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窩子
夕陽的餘暉將荒原染上一層淒豔的血色,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淩雲拖著一條幾乎失去知覺的傷腿,拄著一根撿來的枯樹枝,在齊膝深的枯草和積雪中艱難跋涉。每挪動一步,肋下和腿上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
他必須找到阿木,找到那個廢棄的冬窩子。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憑借著阿木之前的描述和模糊的記憶,他辨認著方向。荒原的地貌大同小異,極易迷失。他隻能依靠遠處滄瀾江的走向和幾處顯著的地標來判斷大致方位。
天色越來越暗,溫度急劇下降。失血和寒冷讓他的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意識也開始模糊。好幾次,他腳下一軟,摔倒在雪地裡,冰冷的積雪刺激著傷口,帶來短暫的清醒,他才能掙紮著爬起來,繼續前行。
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阿木還在等著……
這個念頭如同微弱的火苗,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意誌。
終於,在天色徹底黑透之前,他翻過一道低矮的土梁,看到下方背風的山坳裡,隱約有一處低矮的、幾乎與山坡融為一體的土石結構建築。屋頂已經部分坍塌,牆壁斑駁,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若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就是那裡!冬窩子!
淩雲精神一振,咬緊牙關,加快腳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山坡,踉蹌著撲到那扇用粗糙木板釘成的、歪斜欲倒的木門前。
「阿木!阿木!」他壓低聲音,焦急地呼喚,用力拍打著木門。
門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淩雲的心沉了下去。難道阿木沒來得及逃到這裡?還是……出了意外?
他猛地推開木門,一股混合著塵土、黴味和動物糞便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窩棚內極其昏暗,借著從破窗透入的慘淡月光,可以看到裡麵空間不大,地上鋪著厚厚的積灰和枯草,角落裡堆著一些破爛的皮子和朽壞的木架,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阿木不在這裡……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淩雲。他最後的希望破滅了。阿木可能已經被俘,或者……遭遇了不測。而他自己,重傷瀕死,被困在這荒原深處的廢棄窩棚裡,孤立無援。
巨大的疲憊和傷痛襲來,他再也支撐不住,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唾沫帶著血絲。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意識逐漸渙散。寒冷如同無數根針,刺入他的骨髓。也許,就這樣結束,也是一種解脫……
就在這時——
「窸窸窣窣……」
窩棚最裡麵那堆破爛皮子下麵,突然傳來極其輕微的響動!
淩雲猛地睜開眼,心臟瞬間收緊!他死死盯著那堆皮子,手悄然握住了腰間的彎刀刀柄。
是野獸?還是……追兵?
皮子輕輕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驚恐和警惕光芒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門口。
不是野獸,也不是追兵。是一個看起來隻有七八歲大、衣衫襤褸、臉上臟兮兮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到癱坐在門口、渾身是血、形如厲鬼的淩雲,嚇得渾身一抖,猛地縮回皮子下麵,隻留下一雙眼睛驚恐萬分地盯著他。
這裡怎麼會有個小女孩?淩雲愣住了。是附近的部落民?逃難來的?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壓低聲音,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說道:「彆怕……我不是壞人……我受傷了,需要幫助……」
小女孩依舊縮在皮子後麵,不敢出來,也不說話,隻是瑟瑟發抖。
淩雲歎了口氣,知道自己的樣子嚇到她了。他不再試圖靠近,隻是虛弱地靠在牆上,喘息著。窩棚裡再次陷入死寂,隻有寒風穿過縫隙的嗚咽聲。
過了許久,也許是看到淩雲確實沒有威脅,那個小女孩又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黑乎乎的、像是肉乾的東西。她猶豫了很久,才慢慢挪了出來,隔著老遠,將那塊肉乾扔向淩雲。
肉乾落在淩雲腳邊的灰塵裡。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他吃。
淩雲看著那塊沾滿灰塵的肉乾,又看看那個麵黃肌瘦、顯然自己也饑寒交迫的小女孩,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在這絕境之中,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顯得如此珍貴。
他撿起肉乾,吹了吹上麵的灰,小心地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肉乾硬得像石頭,帶著一股腥膻味,但此刻卻如同珍饈美味。他將剩下的肉乾遞向小女孩,搖了搖頭,示意她自己吃。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慢慢走過來,接過肉乾,卻沒有吃,又小心地藏回了皮子下麵。
淩雲看著她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的大眼睛,心中升起一絲希望。這個小女孩能在這裡生存,肯定知道附近的水源,甚至可能有藏身之處。
「小妹妹,」他再次嘗試溝通,「你……一個人嗎?有沒有看到……一個和我差不多高,穿著皮襖的哥哥?」他用手比劃著阿木的身高和衣著。
小女孩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神依舊警惕。
語言不通?淩雲皺起眉頭。這可麻煩了。
他想了想,用手指蘸著腿上傷口滲出的血,在布滿灰塵的地麵上,簡單畫了一個人形,然後又畫了幾匹馬和拿刀的人追逐的圖案。
小女孩看著地上的圖案,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她指了指地上的追兵圖案,又指了指窩棚外麵,做了一個「很多」的手勢,然後雙手抱頭,做了一個躲藏的動作。
淩雲看懂了。她在說,外麵有很多追兵,她很害怕,所以躲在這裡。
「有沒有……安全的地方?」淩雲繼續畫圖,畫了一個房子,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地下。
小女孩歪著頭看了半天,似乎理解了。她猶豫了很久,終於站起身,走到窩棚最裡麵的牆角,費力地搬開幾塊鬆動的石頭,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陰冷的空氣從洞中湧出。
洞口下麵,似乎有一條暗道!
淩雲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這冬窩子下麵,竟然另有乾坤!
小女孩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淩雲,示意他下去。
絕處逢生!淩雲強撐著站起來,對小女孩感激地點點頭。他走到洞口邊,向下望去,裡麵一片漆黑,深不見底,隱約有流水的聲音傳來。
是地下河?還是藏身的秘洞?
不管是什麼,這可能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正準備下去,窩棚外遠處,突然傳來了隱約的馬蹄聲和犬吠聲!追兵搜過來了!
小女孩臉色瞬間煞白,驚恐地指著外麵。
淩雲心中大凜!來不及猶豫了!他一把抱起小女孩,不顧她的輕微掙紮和身上的劇痛,率先鑽入了那漆黑的洞口,然後反手將石頭儘量挪回原處遮擋。
身體落入洞中的瞬間,刺骨的陰寒包裹全身。他沿著一個陡峭的土坡向下滑落了丈許,才重重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懷中的小女孩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淩雲顧不上自己摔得七葷八素,立刻抬頭望去。洞口的光線幾乎被完全擋住,隻有一絲微光透入。外麵,馬蹄聲和犬吠聲越來越近,似乎就停在了冬窩子外麵!
追兵,到了門口!
他和小女孩屏住呼吸,緊緊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心臟狂跳。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而下。這神秘的暗道,是最後的庇護所,還是……另一個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