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未曾吻過海 第48章 荒原狼蹤

荒原狼蹤

石縫狹窄而冰冷，勉強能容納兩人蜷縮。阿木因脫力和傷痛陷入了昏睡，呼吸微弱而急促。淩雲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強忍著渾身的劇痛和刺骨的寒意，警惕地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天光漸亮，荒原的輪廓在晨曦中變得清晰。枯黃的草葉、嶙峋的怪石、遠處如帶般的滄瀾江，構成了一幅蒼涼而肅殺的景象。寒風卷著雪沫，從石縫口灌入，凍得人牙齒打顫。

淩雲檢查了一下腿上的傷口。阿木的處理雖然粗糙，但止血還算及時，隻是箭傷極深，傷及筋骨，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行走。肋下的傷口更是麻煩，反複崩裂，已有潰爛的跡象，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

必須儘快找到藥物和食物，否則兩人都會死在這荒原裡。

他輕輕推醒阿木。少年猛地驚醒，眼中帶著驚恐，看到是淩雲才鬆了口氣。

「阿木，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淩雲聲音嘶啞，「江邊太危險，追兵隨時會來。我們得找個更隱蔽的地方，最好能找到水源和草藥。」

阿木揉了揉紅腫的眼睛，努力振作精神：「淩大哥，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地方，是以前部落獵人廢棄的冬窩子，離這裡不遠，應該還算完整，能擋風。」

「好，帶路。」淩雲點頭。有目標就好。

阿木掙紮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手腳，然後再次蹲下身：「淩大哥，我揹你。」

看著阿木瘦小卻堅定的背影，淩雲心中五味雜陳。他沒有再拒絕，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他伏在阿木背上，儘量減輕自己的重量。

阿木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了石縫，向著荒原深處走去。

白天的荒原，危機四伏。他們必須避開開闊地帶，沿著溝壑和灌木叢潛行。阿木對地形很熟悉，總能找到相對隱蔽的路線。但背負著一個成年人，他的速度很慢，體力消耗極大。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升高了些，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阿木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腳步也開始虛浮。淩雲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

「休息一下。」淩雲開口道。

阿木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將淩雲放下，自己則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嘴唇乾裂。

淩雲環顧四周。這是一片長滿枯黃駱駝刺的坡地，視野相對開闊。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阿木，還有多遠？」

「翻過前麵那個……那個土坡，應該就能看到了。」阿木指著前方一個不高的丘陵。

「我們不能直接翻過去。」淩雲搖頭，「太顯眼了。繞過去，走背陰麵。」

阿木點點頭，休息片刻後，再次背起淩雲，準備繞行。

然而，就在他們剛移動沒多久，淩雲耳廓微動，臉色驟變！

「停下！趴下！」他低喝一聲！

阿木反應極快，立刻伏低身體，兩人滾入一叢茂密的駱駝刺後麵。

幾乎在同一時間，遠處傳來了隱隱約約的馬蹄聲！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不止一騎！

淩雲透過枯草的縫隙向外望去，隻見遠處地平線上，揚起一溜煙塵！一隊約莫十人的騎兵，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疾馳而來！看裝束，正是崔振海麾下的邊軍遊騎！

「是……是李莽的人！」阿木聲音發顫，臉色煞白。沒想到追兵這麼快就過江了！而且方向如此準確！

淩雲心沉了下去。對方有馬，在開闊的荒原上，他們根本無處可逃！這叢駱駝刺根本藏不住兩個人！

「阿木，聽著，」淩雲深吸一口氣，聲音異常冷靜，「他們的目標是我。你身材小，躲在這草叢深處，不要出聲。我出去引開他們。」

「不行！」阿木一把抓住淩雲的胳膊，眼中充滿恐懼和堅決，「淩大哥！你會死的！」

「聽話！」淩雲厲聲道，掙脫阿木的手，「我們兩個在一起，都得死！你活著，才能回去報信！記住，告訴巴圖寨主，崔振海通敵販毒，證據就是鴉片！黑狼族是幫凶！」

說完，他不等阿木反應，猛地推開他，用刀撐地，掙紮著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向著與冬窩子相反的方向衝去！同時，他故意踢動腳下的碎石，發出聲響！

「在那邊！」遠處的騎兵立刻發現了動靜，呼喝著策馬追來！

「淩大哥！」阿木在草叢後發出壓抑的悲鳴，淚水奪眶而出，但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聲音。

淩雲拚命向前奔跑，每跑一步，腿上的傷口都傳來鑽心的疼痛，鮮血不斷滲出，在身後留下斷斷續續的血跡。他故意將追兵引向遠離阿木藏身地的方向。

馬蹄聲越來越近，如同死神的鼓點。淩雲能聽到身後騎兵的獰笑和弓弦拉緊的聲音。

他衝到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心知再也跑不掉了，猛地轉身，背靠著一塊孤零零的巨石，拔出彎刀，橫在胸前，目光冰冷地看著迅速逼近的騎兵。

十名騎兵呈扇形散開，將他團團圍住。為首一名小旗官，正是李莽的副手，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跑啊？怎麼不跑了？」小旗官勒住馬，嘲諷道，「淩總旗，哦不，欽犯淩雲！李大人可是很想念你啊！跟我們回去吧！」

淩雲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冷笑道：「想要我的命，自己來拿！」

「死到臨頭還嘴硬！」小旗官眼神一寒，揮手道，「拿下！打斷手腳，留口氣就行！」

兩名騎兵翻身下馬，手持鐵鏈和繩索，獰笑著逼近。

淩雲握緊刀柄，計算著距離。他傷勢太重，最多隻能拚掉一兩個，但無論如何，絕不能活著被俘！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嗷嗚——！」

一聲淒厲悠長的狼嚎，突然從遠處的丘陵後傳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狼嚎聲此起彼伏，迅速連成一片！

所有騎兵的臉色都變了！包括淩雲！

是狼群！而且聽聲音，規模不小！

在荒原上，遭遇大規模的狼群，比遇到敵人更加可怕！

「媽的！怎麼碰上這鬼東西！」小旗官咒罵一聲，緊張地環顧四周。

隻見四周的丘陵頂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雙雙綠油油的眼睛！密密麻麻，至少有數十雙！狼群悄無聲息地完成了合圍，將騎兵隊和淩雲一起，包圍在了中間！

頭狼是一匹體型格外碩大的灰毛巨狼，站在最高的土坡上，冷漠地俯視著下方的獵物。

空氣瞬間凝固了。人與狼的對峙，充滿了原始的殺機。

淩雲心中念頭飛轉。狼群的出現，是危機，也是變數！

小旗官顯然不想與狼群硬拚，他惡狠狠地瞪了淩雲一眼，果斷下令：「撤！先離開這鬼地方！」

騎兵們慌忙上馬，試圖衝出包圍圈。

但狼群似乎被他們的動作激怒了！頭狼發出一聲進攻的長嚎！

「嗷嗚——！」

數十匹餓狼如同離弦之箭，從四麵八方撲向騎兵隊！頓時，人喊馬嘶，狼嚎陣陣，血腥的混戰瞬間爆發！

淩雲趁此機會，拖著傷腿，拚命向不遠處一片亂石林立、易於藏身的溝壑跑去！這是唯一的機會！

一名騎兵被狼撲下馬，慘叫著被撕碎。戰馬受驚，四處狂奔。小旗官一邊揮刀砍殺撲上來的狼，一邊氣急敗壞地指著淩雲逃跑的方向大吼：「彆讓他跑了！放箭！放箭！」

幾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淩雲，但準頭大失，釘在他身邊的石頭上。狼群的攻擊牽製了大部分騎兵。

淩雲不顧一切地衝進亂石溝，找了個縫隙鑽了進去，屏住呼吸。

外麵，人與狼的廝殺聲、慘叫聲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平息。狼嚎聲遠去，隻剩下戰馬不安的嘶鳴和傷者的呻吟。

淩雲小心翼翼地從石縫中望去，隻見開闊地上一片狼藉，留下了幾具被撕碎的屍體和倒斃的馬匹，剩餘的騎兵已經狼狽不堪地逃離了現場。

狼群也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虛脫感襲來，淩雲幾乎癱軟在地。他活下來了，又一次在絕境中僥幸逃生。

但阿木呢？他怎麼樣了？

強烈的擔憂湧上心頭。他必須儘快找到阿木，找到那個廢棄的冬窩子！

休息了片刻，恢複了一點力氣，淩雲掙紮著爬出亂石溝，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阿木所說的冬窩子位置，一瘸一拐地前行。

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他必須走下去。

荒原的狼，救了他一命。但前方的路，依舊布滿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