條移到刹車線的磨損程度上。他能看出很多東西，這些東西都是這幾年在修車鋪門口蹲著看師傅修車時學來的。

第三家車行在街尾的拐角處，鋪麵很小，連個招牌都冇有，隻在門框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修車賣車”四個粉筆字。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門口給一輛自行車補胎，滿手的油汙。邵福壽站在鋪子前麵，目光掃過鋪子裡停著的幾輛車。最裡麵靠牆的角落裡，有一輛黑色的摩托車，車身落了一層灰，但輪廓看起來還算完整。他盯著那輛車看了好一會兒，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冇有挪動。

禿頂男人抬起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邵福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製服，布包按在胸前，腳上的解放鞋沾著冇拍乾淨的乾泥巴。禿頂男人一眼就看出這是個山裡來的，是個窮的。他把手裡的銼刀放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站起來：“同誌，看車？”

邵福壽點點頭，朝角落裡那輛黑色的努了努嘴：“那輛，什麼價？”

禿頂男人走過去，把車推出來，順手用一塊破布把車身上的灰拂了拂。那輛黑色的嘉陵露出來的瞬間，邵福壽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車身的漆麵雖然有幾處劃痕和掉漆，但整體線條硬朗，輪胎花紋清晰，鋼圈看不出變形。禿頂男人拍了拍車座：“嘉陵的，七成新，彆人換新車抵給我的。原車主在工地乾了三年，騎得不多，發動機好著哩。你看這怠速，穩得很。”他擰開鑰匙，踩了一腳啟動杆，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聲音清脆均勻，冇有雜音。邵福壽蹲下身，側著頭湊近了去聽發動機的聲音，耳朵幾乎貼上那溫熱的外殼。那突突聲像是一顆健康的心臟在跳，節奏穩穩噹噹的，冇有任何破音或停頓。

“八百六。”禿頂男人說，“你要是誠心要，我送你一桶機油，再給你把刹車調一調。”

八百六。邵福壽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他帶來的錢是八百八十——鐵皮盒子裡攢了六年一共八百四十三塊，加上年底先進個人補貼的四十塊，總共八百八十三，刨去來縣城的車票一塊二，還剩八百八十一塊八。買完車還能剩下二十一塊八，夠買兩雙新解放鞋。他按在布包上的手指緊了緊，那層薄薄的藍佈下麵，六年的時光硌著他的掌心。但他麵上冇有露出任何表情，隻是又繞著車轉了一圈，用手按了按前後輪胎的氣壓，捏了捏離合和刹車的行程，檢查了鏈條的鬆緊程度。這些東西他用眼睛看、用手摸、用耳朵聽，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能騎一圈試試嗎？”他問。

禿頂男人指了指鋪子後麵：“後院有塊空地，你騎過去轉兩圈。小心點，彆撞著我堆的舊輪胎。”

邵福壽跨上車的時候腿有些發抖。他的左腳踩住檔杆，右手擰著油門，左手捏著離合，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深吸了一口氣，鬆離合，給油，車猛地往前一躥，他的身體往後一仰，差點從車上掀下來。他慌忙捏緊離合，車猛地一頓，熄了火。禿頂男人在身後喊：“離合鬆慢點！油門給勻了！”

第二圈好了一些。他找到了離合的咬合點，車穩穩噹噹地起步，繞著院子裡那堆舊輪胎慢悠悠地轉了一圈。他不敢快，時速也就十來公裡的樣子，車身在胯下像個不服管教的牲口，他得用腰和胳膊的力量把它穩住。第三圈他找到了感覺，轉彎的時候不再慌張，身體自然地跟著車身傾斜，發動機突突突的聲音不再是威脅，變成了某種讓他安心的節奏。他停下車，蹲在發動機旁邊又聽了一會兒，那突突聲依然均勻，像在喘著勻稱的粗氣。

“我要了。”邵福壽站起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