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滄瀾
冰冷的江水再次淹沒到腰際,刺骨的寒意如同千萬根鋼針紮進淩雲的傷口,讓他幾乎昏厥。他咬碎鋼牙,將幾乎衝出口的痛哼咽回肚子裡,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阿木瘦弱的肩膀上。
阿木咬著牙,臉色蒼白,攙扶著淩雲,在齊腰深的湍急江水中艱難前行。下遊的淺灘水流相對平緩,但水下暗石嶙峋,冰冷刺骨。身後野狐渡方向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和垂死的慘嚎聲依舊隱約可聞,如同催命的鼓點,逼得他們不敢有片刻停歇。
「快……快到了,淩大哥,堅持住!」阿木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不知是冷還是怕。
淩雲已經說不出話,隻能憑借本能邁動雙腿。腿上的箭傷每一次摩擦到江水,都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肋下的傷口更是火辣辣地疼,彷彿有烙鐵在裡麵攪動。失血過多和極度的寒冷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
他隻能死死抓住阿木,將求生的希望寄托在這個少年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們終於踉踉蹌蹌地爬上了對岸。兩人癱倒在冰冷的鵝卵石灘上,如同離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白色的哈氣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淩大哥!你怎麼樣?」阿木掙紮著爬起來,檢視淩雲的傷勢。看到淩雲腿上那支深入骨肉的箭矢和肋間再次被鮮血浸透的繃帶,阿木的眼圈紅了。
「沒……沒事。」淩雲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掙紮著坐起身,試圖處理腿上的箭傷。箭桿必須儘快取出,否則一旦感染,在這荒郊野嶺,必死無疑。
「我幫你!」阿木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又拿出火摺子,試圖點燃一堆枯枝取暖並消毒。
「不行……火光……會暴露……」淩雲虛弱地阻止他。追兵可能隨時會渡過江來。
阿木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懊惱地拍了下腦袋。他看了看淩雲慘白的臉色和不住顫抖的身體,一咬牙:「淩大哥,你忍一下!」
他湊近淩雲腿上的傷口,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開周圍的皮肉和箭桿上的倒刺。沒有麻藥,劇烈的疼痛讓淩雲渾身痙攣,額頭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咬住一根枯枝,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哢嚓!」一聲輕響,箭桿被折斷。阿木深吸一口氣,猛地將箭簇從另一側拔出!
「呃!」淩雲悶哼一聲,眼前一黑,幾乎暈死過去。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
阿木迅速撕下自己的衣襟,用積雪擦洗傷口,撒上金瘡藥,再用布條死死捆紮住。動作雖然笨拙,卻異常堅決。
處理完腿傷,淩雲幾乎虛脫。他靠在冰冷的石頭上,感受著生命一點點從身體裡流逝。寒冷、疲憊、傷痛……每一種都足以致命。
「阿木……巴音和哈爾巴拉他們……」淩雲喘息著問。
阿木的眼神黯淡下去,低聲道:「我們……我們走散了。黑狼族的人太多了,他們為了引開追兵……恐怕……」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咽。
淩雲閉上眼睛,心中一陣刺痛。又是因為自己,連累了這些無辜的人。
「淩大哥,我們不能停在這裡。」阿木抹了把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李莽和黑狼族的人說不定會過江搜捕!我們必須儘快離開江邊,找個地方藏起來!」
淩雲點點頭。阿木說得對,這裡太危險了。他嘗試站起來,但腿上一軟,又跌坐在地。
「我揹你!」阿木毫不猶豫地蹲下身。
「不行……你背不動……」淩雲搖頭。阿木還是個半大孩子。
「我能行!」阿木倔強地說道,不由分說,將淩雲的手臂架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用力將他背了起來。
一個半大少年,背著一個重傷的成年男子,在漆黑的荒野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每一步都異常艱難。阿木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腳步也開始踉蹌,但他始終咬著牙,沒有停下。
淩雲伏在阿木瘦弱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年單薄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汗水混合著血水浸濕了他的脖頸。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感激湧上心頭。這個淳樸的少年,在用生命守護著他。
「放下我……阿木……你自己走……」淩雲虛弱地說道。他不想拖累這個孩子。
「不!巴圖頭人說了,要保護好你!」阿木喘著粗氣,腳步不停,「你是能幫我們報仇的希望!我們白狼口的人,有恩必報,有仇也必報!」
希望?報仇?淩雲心中苦澀。自己如今這般模樣,自身難保,何談希望?
但阿木的話,卻像一團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心中點燃。他不能死!野狼穀的仇,巴根的仇,還有白狼口幾十條人命的仇,都等著他去報!崔振海通敵販毒的滔天罪行,必須公之於眾!
求生的**再次強烈起來。他強迫自己運轉起微弱的內息,護住心脈,抵抗著寒冷和疲憊。
不知走了多久,東方天際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阿木終於支撐不住,腳下一軟,兩人一起摔倒在地。
「淩大哥……對……對不起……」阿木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淩雲掙紮著坐起身,環顧四周。他們似乎進入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枯黃的灌木叢和怪石嶙峋,提供了些許藏身之處。
「我們……在這裡休息一下。」淩雲嘶啞道。阿木已經到了極限。
兩人找到一處背風的石縫,擠了進去。阿木幾乎立刻昏睡過去。淩雲強打精神,檢查了一下兩人的傷勢,又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天亮了,危險也更近了。李莽和黑狼族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必須儘快恢複體力,找到安全的藏身之所,並想辦法與巴圖取得聯係。
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著遠處滄瀾江如帶的水光,心中思緒萬千。野狐渡的慘烈,鴉片的真相,黑狼族的出現……線索越來越多,局麵也越來越複雜。
但無論如何,他活下來了。隻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他看了一眼身邊熟睡的、眉頭緊鎖的阿木,伸手替他拉了拉破爛的衣襟。
亡命滄瀾,九死一生。但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曙光刺破雲層,照亮了荒原,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