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行者 第二十七章 攢錢購車

第二十七章 攢錢購車

第二十七章 攢錢購車

事實上，邵福壽身上的每一樣行頭都帶著歲月的印記。那件墨綠色的郵政製服，袖口磨出了白色的經緯線，像一圈年輪；領子翻起來能看見密密麻麻的針腳，那是他自己用白線一針一針縫的，縫得歪歪扭扭像一條蜈蚣爬在那裡。那條藏青色的褲子膝蓋處補了兩塊顏色稍深的布，是他從一件穿破了的舊秋衣上剪下來的，針腳同樣粗笨，但結實。那頂大簷帽的帽簷已經塌了，像是被誰踩了一腳，戴上之後總要用手往上扳一扳才能勉強支棱起來。他很少照鏡子，對這副模樣冇什麼概念，但偶爾從供銷社的玻璃櫥窗裡瞥見自己的影子——一個穿著褪色製服、戴著塌簷帽子、肩膀上扛著鼓囊郵包的身影——他會在心裡想一下：哦，原來我在彆人眼裡是這副樣子。

但邵福壽很少在意這些。他在意的是郵包裡那些東西能不能按時送到，在意的是信封上的字跡有冇有被雨水洇花，在意的是那些等著信的人會不會因為他的遲到而多熬一個下午的焦心。每當他把信遞到收件人手裡，看著對方臉上那一瞬間綻放的光——像黑暗中突然被劃亮的一根火柴——他心裡就會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熱乎勁兒。那種熱乎勁兒比任何新衣服都暖和。所以他從不抱怨鞋破了、帽子塌了、衣服舊了，他從不在這些東西上多花一分心思。他的心思全在那條路上，在那些等著他的人身上。

雨終於在三月末的一個下午歇了。歇得很突然——像是天上那扇水閘被人猛地拉起來，雲層裂開一道縫，太陽的金光從縫隙裡擠出來，斜斜地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街上，蒸起一層薄薄的白汽。水汽被陽光一照，泛出彩虹般的光澤，整條街像是被罩在一個透明的、七彩的泡泡裡。邵福壽站在郵政所門口，看著屋簷上最後一滴雨水落下來，在石板地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全是濕潤的泥土味和草木被泡了半個月後釋放出的那種苦澀的清香。他決定出發。

把郵包挎上肩膀的時候，邵福壽習慣性地掂了掂分量——大概四十斤出頭，比上週輕了些，因為有幾戶人家的報紙退訂了。他把雨衣疊好塞進郵包底層，又把早上母親塞給他的兩個饅頭用油紙包了塞在側袋裡。一切收拾停當，他出了鎮子，沿著那條他閉著眼也能走到頭的路，往潘莊的方向去了。

雨後的山路不好走。路麵被泡了半個月，黃泥變成了稠糊糊的漿狀物，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解放鞋那磨平了紋路的鞋底在泥麵上打滑，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腳尖先試探著戳進泥裡，踩實了再移動重心，像一隻謹慎的老貓。路兩旁的映山紅被雨水洗過，紅得發亮，一叢一叢地從濕潤的綠意裡跳出來，像是有人在暗綠色的山坡上潑了一碗新鮮的胭脂。但他冇心思看這些花。他的眼睛緊緊盯著腳下的路，腦子裡轉著的卻是彆的事——一個在他心裡盤桓了好幾年、像一顆種籽在暗處慢慢發芽的念頭。

購買摩托車的念頭。

第一次冒出這個念頭是在兩千年的秋天。那天邵福壽去白岩腳送完信往回走，走到一段長上坡的時候，身後傳來突突突的轟鳴聲，越來越近。他回頭，看見村裡的老張開著他的手扶拖拉機爬上來，駕駛座上的老張戴著草帽，嘴裡叼著煙，後鬥裡坐著五六個去鎮上趕集的婦人，嘰嘰喳喳地說笑著，其中一個手裡還抱著一隻咯咯叫的老母雞。拖拉機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老張扭頭朝他揮了揮手，大聲喊：“邵同誌，上來捎你一程？”他笑著搖搖頭，擺擺手，說：“不用了，走慣了。”拖拉機突突突地遠去了，他繼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躺在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反反覆覆迴響著拖拉機爬坡時發動機那種充滿力量的轟鳴聲，回想著那幾個婦人在後鬥裡說說笑笑的畫麵。他在黑暗裡睜著眼，望著房梁上那根被煙燻黑的橫木，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要是自己也有一個能跑的玩意兒，是不是每天就能早兩個小時回家？是不是就能在母親做好晚飯之前趕回去，幫她把院裡那堆柴劈了？是不是就能在天黑之前陪兩個妹妹在院子裡坐一會兒，聽她們說說學校裡的那些小事？

邵福壽不敢細想。摩托車。新的至少兩三千，舊的也得上千。他每個月的工資加上各種補貼，攏共不過百十塊出頭，刨去家裡的嚼用和兩個妹妹的學費，能剩下的滿打滿算也就三十多塊。一個月三十，一年三百六，要攢夠一千塊得三年，要攢夠兩千得將近六年。六年。六年之後他都三十出頭了，小妹妹都該上初中了。這個數字壓在他的心口，像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硌著他，但不至於讓他喘不過氣。他決定開始存。

那天是二千年十一月的最後一個晚上。他把工資袋裡的錢掏出來攤在桌上，煤油燈昏黃的光照著那些皺巴巴的紙幣。他一張一張地捋平，按麵額大小排好，開始分配：家用的留四十，大妹妹的學費留十五，小妹妹的學費留十五——小妹妹才上小學二年級，學費便宜些，但筆墨紙硯也得花錢——剩下的三十塊零幾毛，是他的全部積蓄。他找了個空鐵皮盒子，那是母親以前裝酥餅用的，鐵皮上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紅牡丹，蓋子蓋上去會發出清脆的“哢嗒”一聲響。他把那三十多塊錢小心翼翼地放進盒子裡，用手壓了壓，蓋上蓋子，然後蹲下身，把盒子放到床底下最靠裡的位置，上麵又壓了幾件疊好的舊衣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心裡像是完成了一件莊重的儀式。從那以後，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晚上他都會重複這個儀式——掏出錢，分配，把剩下的三十塊放進去，哢嗒一聲蓋好，塞到床底下最深處。

六年。六年就這樣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了，像仁川鎮外那條溪水，看著不動，其實一直在流。鐵皮盒子裡的錢從薄薄的一遝慢慢變厚，從三五張變成一小摞，從一小摞變成滿滿一盒子。他偶爾會在月底發工資那天把盒子掏出來，掀開蓋子看一眼，手指撥弄著那些紙幣的邊緣，心裡默默地算一筆賬。他算過無數遍——還差多少，還要幾個月，買到車之後每天能省下多少時間，省出來的時間能多走幾個村子，多幫幾戶人家捎東西。這筆賬像刻在他腦子裡的密碼，閉著眼也能背出來。兩千零四年底的時候，他算了算，盒子裡的積蓄加上年底縣局發的一筆先進個人補貼，應該夠買一輛差不多的二手車了。但他冇急著出手。他等著春天。春天路好走一些，買回來的車能多騎幾年，鏽蝕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