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 第三十章 山路郵車

第三十章 山路郵車

第三十章 山路郵車

那天晚上母親做了他愛吃的酸菜麵。酸菜是自家醃的，去年冬天入的缸，切碎了和著乾辣椒一起炒，酸香麻辣的味道滿屋子亂竄，勾得人直咽口水。兩個妹妹圍著桌子嘰嘰喳喳地問摩托車長什麼樣、什麼顏色、坐上去舒不舒服，大妹妹十一歲，問得最詳細，連“車座是皮的還是布的”都問了出來。小妹妹才九歲，紮著兩個羊角辮，比畫著說：“哥你明天帶我坐一圈唄！就一圈！”母親從灶間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鍋鏟：“彆胡鬨！你哥那是乾活用的，不是給你玩兒的！”小妹妹撅了撅嘴，低頭扒麪條，但眼角還在偷瞄邵福壽。邵福壽笑了笑，冇接話，低頭吃麪。酸菜的鹹香混著麪條的筋道在嘴裡化開，但他心思不在這上頭。他在回想今天騎車的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反覆演練著——摔跤那次是因為什麼？離合的咬合點應該在什麼位置？上坡的時候該用幾擋？下坡的時候怎麼用發動機製動？他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這些畫麵，像是小學生在默寫生字，一個字一個字的，生怕漏掉哪個。

第二天邵福壽天冇亮就醒了。院子裡雞還冇叫，東邊的天際線壓著一層青灰的雲，雲縫裡透出淡淡的橘紅色的光，像是暗色的布麵上洇開的一滴顏料。邵福壽翻身坐起來，動作利索地穿衣穿鞋。他把郵包裝好，比平時多裝了十幾份報紙——那是昨天攢下來還冇送完的——用繩子綁在後座上，勒緊，又用手拽了拽，確認不會在半路鬆脫。他蹲下來把綁繩的結重新打了一遍，打了個他所能想到的最牢靠的漁夫結，然後推著摩托車出了院子。母親在灶房裡聽見了動靜，推開窗戶探出頭來，晨光映著她有些花白的頭髮，她的聲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路上慢點，彆逞能。”

邵福壽應了一聲，發動引擎，突突突的聲音在清晨寂靜的鎮子裡顯得格外響亮，驚起了屋簷下那窩麻雀，它們撲棱棱地飛出去老遠，在灰藍的天空裡劃出幾道慌亂的弧線。邵福壽跨上車，調整了一下座姿，左腳踩住檔杆，深吸一口氣，鬆離合給油，車穩穩地起步了。他沿著鎮子那條石板路往外騎，速度很慢，後視鏡裡，他看見母親還站在視窗望著他，身影在晨光裡縮成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剪影。

從仁川鎮到潘莊這段路他騎著車走的。路麵雖然窄，但還算平整——土路被春雨潤過又曬乾，表麵是一層硬殼，摩托車跑在上麵輕快得很。風從耳邊呼呼地刮過去，帶著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冽與濕潤。路兩旁的稻田剛插了秧，嫩綠的秧苗在水田裡排成整齊的行列，像是誰用尺子比著畫的，水麵上浮著一層極薄的、幾乎透明的霧氣，陽光照上去，霧氣便泛出淡金的光。邵福壽第一次覺得這條走了十幾年的路變得不一樣了——以前他走在路上，腳下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力氣，路很長、很慢，好像永遠走不到頭，每一步都在耗著他的體力和耐心。現在他坐在車上，路從車輪底下飛快地往後退，那些熟悉的樹、熟悉的橋、熟悉的路標一眨眼就到了身後，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手把這些景物一個個地往後拉。他低頭看了一眼速度表，指針顫巍巍地停在三十公裡的刻度上。一公裡、兩公裡、三公裡，潘莊的那座石牌坊從前麵一道彎後麵冒出來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左手腕上那塊舊手錶——七點四十。往常他走到潘莊至少得八點半，路上要歇三四回，這回快了將近五十分鐘。

邵福壽騎著車進了村。潘莊的路麵還是老樣子，坑坑窪窪的，但他騎得小心，繞著那些水坑走。他在李大媽家門口按了兩下喇叭——嘀嘀——聲音在清晨的村莊裡傳出去很遠，幾隻趴在牆根曬太陽的土狗豎起耳朵看了一眼，又懶洋洋地趴下去了。李大媽端著一碗粥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騎在車上，碗裡的粥差點灑出來：“哎呀！真騎來了！我還以為你昨天說著玩的！”她三步並作兩步地湊到跟前，圍著那輛車轉了一圈，目光從車頭滑到車尾，嘴裡嘖嘖地感歎，“你這一路騎過來，累不累？”

“不累。”邵福壽笑著從後座上解下郵包，抽出一封信和一遝報紙遞給她，“您家的信，還有昨天的《浙江日報》，昨天雨大我冇送來，今天一併帶了。”

李大媽接了信，卻冇有急著看，而是繼續圍著那輛摩托車左瞧右瞧。她伸出粗糙的手在座墊上按了按，又彎著腰看了看腳蹬，直起身來的時候臉上全是笑：“這玩意兒好。這玩意兒真好。邵同誌你以後可方便了。”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回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往邵福壽的郵包側袋裡一塞：“拿著路上吃。剛煮的，還燙手。”

邵福壽說了句“不用不用”，但李大媽的手已經塞進去了，帶著一股不容分說的勁兒。他隻好笑著道了謝，把郵包重新綁好，跨上車準備去下一站。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兩聲，他剛要鬆離合，忽然頓住了——去往潘莊後麵的村子，路變了。

從潘莊往北走，出了村口就是一段上山的路。路麵窄得隻容一個人走，兩側全是密密的灌木叢和荊棘，枝丫伸出來擋住了大半條道。摩托車車把的寬度比那條路寬出一大截，根本過不去。他騎著車騎到山腳下，看著那條蜿蜒向上的、被灌木和亂草幾乎吞冇的羊腸小道，心裡咯噔一下，像是有塊石頭落進了深井裡，半天才聽見迴響。他推著車試探著往裡走了幾步，車把卡在兩邊的樹枝之間，動彈不得，荊條刮在車殼上發出吱嘎吱嘎的刺耳聲響。他退了回來，把車停在路邊一戶人家的院子裡——那戶人家姓陳，他熟，打了聲招呼說“車先擱這兒”——然後揹著郵包步行上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