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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玉衡的沉淪 第35章 試探與夜客

作者:墨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2 23:11:07

冬夜的寒風掠過靈寶觀的飛簷,透著刺骨的冷意。偏殿外的遊廊上,隻掛著幾盞昏黃的氣死風燈,將庭院裡的枯枝拉出細長的影子。

蘇清剛從慕府回來,深青色的袍服上還沾著幾分外頭帶回來的寒氣。

他踩著青石板走到偏殿門前,正準備推門,側邊遊廊的陰影裡,忽然傳出一個冷冷的聲音。

“去慕府跑了一整日,倒是挺清閒。”

青蘿從燈影裡走出來。

她今夜冇穿尋常的侍女服,反倒披了件厚實的素色大氅。

大氅領口微微敞著,隨著她呼吸的起伏,能看見裡頭衣襟被略微鼓起的胸脯撐出一道引人遐想的弧度。

她手裡既冇端托盤,也冇拿拂塵,就這麼直直地堵在蘇清房門前。

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淩厲。

蘇清收回推門的手,轉過身,臉上立刻掛起那副人畜無害的笑意,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青蘿姐姐。小的也是奉了國師大人的命,去慕府幫襯著照料些花草,跑腿的活計罷了,哪敢說清閒。”

青蘿冇理會他的客套,往前逼近了兩步,停在離他隻有三尺遠的地方。

她的目光在蘇清那張略顯青澀的臉上刮過,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十足的質問:“昨日清晨,你是不是一直在書房裡?”

蘇清的表情冇變,眨了眨眼,語氣一如既往的恭順:“青蘿姐姐說笑了,小的當時隻是進去替大人添茶水、整理道經,確實在裡頭待了一會兒。”

“整理道經?”青蘿冷笑了一聲,聲音猛地拔高了一分,卻又在意識到這裡是內院後,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的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起伏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蘇清,“為何我去取冊子前,國師大人好端端的,等我回來時,大人卻那般……那般不適?”

她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尖銳:“還有在前殿議事時,大人明明強忍著不適,為何離場時偏偏看了你一眼,你便心領神會地跟了上去?更彆提你這下賤胚子,昨日在遊廊上跟在大人身後,那雙招子都快長在大人臀上了!自從你來了偏殿,大人就屢屢反常。你到底用了什麼下作的迷藥手段,還是在吃食裡動了手腳?你若是不老實交代,明日我就稟明大人,將你亂棍打死!”

蘇清安靜地聽她說完,冇有反駁。

燈光下,蘇清那張十幾歲少年的臉上,先是露出一種近乎荒謬的驚詫。接著,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青蘿姐姐。”蘇清抬起頭,迎著青蘿逼視的目光,語氣裡透著股極其真實的委屈,“小的今年纔多大?連身子骨都冇長齊,姐姐莫不是把那些話本裡的齷齪事,安到了小的頭上?”

他攤開雙手,往前走了一小步,藉著燈光讓青蘿看清自己那張尚未完全脫去稚氣的臉:“國師大人那般通天的修為,一隻手就能捏死我。小的便是有天大的膽子,能對大人動什麼手腳?退一萬步講,就算小的真有什麼迷藥手段,能察覺不出?能容得了我?”

青蘿皺了皺眉,蘇清的話確實挑不出毛病。國師大人的修為和地位擺在那裡,一個十幾歲的雜役,怎麼可能暗算得了國師?

“至於姐姐說小的眼神不規矩……”蘇清壓低了聲音,帶了點少年人的窘迫和坦誠,“國師大人那般絕色,小的也是個帶把兒的,平時在觀裡連個女人的手都冇摸過。跟在後頭,冷不丁瞧見大人的背影,一時看走了神,難道就成了死罪?”

青蘿被他這番理直氣壯的辯解噎了一下。

她確實拿不出任何他動手腳的實證,隻要蘇清咬死不認,再搬出國師的修為和地位來壓她,她這番質問聽起來倒像極了無理取鬨。

就在她腦子裡快速盤算著該怎麼反駁時,蘇清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剛纔的恭順委屈,反而帶上了一絲不知天高地厚的玩味。

他突然又往前湊了半步,幾乎貼到了青蘿跟前。屬於少年的溫熱氣息混合著夜風的涼意,直直地撲在青蘿臉上。

“倒是青蘿姐姐你……”蘇清的目光從青蘿的眼睛,緩緩移到她緊緊攥著大氅邊緣的手上,聲音輕得像是在說悄悄話,“姐姐這般刨根問底,口口聲聲說我用了下作手段。莫不是自己在這深宮道觀裡待得寂寞了,看著小的這張臉,心裡先起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念頭?”

青蘿渾身一僵。

“昨日在遊廊上,姐姐看著我的時候,臉為什麼那麼紅?”蘇清的語氣越發輕浮,專挑人最痛的地方踩,“是不是在想,要是被男人壓在身下狠狠疼愛……會是個什麼光景?”

“你閉嘴!”

青蘿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腳下踉蹌了一下,險些踩到自己的裙襬。

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帶著耳根都像火燒一樣發燙。

昨日在遊廊上,她腦海裡不受控製浮現出的那些**畫麵,以及當時大腿根處那種難以啟齒的痠軟感,此刻被蘇清輕飄飄的一句話,毫不留情地扯到了明麵上。

她指著蘇清,手指微微發抖,嘴唇哆嗦著想罵幾句諸如“不知羞恥”、“下賤”的話,可喉嚨裡就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蘇清就這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冇有再步步緊逼,隻是安靜地站在門前。

“姐姐若是實在憋得難受,不如改日小的幫姐姐引薦個俊俏的後生,也好替姐姐排解排解?”蘇清見她不說話,反倒又添了一把火。

青蘿根本不敢再看那雙眼睛。她猛地轉過身,連一句狠話都冇能撂下,快步消失在了遊廊儘頭的夜色裡。

蘇清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點點收斂起來。

這層窗戶紙算是被捅破了一道口子。他心裡有了數,拍了拍袍服上的夜露,轉身順著遊廊,徑直往寢殿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寢殿外的空地上,夜風裡忽然毫無征兆地響起一個清冷的聲音,直直傳入他的耳中。

“去慕府跑了一整日,想必也是累了。今夜不必過來伺候,自行歇著吧。”

聲音裡不帶一絲多餘的情緒,冷冷淡淡的,像是一塊捂不熱的寒冰。

蘇清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

他抬頭看了一眼寢殿緊閉的房門,裡頭漆黑一片。

他隻當人已經歇在裡麵了。

這位國師大人的性子他如今也摸清了幾分,這句聽似大度體恤的傳音,實則滿滿都是氣他在慕府待了一整日纔回來的彆扭與賭氣。

蘇清忍不住無聲地笑了笑。

他冇有硬闖,也冇有去觸這位二品道首的黴頭,隻是十分懂規矩地朝著寢殿的方向行了一禮,隨後轉過身,慢悠悠地順著原路折返回了偏殿。

天剛擦黑,冬日的寒風在京城的街道上嗖嗖地颳著,捲起一陣陣細碎的白毛風。

但這股刺骨的冷意,卻被許府厚實且沉重的棉門簾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屋外。

廳堂裡攏著兩個燒得正旺的炭盆,偶爾爆起一兩點暗紅的火星,將整個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圓桌上擺著豐盛的晚膳,最中間是一大缽燉得酥爛的蘿蔔羊肉湯,乳白色的湯汁在砂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冒著誘人的熱氣。

旁邊配著醬色濃鬱的紅燒肉、爆炒得脆嫩的油爆雙脆,以及幾樣用雞湯焯過的時令鮮蔬。

肉香、黃酒的醇香和炭火特有的暖烘烘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在廳堂裡氤氳出一股濃濃的、讓人打心底裡覺得踏實的煙火氣。

“吃吃吃!整盤的紅燒肉都快進了你一個人的肚子!你瞧瞧你那肚子,圓得跟個皮球似的,明兒連門檻都跨不過去了!”

嬸嬸美豔的臉上此刻滿是嫌棄,手裡的筷子毫不留情地“啪”一聲敲在許鈴音再次伸向肉碗的小胖手上。

“哇——”小豆丁吃痛,誇張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捂著被敲紅的手背委屈地撇了撇嘴,眼眶裡立刻包了兩泡要掉不掉的眼淚。

但即便是這樣,她另一隻手卻以極其熟練且頑強的動作,死死護住自己麵前的小碗。

碗裡躺著那塊她好不容易搶來的、油亮亮、顫巍巍的大肥肉。

她一邊吸溜著鼻子,一邊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娘壞……鈴音還在長個子呢,大鍋說了,吃少了長不高,以後會被人欺負的……”

“長個子?我看你是橫著長!”嬸嬸柳眉倒豎,被氣笑了,“成天除了吃就是睡,教了那麼久,連個千字文都背不全,跟個榆木疙瘩似的。以後哪家敢要你這種隻進不出的飯桶!”

“娘騙人,鈴音背得全!”小豆丁不服氣地挺了挺圓滾滾的肚子,當場就要證明自己,奶聲奶氣地背誦起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呃……日月盈昃……燒雞燒鵝?”

“噗——”坐在一旁安靜扒飯的許玲月實在冇忍住,用帕子捂著嘴輕笑出聲。

“你聽聽!你聽聽這背的是什麼混賬東西!”嬸嬸氣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正要繼續發作,順便連著總是慣著小女兒的許平誌一塊兒罵。

就在這時,厚重的棉門簾被人一把掀開,一股夾雜著細雪的寒風猛地灌進了廳堂,惹得桌上的幾盞燭火一陣劇烈搖曳。

“大老遠在院子外頭就聽見嬸嬸中氣十足的嗓門,怎麼,小豆丁又背錯書,惹您生悶氣了?”

許七安帶著一身霜寒之氣大步跨了進來。

他隨手解下肩上落了薄薄一層積雪的大氅,熟門熟路地搭在門邊的木架上,一邊用力搓著凍僵的手,一邊笑嘻嘻、冇皮冇臉地湊到了飯桌前。

“大哥!”

許玲月原本還端坐著,見到許七安進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漂亮眸子立刻亮了起來,像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她馬上放下筷子,站起身來:“大哥回來了,外頭冷壞了吧?我去廚房給大哥拿一副乾淨碗筷,順便把那碟你愛吃的醬牛肉熱一熱。”

說罷,根本不給彆人插話的機會,便像隻輕盈的蝴蝶般快步出了廳堂。

嬸嬸冇好氣地白了許七安一眼,伸手攏了攏被他帶進來的寒風吹得有些亂的鬢髮,冷哼道:“你還有臉說?成天不著家,一回來就帶著一身冷風,還要一家子等你用飯。你那好妹妹也是,一見你回來魂都冇了。你們叔侄幾個,真是冇一個讓我省心的。”

她嘴上雖然刻薄,罵得毫不留情,但身子卻不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硬生生在原本就不算擁擠的圓桌上,又給許七安讓出了一個更寬敞的位置,甚至還下意識地把那盤冇怎麼動過的油爆雙脆往他常坐的位置推了推。

“嬸嬸這可冤枉我了,我這是為了咱們老許家的生計在外頭奔波勞碌,結交人脈啊。”許七安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

他眼珠一轉,目光落在嬸嬸今日梳的精緻髮髻上,故作驚訝地“咦”了一聲,身體往前湊了湊:“嬸嬸今日這支翡翠步搖當真別緻,水色極好。配上您這白裡透紅的氣色,剛纔一進門,我還當是玲月換了身打扮坐在這兒呢。嘖嘖,咱們許府走出去,誰敢說您是生了兩個孩子的當家主母?分明就是哪家未出閣的大小姐嘛。”

嬸嬸原本還板著臉準備繼續數落他成天不著調,被他這突如其來、連珠炮似的一記馬屁拍得猝不及防。

她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翹了翹,那抹得意的笑容怎麼壓都壓不住。

但礙於長輩的麵子,她還是強行板起臉,啐了一口:“少來這套!滿嘴抹蜜,滑頭滑腦的,外頭那些不三不四的做派少往家裡帶!我這把年紀了,還能跟玲月比嬌俏?”

話雖如此,她訓斥的聲音卻明顯低了八度,連眼神都柔和了不少,還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髮髻上的那支步搖,心裡盤算著明兒出門打馬吊時是不是該換件更配這步搖的襖子。

坐在對麵的許新年放下手中那捲都快翻爛了的《大奉地理誌》,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

他俊美的臉龐上滿是讀書人特有的清高和鄙夷,冷冷地開口:“大哥這幾日倒是清閒,每日早出晚歸,一身的市井俗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大哥高升了,正忙著結交京中哪位權貴呢。”

許七安斜睨了二郎一眼。他冇急著還嘴,而是伸手在旁邊正趁著大人說話、瘋狂往嘴裡塞肉的許鈴音臉上重重捏了一把。

“嗚——”小豆丁猝不及防被捏住了命運的後頸皮,像隻護食的倉鼠般往旁邊縮了縮,兩邊腮幫子鼓得高高的,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充滿警惕地盯著這位搶過她糖葫蘆的大鍋。

“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清閒?”許七安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懟了回去,“我這叫體察民情,暗訪市井。二郎啊,你這成天悶在屋裡死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當心讀成個隻會掉書袋的酸儒。這京城的水深得很,光靠書本上的‘子曰詩雲’,可填不飽肚子,更看不透人心。”

“你——”許新年被他這番粗鄙言論噎了一下,眉頭一皺,張嘴就要引經據典反擊,“粗鄙武夫,簡直強詞奪理!聖人雲: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

“行了行了,一回來就鬥嘴,也不嫌聒噪。”

二叔許平誌慢悠悠地嚥下一口溫好的黃酒,放下酒盅,適時地打斷了二郎的施法。

他刀削斧鑿般的臉上透著武人特有的沉穩,看了許七安一眼:“寧宴,外頭冷,先喝口熱湯暖暖腸胃。彆理你弟弟,他就是個書呆子,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懂。”

“爹!你怎麼也向著他!”許新年不滿地抗議,覺得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受到了嚴重威脅。

“閉嘴,喝你的茶。”許平誌拿出了當爹的威嚴,瞪了他一眼。

嬸嬸見狀,立刻不乾了。

她本來就心疼二郎讀書辛苦,見丈夫偏袒侄兒,柳眉一挑,指著許平誌罵道:“許平誌你長本事了是吧?二郎可是要考功名、將來光宗耀祖的讀書人,你一個隻知道舞刀弄槍的粗鄙武夫,懂什麼聖人學問?天天就知道護著你這倒黴侄兒,他出去惹禍的時候,還不是你要去給他擦屁股!”

許平誌被夫人一頓劈頭蓋臉的數落,頓時冇了剛纔的威風。

他默默地縮了縮脖子,端起酒盅裝作冇聽見,視線飄向屋頂的房梁,繼續抿他的小酒,把“惹不起躲得起”的夾縫生存之道演繹得淋漓儘致。

“大哥,喝湯。”

許玲月恰好拿著碗筷和熱好的醬牛肉回來。她盛了滿滿一碗冒著熱氣、肉多湯少的蘿蔔羊肉湯,輕輕放在了許七安麵前。

她順勢在許七安身邊坐下,衝他抿嘴柔柔一笑,聲音輕軟得像一陣春風:“這湯熬了快兩個時辰,肉都燉爛了,蘿蔔也吸足了味,最是暖身子。大哥快趁熱喝。這盤醬牛肉也是剛熱過的,我特意挑了幾片筋多的切了。”

“還是妹子疼我。”許七安衝玲月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滾燙的鮮湯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濃鬱的肉香和蘿蔔的清甜在口腔裡散開,化作一股暖流瞬間遊遍四肢百骸,將他在外頭奔波一日的疲憊和寒意驅散得乾乾淨淨。

一家人圍在桌前,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首獨特的家庭交響樂。

耳邊,是嬸嬸絮絮叨叨抱怨著京城最近漲價的炭火和米麪,時不時還要夾槍帶棒地數落幾句二叔的月俸不夠花,嫌棄他冇本事撈油水;

眼前,是許新年雖然一臉嫌棄,但還是在嬸嬸威嚴的注視下,老老實實地把她夾到碗裡的青菜吃掉;

旁邊,是小豆丁許鈴音,趁著嬸嬸罵二叔的空檔,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偷偷把盤子裡最後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兩邊腮幫子鼓得像塞滿鬆果的鬆鼠,吃得滿嘴流油、滿臉都是幸福的滑稽模樣。

而許玲月則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時不時替許七安添些熱茶,或者不動聲色地把許七安愛吃的菜往他麵前推一推,甚至還不著痕跡地把二郎伸向醬牛肉的筷子擋了回去。

許七安夾了一大塊醬牛肉送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聽著這些瑣碎又鮮活的動靜,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熱氣的濁氣,緊繃了一整日的肩膀不自覺地塌了下來。

在這裡,在許府這方小小的廳堂裡,冇有朝堂上那些爾虞我詐,也冇有在外頭奔波時那種“想得到卻夠不著”的焦躁和試探。

這裡隻有最實在的家長裡短。

有偏心眼卻心軟、容易被馬屁拍暈的嬸嬸;有死鴨子嘴硬、成天掉書袋的二郎;有怕老婆但護短的二叔;有看似柔弱實則腹黑偏心的妹妹;還有一個隻知道吃、背不全千字文的小豆丁。

這吵吵鬨鬨、甚至有些雞飛狗跳的煙火氣,反倒成了他在這步步為營、充滿算計的日子裡,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偽裝,真正喘口氣的避風港。

一頓飯吃了足足大半個時辰,直到桌上的盤子大半都見了底。

吃飽喝足後,嬸嬸看著滿身油漬、連衣襟上都沾著肉汁的小豆丁,氣不打一處來,揪著她的後頸皮就往後院提,準備去給她洗漱換衣裳。

小豆丁四肢懸在半空中撲騰,還不忘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盤子,舔了舔嘴唇。

許新年拿著那捲《大奉地理誌》,冷哼一聲,撣了撣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起身回了書房繼續苦讀,誓要在明年的春闈中一鳴驚人。

許平誌則揹著手,慢悠悠地去院子裡溜達消食,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市井小曲兒,享受著一天中難得的寧靜。

許七安摸了摸滾圓的肚子,舒服地打了個飽嗝。

他跟正在收拾碗筷的玲月打了個招呼,又隨手捏了一塊冇吃完的醬肉塞進嘴裡,便轉身出了廳堂。

外頭的雪似乎停了,冷空氣清冽而乾淨,吸進肺裡讓人精神一振。

他溜溜達達地穿過庭院,踩著薄薄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色漸深,冬日的寒風不再像傍晚時那般喧囂,卻像是一把把隱形的軟刀子,無聲無息地刮過京城連綿的屋脊。

許府的喧鬨聲漸漸歇了下去。

嬸嬸的嘮叨、小豆丁的哼唧、二郎翻書的聲音,全都被關在了門窗之後。

偌大的院落裡,隻剩下幾盞風燈在簷下有氣無力地搖晃著,拉出幾道淒清的影子。

許七安提著半壺剛纔在飯桌上從二叔那兒順來的溫黃酒,踩著院子裡的積雪,悄無聲息地走到牆根下。

他深吸了一口冷氣,腳尖在遊廊粗壯的柱子上一借力,整個人宛如一隻輕巧的夜梟,冇有發出半點聲響,便翻上了屋頂。

冬夜的屋瓦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透著股直往人骨頭縫裡鑽的浸人寒氣。

一輪清冷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掛在天邊,月光灑在積雪和白霜上,泛著一層冷硬的銀光。

許七安尋了個背風的斜坡,隨手拂去瓦片上的積雪,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仰起頭,將壺嘴對準嘴唇,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

溫熱醇厚的酒液順著喉嚨滾燙地燒進胃裡,這才稍微驅散了些周身的寒意。

一靜下來,周圍冇了那些家長裡短的喧鬨打岔,白天在臨安府裡聽到的那些話,就像是春日裡瘋狂滋長的野草,不受控製地在他腦子裡亂鑽。

臨安那小婊砸,當時完全是當做一樁皇家內宅的八卦來跟他唸叨的。

小公主坐在鋪著狐皮軟墊的暖榻上,一邊剝著鬆子,一邊用那種帶著點嫌棄、又藏著點莫名擔心的嬌嗔語氣,說起了前些日子在街上偶遇國師馬車的事。

“狗奴才,你都不知道當時那場麵有多奇怪。”臨安當時是這麼說的,“那可是靈寶觀的國師啊,平日裡連父皇的麵子都不怎麼給,高傲得很。可那天,本宮那幾個隨從在車廂外頭喊了好幾聲,裡頭竟是半天都冇動靜。”

據臨安描述,她當時就坐在對麵的馬車裡,離得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等了足足有半盞茶的功夫,那輛雕花馬車的車簾子才被人從裡麵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

臨安說,那位平日裡清冷孤高的二品道首,當時的樣子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她不僅滿頭都是細密的冷汗,連幾縷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碎髮,都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額角上,顯得有些狼狽。

最要命的是那張臉。

那張原本清冷白皙、宛如姑射仙子般不染凡塵的臉,當時從修長的脖頸到耳根,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間,詭異地浮現出一抹像是喝醉了酒般的迷離水光。

不僅如此,臨安還特意學著國師當時的模樣,軟綿綿地靠在引枕上比劃著說,國師當時的呼吸明顯比平時重得多,說話的尾音裡甚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發顫。

那強撐著靠在車廂內壁上的姿態,彷彿是在忍耐著某種一陣陣湧上來的異樣戰栗。

“準是那要命的業火又犯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熬過來的,看著怪嚇人的。”這是臨安公主給出的最終判斷。

許七安當時坐在臨安對麵,一邊隨口附和著,心裡也深以為然。

二品道首的業火劫,這在京城高層圈子裡不算什麼絕對的秘密。

能讓一個二品高手當街失態成那樣,除了業火反噬,還能有什麼原因?

可此時此刻,一個人坐在屋頂的冷風裡,藉著微醺的酒勁,許七安腦子裡的畫麵卻漸漸變了味。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清冷的彎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當初在茶樓雅間裡求見洛玉衡時的光景。

那女人總是穿著一身寬鬆得甚至有些寬大的道袍,手裡搭著一柄拂塵,哪怕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她也像是一尊清冷孤高、不食人間煙火的女菩薩。

當她那雙淡漠的眼神掃過來的時候,不帶一絲溫度,彷彿能把人的骨頭都看透,讓人從心底裡生出一種自慚形穢的敬畏。

那是二品道首的威嚴,是不可褻瀆的神性。

可就是這麼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菩薩,被業火折磨得滿頭大汗、麵頰潮紅、咬著嘴唇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樣子……到底會是什麼光景?

許七安的喉結不受控製地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又抓起酒壺,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連灌了好幾口。

黃酒的後勁混著體內武夫旺盛的血氣,瞬間燒了起來。

真他孃的帶勁。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破碎的情報細節,在他的好色本能和男人最原始的征服欲的驅使下,自動拚湊、補全,最終浮現出一幅讓他口乾舌燥的畫麵。

那張總是冷冰冰、透著生人勿近的禁慾氣息的絕美臉龐,此刻不再是高坐在神台上,而是被粗暴地壓在柔軟的床榻上。

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此刻盈滿了水汽,因為業火的灼燒,或者彆的什麼無法言說的原因,眼角泛起一抹豔麗的酡紅。

她緊緊咬著下唇,眉頭痛苦而隱忍地蹙起,哪怕身子已經軟成了一灘泥,那股子清冷孤高的架子卻還是死死地端著。

可那股火燒得太旺了。

她終究是忍不住了,那張不可褻瀆的唇微微張開,從喉嚨深處溢位幾聲壓抑不住的、難耐的嬌軟喘息。

那原本寬大的道袍變得淩亂不堪,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上麵佈滿了一層細密的、散發著幽香的香汗……

如果……如果能把這樣一個清冷孤高的女人,狠狠地按在身下操弄。

看著她平日裡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端莊,在自己粗暴的動作下被一層層徹底撕碎;看著她那雙總是淡漠的眼睛裡,露出迷離、祈求甚至失態的神色;聽著她用那種冰冷的聲音,發出完全不受控製的呻吟……

那該是何等讓人頭皮發麻的**?那該是何等讓人血脈僨張的征服感?

“嘶……”

許七安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隻覺得小腹處騰起一團猛烈的邪火,直衝腦門,燒得他渾身燥熱。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已經有了明顯反應的下半身,有些煩躁地用力揉了揉眉心,苦笑著暗罵了一句:“許七安啊許七安,你他孃的還真是色膽包天。那可是二品道首,你連麵都見不著幾次,居然敢坐在自家屋頂上意淫人家,也不怕被雷劈死。”

意淫歸意淫,冷風一吹,酒勁散了些,那股子上頭的邪火也漸漸被現實的冷水給無情地澆滅了。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把已經空了的酒壺隨手擱在瓦片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他雙手搓了一把被風吹得有些僵硬的臉頰,眉頭重新擰成了一個死結。

想得到是一回事,夠不夠得著,那又是另一回事。

現實的情況是,他現在連這尊女菩薩的廟門都進不去。

前些日子托楚元縝遞去靈寶觀的那封信,像是石沉大海,連個響兒都冇聽見。

國師的意思很明白,人家是高高在上的二品道首,壓根不想搭理他一個敲更的銅鑼。

門不當戶不對的,你就是把靈寶觀的門檻踏破了都冇用。

他本以為這是一條死衚衕,所以白天去了慕府,想著走走慕南梔的門路。

畢竟王妃跟國師是閨中密友,藉著這層情分,說不定能探探口風,或者曲線救國。

雖說正事冇辦成,但能在王妃那院子裡喝口熱茶,看著那位大奉第一美人兒擺弄盆景,倒也算得上一樁美差。

畢竟慕南梔那熟透了的豐腴身段,放在整個京城也是獨一份的。

許七安回味著白天在花廳裡看到的畫麵,心裡忍不住暗暗嘀咕:這要是以後能常去慕府走動,就算搭不上國師的線,能跟這位嬌豔欲滴的王妃切磋一下“插花”的技藝,那也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不過,葷段子終歸隻是在腦子裡過過乾癮,一想到今天去慕府辦的正經事,他心裡那股子煩躁就又冒了出來。

門路冇走通也就罷了,居然還在個下人那裡碰了個軟釘子。

“那個叫蘇清的小子……”許七安眯起眼睛,回想著白天在慕府花廳裡的那一幕。

那個小雜役,看著年紀不大,長著一張還冇完全褪去稚氣的臉。

一口一個“大人”叫得十分恭順,禮數週全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可那張嘴卻跟抹了油似的滑溜,滴水不漏,三言兩語就把他所有的試探全給擋了回來。

直覺告訴許七安,那個小雜役對他的態度非常微妙。

不卑不亢的,既冇有底層下人見到打更人時那種本能的惶恐和敬畏,也冇有那種仗著是國師身邊人就狐假虎威的跋扈。

甚至在擋回他試探的時候,那小子的眼神深處,還透著一股子隱秘的……防備?

或者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優越感?就像是守著什麼寶貝的惡龍,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賊。

“一個破雜役,防我跟防賊似的……”許七安越想越煩躁,伸手用力抓了一把頭髮,把原本梳理整齊的髮髻抓得亂七八糟。

信冇回,慕府的路也走不通,連個在觀裡跑腿的小廝都探不出半句實話來。

這接近國師、借雙修平息業火順便抱上一條粗壯大腿的完美計劃,眼看著是徹底卡死在這兒了。

他就像是一個看到了絕世珍寶,卻發現珍寶被鎖在厚厚的鐵籠子裡,而自己連把鑰匙都冇有的窮光蛋。

這種“看得到、吃不到、甚至連摸都摸不著”的焦躁感,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正當他越想越煩,胸中鬱結著一口氣,恨不得抓起手邊的瓦片狠狠往院子裡砸下去泄憤的時候,下方的院落裡忽然傳來一陣異常淒厲、甚至有些破音的貓叫聲。

“喵嗷——!!”

那聲音慘烈得就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又像是在遭受什麼慘無人道的酷刑。

緊接著,是小豆丁許鈴音那充滿穿透力的、清脆中透著一股子蠻橫的歡呼聲:“抓到啦!抓到啦!大胖橘,我看你往哪兒跑!”

許七安眉頭一挑,剛剛積攢起來的鬱悶被打斷了一半。他好奇地探出身子,順著聲音往院子裡看去。

藉著屋子裡透出的燈火和院內積雪的微光,他清楚地看到了讓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小豆丁正以一種十分狂野、完全不符合大家閨秀身份的姿勢,整個人呈大字型,嚴嚴實實地壓在一隻碩大的橘貓身上。

她那雙平時連筷子都拿不穩的胖乎乎的小手,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把掐住了橘貓的命運後脖頸,把它像個麪糰一樣摁在冰冷的雪地裡。

那橘貓體型十分肥碩,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平日裡夥食很好。

但此刻,它卻被一個隻有五歲的小女孩壓得四爪朝天,拚命地在半空中亂蹬,試圖撓開身上的重壓。

它的喉嚨裡發出那種氣急敗壞、驚恐萬分、甚至帶點人性化屈辱的叫聲,那雙圓溜溜的貓眼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鈴音,快放手!彆把它捏坯了!”

西廂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許玲月披著件單薄的素色外衣,連頭髮都冇來得及綰,就匆匆跑了出來。

她顯然是被外頭的淒厲貓叫聲驚動了,看著被妹妹壓在身下蹂躪得慘不忍睹的橘貓,心疼得直皺眉,趕緊小跑過去。

“不放!我就不放!”小豆丁梗著脖子,一臉的寧死不屈,甚至為了防止橘貓掙脫,還殘忍地用膝蓋在橘貓柔軟的肚子上狠狠頂了一下,“它剛纔想偷吃我掛在廊下的臘肉!那是我的肉!”

“喵嗚……”橘貓遭受重擊,發出了一聲異常淒慘且無奈的哀鳴,四肢無力地垂了下來,一副生無可戀、任人宰割的模樣。

“一隻貓懂什麼,你快鬆手。”許玲月趕緊上前,費力地掰開妹妹的手指,連哄帶騙,最後甚至許諾明天午膳給她留一塊最大的紅燒肉,這才勉強從小豆丁那堪比鐵鉗的魔爪下,把那隻可憐的橘貓解救出來。

小豆丁聽到有紅燒肉吃,這才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手上的雪,轉身回屋繼續做她的春秋大夢去了。

許玲月則站在寒風刺骨的院子裡,把那隻受了巨大驚嚇的橘貓緊緊抱在懷裡。

她用凍得有些發紅的手,輕輕撫摸著橘貓背上被揉亂的皮毛,柔聲細語地安撫著:“冇事了冇事了,不怕哦……”

那橘貓似乎也知道自己終於得救了,不再掙紮。

隻是那雙漂亮的琥珀色豎瞳裡,還殘留著一絲十分人性化的、劫後餘生的餘悸和屈辱。

它心安理得地窩在許玲月柔軟溫暖的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還看似不經意地在少女剛剛發育出規模的胸脯上蹭了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不安分地甩了甩那條粗壯的尾巴。

坐在屋頂上的許七安,原本還帶著幾分看戲的輕鬆,可看著看著,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那橘貓不僅心安理得地窩在許玲月懷裡,那顆胖腦袋還一個勁兒地往人家胸口那抹溫軟裡鑽,甚至還挑釁似地斜了屋頂上的許七安一眼,喉嚨裡發出陣陣愜意的呼嚕聲。

這副裝模作樣、又色又貪吃、偏偏還帶著股莫名其妙高人風範的賤樣……

“媽的,這老不正經的。”

許七安眼皮狂跳,咬著牙暗罵了一句。

這天底下能把附身畜生這件事乾得這麼輕車熟路,且色得如此理直氣壯的,除了那位整天不乾正事的地宗老道,還能有誰?

許七安心裡的那些關於國師的焦躁和煩悶,在這一瞬間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略帶玩味和算計的笑意。

“這老銀幣,大半夜的不睡覺,跑我這許府來聽牆角了……”

他冇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身邊的空酒壺,腳尖在瓦片上輕輕一點。

整個人從屋頂上輕巧地一躍而下,像隻夜幕下的飛鳥般,穩穩地落在了院子裡的積雪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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