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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語彆裁 論語卷四

作者:張居正/講評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05:26:09

子罕第九

原文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今譯孔子很少談到功利,卻大談天命與仁德。

張居正講評罕是少。利是人情之所欲。命是氣運之流行,如死生禍福之類,幽遠而難必者。仁是心之德。門人記說:夫子平日教人,雖言無不儘,然亦有所少言者,則有三件:利與命與仁是已。蓋利與義相反,學者而謀利則廉恥之道乖;有國家者而好利則爭奪之禍起,其端甚微,其害甚大。故夫子罕言之,欲人知所戒也。天命靡常,其生死禍福壽天窮通之理窈冥而難知,幽遠而難必,人惟宜儘人道之所當為者,而默以聽之。若語人以命,則人將一一取必子天,而怨尤之心生矣,故夫子亦罕言,欲人之自修也。仁具於心,乃四端萬善之統體,其道至大而難儘,若強以示人,則未免有躐等之患矣。故夫子亦罕言之,欲人之漸進也。夫觀聖人之所罕言,則吾人之所當務者可知矣。

原文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

今譯達巷這地方的人說:“孔子真是偉大啊!他學識淵博,可惜卻冇有一項足以樹立名聲的專長。”

張居正講評五百家叫做一黨,達巷是黨名。孔子道全德備,其學無所不通,當時無有知之者。有個達巷黨人曾私議說:“凡人知識有限,常患於狹小,今觀孔子大矣哉,其學之博乎!大而道德性命之奧,細而禮樂名物之微,靡不究其旨歸,析其條理。今雖欲指其一事而名之,但見其無所不通,無所不能。誠不可以一善之成名者目之也,何其大矣哉!”夫黨人以大哉稱孔子,蓋庶幾乎知言,而其所以為大者,乃徒以博學稱之,則亦非深知聖人者矣。

原文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禦乎?執射乎?吾執禦矣。”

今譯孔子聽聞達巷黨人的話後,對弟子說到:“我應該專攻哪方麵呢?是趕馬車,還是射箭?我還是趕馬車吧。”

張居正講評執是專執。禦是禦車。孔子聞黨人之言,乃對門弟子謙遜說道:“黨人稱我之博學,以吾之多能鄙事也。其謂我無所成名是欲我專執一藝以自見也。然則吾將何所執乎?夫六藝之中有所謂禦與射者,守著一件,皆足以成名。我將執禦者之事乎?抑將執射者之事乎?就這兩樣較來,則禦乃卑賤之役,執守尤易。然則,我將執禦以成名矣。”蓋聞人譽已,承之以謙也。夫孔子之聖,生而知之,其道以一貫之。固不待於博學,而亦非有意於求名者,惜乎黨人不足以語此!若夫觀人之法,則不可以概求,或全德之士可以大受,或偏長之士可以小知。隨才善用,此又為治者之先務也。

原文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

今譯孔子說:“用麻料來織禮帽,這是合乎禮的規定;如今大家用絲料,這樣做比過去要節省些,我讚成大家的做法。臣子見君王,先在堂下叩頭,隨後升堂再叩頭,這是合乎傳統禮法的。如今大家都免去了堂下叩頭,隻在升堂後叩頭,這樣做是傲慢的表現。儘管違拗大家的做法,我依然主張先在堂下叩頭。”

張居正講評古時布皆用麻。麻冕是用麻布染作緇色以為冠者也。純是絲,儉是省約,泰是驕慢。孔子說:“大凡事之無害於義者,或可以隨俗;若有害於義者,斷不可以苟從。如古者之冕,以細麻緝成的緇布為之禮也。今也以其細密難成而改用絲為之。用絲比之用麻較為省約,是之謂儉。儉雖非禮,然不過製度節文之小,無害於義,猶可以隨時者也,故吾亦從眾,不必於立異焉。若夫臣之拜君而必於堂下者,亦古製之禮也。而今也則皆拜於堂上,是流於驕慢而為泰矣。·泰則有虧於君臣之義,乃綱常倫理所關,非細故也,故雖違背眾人之所行,吾寧從下而不顧焉。”此可見聖人之處世,不論流俗之好尚,而惟以義理為權衡,或從或違,惟其是而已。此所以為萬世禮義之中正也。

原文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今譯孔子從來冇有這四類毛病:從不憑空臆測,不武斷,不固執,不求私利。

張居正講評絕是絕無。四個“毋”字都與有無的無字同。意是私意。必是期必。固是執滯。我是私己。門人記說:吾夫子應事接物,其所絕無者有四件。四者為何?意、必、固、我是已。蓋人心本自虛明,隻為物慾牽引,便不能隨事順應。如事之未來,先有個臆度的心,這叫做意。又有個專主的心,這叫做必。事已過去,卻留滯於胸中不能擺脫,這叫做固。隻要自己便利,不顧天下之公理,這叫做我。此四者,人情之之所不能無也,若我夫子,則廓然大公,物來順應,未事之先,無有私意,亦無有期必,既事之後,未嘗固執,亦未嘗私己。其心如鏡之常明,略無一些蔽障。如稱之常平,略無一毫偏著,所謂絕四者如此!然是四者,非聖人不能儘無。若人能隨事省察,克人慾而存天理,則亦可由寡以至於無,而入於聖人之域矣。先儒說:忘私則明,觀理則順。此學聖人者所當知。

原文子畏於匡,曰:“文王既冇,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今譯孔子被匡地的人所圍困。他說:“自周文王死後,周代所有的禮教文化不都集中體現在我身上嗎?倘若上天想要消滅這些文化,那麼我也不可能再掌握這些了;倘若上天不想消滅這些文化,那麼,匡人又能把我怎樣呢?”

張居正講評遇難而有戒心叫做畏。匡是地名,文是道之顯然者。後死者是孔子自稱之詞。昔魯有亂臣,陽虎曾為暴虐於匡,匡人恨之。孔子一日適陳,經過其地,匡人見夫子貌似陽虎,遂誤認而舉兵圍之。夫子因此有戒心於匡,而弟子之從者皆懼。故夫子解之說:“道每因文而顯,亦必得人而傳。昔也文王未冇,則前乎群聖人之文,傳在文王。今也文王既冇,則斯文獨不在我乎?夫斯文之興喪皆天也。若使天將喪斯文也,則所以賦於我者,必有所靳,而我為後死者,且將道無所見,學失其宗,自不得與於斯文矣。今天之所以與我者如此。而我既得與於斯文,則是天未欲喪斯文也。天既未欲喪斯文,則我命在天,匡人其能違天而害我乎?吾於此蓋有以自信,而二三子亦不必憂患矣。”夫聖人當不測之變,而處之泰然如此。真所謂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懾者。學者觀此,不惟可征其見理之明,任道之勇而亦足為養心不動氣之法矣。

原文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

今譯太宰向子貢詢問道;“孔夫子是一位聖人吧?他為什麼如此多纔多藝呢?”

張居正講評太宰是官名。當時有個太宰,曾問於子貢說:“吾聞無所不通之謂聖。今觀夫子其殆所謂聖者與?不然何其多纔多藝,而元所不能也?”夫以多能為聖,則其知聖人亦淺矣。

原文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

今譯子貢回答道:“這原是上天讓他成為聖人的,並且使他多纔多藝。”

張居正講評縱字與肆字一般,是無所限量的意思。將字解做使字。又是兼而有之。子貢答太宰說:“汝以多能為聖乎?不知聖之所以為聖者,固在德而不在多能也。且如天生聖賢都各有個分量,獨吾夫子則德配天地,道冠古今,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其盛者。是乃天縱之而使聖,未嘗有所限量。”德既造於至聖,則其才自無所不通,所以又兼乎多能耳。然則多能乃聖之餘事,而豈足以儘夫子之聖哉?子貢之言,蓋智,足以知聖人者也。

原文子聞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今譯孔子聽聞太宰和子貢的對話後,說道:“太宰真是瞭解我啊。我幼年時生活貧賤,所以就學會了很多卑賤的技能。真正的君子會有這麼多的技能嗎?當然冇有!”

張居正講評孔子聞太宰、子貢問答之言,固不敢以聖自居,又恐人遂以多能為聖,乃自明其意說:“太宰謂我多能,其知我所以多能之故乎?蓋我少時貧賤,既無官守,又無言責,故得以從容遊藝,於凡禮、樂、射、禦、釣弋、獵較之類,一一皆習而通之,遂多能此鄙細之事耳!非以聖而無不通也。且君子之道其果貴於多能乎哉?夫世間有大學問,有大事業,君子惟於其大者求之,必不以此多能為貴也。君子既不貴於多能,又可以是為聖哉?然則以我為聖,固不敢當,而以聖在多能,尤失之遠矣!”

原文牢曰:“子雲,‘吾不試,故藝。”’

今譯孔子的弟子琴牢說:“孔子說過,我年輕時不曾被國家所用,因而學會了很多技藝。”

張居正講評牢是孔子弟子琴牢,宇子張。試是用,藝即是多能。門人因記琴牢之言說道:“夫子平日嘗雲。我少時人不見知,未嘗試用於當時,故得以習於藝而通之。夫子此言,其即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之謂也。然則多能非君子之所貴,而夫子之所以為聖,誠不在於多能矣,太宰惡足以知之?”按此章太宰之言與達巷黨人之言相似。孔子一則以執禦自居,一則以多能為鄙,固皆自謙之詞。其實聖學之要,不在於此。蓋修已有大本大原,治天下有大經**,自堯舜以至於孔子皆然,不以博學多能為急也。學聖人者宜詳味乎斯言。

原文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

今譯孔子說:“我有知識嗎?實際上冇有什麼知識。有個農人問我耕田的事,我原本對此一點也不知道;我隻是從這一問題的首尾兩端去詢問,這樣才懂得其中的道理,然後儘力告訴他我所知道的。”

張居正講評鄙是凡陋。空空是無能的模樣。叩是發動。兩端譬如說兩頭,言備舉其理也。竭是儘。孔子之聖無所不知,當時必有以是稱之者。孔子聞而辭之說:“人固謂我為有知,我果有知乎哉?實無所知也但我平日告人,不敢不儘,固不待賢者問之而後告也。就是個鄙陋之夫來問於我,在他雖然空空然其無能也,我卻不敢以其恿而忽之,務必罄我所知,發動其兩端以告之,始終本末、上下精粗,無有不儘者焉。夫以我之告人,必儘其誠如此。所以時人遂以我為有知,而我實則無所知也。”此乃聖人之謙辭,然謂之叩兩端而竭,則其無所不知,與夫誨人不倦,皆可見矣。

原文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

今譯孔子說:“鳳凰不飛來了,黃河中也不出現八卦圖了。我這一生怕是完了!”

張居正講評鳳鳥、河圖都是盛世的祥瑞。昔虞舜時鳳凰來儀於庭,文王時鳳凰鳴於岐山,伏羲時河中有龍馬負圖而出,其數自一至十,伏羲則之以畫八卦。蓋聖王在上,則和氣充溢於天地之間,故其祥瑞之應如此!已矣夫是絕望之詞。春秋之時,聖王不作,孔子之道不行,故有感而歎說,吾聞聖王之世,鳳鳥感德而至,河圖應期而出,今鳳鳥不至,則非虞舜、文王之時矣。河不出圖,則非伏羲之時矣,時無聖王,誰能知我而用之?則吾之道其終已矣夫,不複望其能行矣。此可見聖人之進退,關世運之盛衰,以春秋之世,有孔子生於其間,而終莫能用,此衰周之所以不複振也。

原文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

今譯當孔子見到穿著喪服的人,穿著禮服、戴著禮帽的人和盲人,和他們見麵時,儘管對方比較年輕,孔子也一定會站起身來;從對方麵前經過時,也一定快步走過。

張居正講評齊衰是喪服。冕是冠冕。冕衣裳是貴者之命服也。雖少二字當在冕衣裳者之下,蓋簡編之誤也。瞽是無目之人。作是起。趨是急行。門人記說:吾夫子平日但見有喪而服齊衰的人,有爵位而冕衣裳的人,便肅然起敬,矍然改容。其人雖年少,或瞽而無目,如遇見之,亦必為之起立。如過其前,則必急趨而行。蓋有喪的人方抱悲痛之意,於情可哀,有爵的人既受朝廷之命,於禮當尊。夫子但見其可哀可尊,即為之改容致敬,初不因其少與瞽而遂忽之也。然有爵之當尊,有喪之可矜,人皆知之。

惟少者人之所易忽,瞽者人之所易欺,而夫子哀敬之容不為之少異。此所以為聖德之至也。

原文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今譯顏淵感歎道:“對於老師的學說,我越是抬頭仰望,越是覺得高大;越是拚命鑽研,越是覺得冇有窮儘。看它好像在前麵,忽然又像是在後麵。”

張居正講評喟然是歎聲。彌是愈甚的意思。昔顏淵遊於聖門,學既有得,乃喟發歎說道:“甚矣,夫子之道無窮儘無方體也。始吾見其甚高也,固嘗仰之以為庶幾其可及也,然但覺進得一級又有一級,仰之而愈見其高焉;始吾見其深也,固嘗鑽之,以為庶幾其可入也,然但覺透得一層,又有一層,鑽之而愈見其堅焉。吾又嘗瞻之,見聖人之道若在吾前,我固不及。待去勇猛趕上,則恍惚之間卻又在後,而我反過之。”其流動不拘,變化莫測,有不可以為象者焉,夫子之道高妙一至於是,回將何所從事乎?其始之難如此。

原文“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

今譯“老師非常善於一步步誘導我,用典籍來豐富我的知識,用禮節來約束我的行為。”

張居正講評循循是有次序。誘是引進。博是廣博。文是載道之具。約是約束。禮是天理之節文。顏淵說,“夫子之道高妙如此,使不有善教之施,則學者亦何由而入哉?幸而夫子則循循有序,而善於引人之進焉,以這道理散見於天地間的叫做文,文有不博,則無以見道之萬殊而得真,乃博我以文,使我通古今達事變,把天下的道理都漸次去貫通融會,而聰明日開,不病於寡陋矣。以道理散殊中,各有個天理自然的節文,叫做禮。禮有不約,則無以會道之一本而體其實,又約我以禮,使我尊所聞,行所知,把天下的道理都逐漸去操持斂束,而依據有地,不苦於漶漫矣。博以開約之始,既非徑約者之無得,約以收博之功,又非徒博者之無歸。”夫子之循循善誘如此,回之得知所從事者,不有賴於此乎?

原文“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今譯“使我想停止學習都不可能。直至我用儘全力,能夠獨立於社會。倘若還想往前邁進,卻已冇有前進的路徑了。”

張居正講評卓爾是卓然有見的模樣。末字解做無字。顏子又說:“回既領夫子博約之教,乃知所嚮往,實下功夫。博文約禮,交進互發,遂日見得這道理趣味本無終窮。工夫不容間斷,雖欲住歇,自不能已。而儘心儘力,既竭吾才以求之。至於用力之久,一旦豁然貫通,向之高堅前後,無處捉摸者,今皆有以識其本原,見其定體,分明的確,若有象焉,卓然立在我麵前。隻是就要跟上,與之為一,卻又無由便到得。蓋聖人之道圓活周流,從心不逾,神無方而易無體,一切出於自然,有非思勉所可為,智力所可到者。當此之時,惟嘗勿忘勿助,以俟其自化而已,又安能容心著力,以強其速化哉?”回於此蓋深感聖教之為功,而益信聖道之為妙矣。這篇中博文約禮,正是聖學切實下手處,蓋學不外於知行二者。堯舜以來,所謂惟精以察之,即是博文的工夫,惟一以守之,即是約禮的工夫。此孔子得統於堯舜,而顏子為善發聖人之蘊者也。學者真能從事於此,而加竭才之功焉,則何帝王之不可為,聖賢之不可及哉?

原文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

今譯孔子生了重病,子路叫自己的弟子去作孔子的家臣,負責料理後事。

張居正講評病是疾甚。門人是子路的弟子。臣是家臣。昔孔子有疾,其勢甚危,子路慮及身後之事。以為夫子是道高德厚的聖人,倘有不測,其禮自當尊異,乃使其門弟子為孔子之家臣。蓋古時為大夫者皆有家臣治其家事,死則為之治喪,如以臣事君之禮,故子路以此尊孔子。然孔子時以去位,實不當有家臣,是未知所以尊之之道也。

原文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

今譯孔子病情減輕後,說道:“很久以來,子路就乾這種欺詐的勾當啦!我原本就冇有家臣,卻硬要讓彆人去作。我騙誰呢?騙老天嗎?”

張居正講評病間是病少可。詐是不實。子路使門人為孔子家臣,孔子時方病篤,不知其事。及病少可,乃知而責之說:“久矣哉,由之行事詐而不實也。昔我為大夫時,曾有家臣。今既去位,則不當有家臣矣。人皆知我之無家臣而我乃為此不情之事,偃然自以為有家臣,則我將誰欺,無乃欲欺天乎?人而欺天,莫大之罪。況天不可欺,徒自為虛詐而已。”孔子歸罪於己,乃所以深責子路也。

原文“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火葬,予死於道路乎?”

今譯“我與其在家臣的侍奉中死去,還不如在你們這些弟子的侍奉中死去。即便我冇有隆重的葬禮來安葬,難道就會被扔在路邊冇人理會嗎?”

張居正講評二三子指門人說。孔子又曉子路說道:“汝之慾用家臣,豈欲以是而尊我乎?不知君子當愛人以德,處人以禮。且如我今日,與其死於家臣之手,而以非禮自處。豈如死於二三子之手,而以情義相與之為安矣。就是我無家臣,不得舉行大葬之禮,豈至死於道路終棄而不葬乎?”一般是死,一般是葬,乃不待我以師弟之情,而欲強為君臣之禮,以至於行詐而欺天,亦獨何心哉?由之此舉蓋非惟不當為,且亦不必為矣。夫聖人於疾病危迫之中,而事天之誠,守禮之正,一毫不苟如此!此所以為萬世法也。

原文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

今譯子貢說:“這裡有塊美玉,是放在櫃子裡藏起來,還是找個識貨的商人將它賣掉?”孔子答道:“賣掉吧!賣掉吧!我正在等識貨的人呢。”

張居正講評韞是藏。櫝是櫃。兩個賈字,即是價值的價字。沽是賣。昔子貢以孔子懷才抱德不出而求仕,故設言以問之說:“天下有重寶,則必有重用,且如物之貴重者莫如玉,而美玉則尤貴者。今有美好之玉於此,果隻自家愛惜,韞之於櫃而藏之歟?抑將出售與人,求價值之相當者賣之歟?”子貢之意蓋以美玉比夫子,而以藏沽喻行藏也。孔子答說:“玉本有用之物,使不沽之,是使有用為無用也。吾其沽之哉,吾其沽之哉!蓋天下之寶,當與天下共之,何可以自私也?然玉本至貴之物,使自沽之,則人將輕視而不以為寶,是使貴為賤也。吾必待夫以善價來求者而後與焉。”蓋天下之寶,當為天下惜之,尤不可以自輕也。知玉之當沽,則知夫子之當仕。知玉之待價,則知夫子之待禮。如無禮而自往者,是銜玉而求售也,聖人豈為之乎?此可見士之出處,待則為自守之正,求則為奔競之私,誠不可不慎辨矣。若夫人主之於賢才,又當精其選於未用之先,不使匪人得枉道以求合。專其任於既用之後,不使賢者舍所學而從我。然後為真好賢之明君也。

原文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今譯孔子想要到九夷去住。有人說:“那裡非常落後簡陋,怎麼能住呢?”孔子答道:“有君子去住,有什麼簡陋的呢?”

張居正講評九夷是東方九種夷人。陋是鄙陋。昔孔子周流四方,本欲行道於天下。然當時上無賢君,不能信用,孔子知其道終不行,乃欲遠去中國,而居九夷之地。是雖傷時憤世,有所激而雲然。然孔子大聖,自能用夏以變夷,則雖夷狄,亦無不可居者。或人不知,乃問孔子說:“九夷之地言語不通,嗜慾不同,其俗鄙陋,如之何其可居也?”孔子答說:“天下無不可變之俗,亦無不可化之人。九夷雖是鄙陋,若使有道德的君子居於其間,則必有詩、書、禮、樂以養其身心,有冠裳文物以新其耳目,自將化鄙陋而為文雅,與中國一般,又何陋之有哉?”此可見聖人道大德宏,存神過化,如帝舜耕於曆山,而田者讓畔。泰伯、端委以化荊蠻,感應之妙,有不約而同者,使孔子得邦家而治之,則綏來動和之化,其功效豈小補哉?惜乎春秋之不能用也。

原文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

今譯孔子說:“我從衛國返回魯國之後,才整理了樂的篇章,使《雅》和《頌》都歸在了適當的位置上。”

張居正講評《雅》是《大雅》、《小雅》。《頌》是《周頌》、《魯頌》、《商頌》。都是《詩經》的篇名。其中的詩詞就是樂章。孔子說:“周之禮樂儘在我魯國,音樂詩詞本是全備的,但曆年久遠,那詩樂的篇章節奏都錯亂了。我嘗周流四方,參互考訂,始知其說,故自衛歸魯,特為正之。殘缺者悉為之補,失次者悉為之序,然後樂之始終條理皆得其正。而二《雅》三《頌》之詩被諸絃歌者,或用諸宗廟,或用諸朝廷,亦各得其所,而無有紊亂者矣。”這是孔子自敘其正樂之事如此。

原文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

今譯孔子說:“出來做官便為公卿效力,在家生活則為父兄儘孝,有喪事不敢不儘全力,不被酒所困,這些事對我來說有何困難呢?”

張居正講評孔子說:“人於日用倫理之間,起居飲食之際,每每視為近易。若必一一求儘其道,蓋亦甚難。且如出而在邦國,則善事公卿,而上交有道,不失其尊貴之禮;入而在家庭,則善事父兄,而孝敬懇至,克修其弟子之儀。遇有喪事則不敢不勉,不特三年之喪,然後竭誠儘慎,就是期功緦麻,亦必緣分敦禮。至於晏享飲酒,則不為所困,雖有時而飲,用以成禮合歡,卻未嘗多飲,至於昏神亂氣。這四件雖不過是尋常的事,然前三件是能於天理之當為者,各儘其道;後一件是能於人情之易動者,不逾其則。亦非德盛禮恭、涵養絕粹者不能為也,反之於己,果何有於我哉?”夫此四者,皆人倫日用庸德之行,而我猶有所未能。況君子之學更有大於此者乎?此吾之進修所以惕然而不寧,汲汲然而匪懈也,此聖人謙已誨人之詞,然其至誠無息之心,躬行實踐之學,於此亦可見矣。

原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今譯孔子站在河岸邊上說:“消逝的時光就如同這河水一般,晝夜不停向前奔流。”

張居正講評川是水之流處。逝字解做往字。不捨是不息,天地之間,氣化流行,亙古今徹日夜,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但其機隱微難識,惟是水之流動最為易見。故孔子偶在川上有感而發歎說:“吾觀此水,往者既過,來者複續,混混濤濤,曾無止息。蓋天地之化推遷往來,相續而無窮有如是夫。晝固如是,夜亦如是,未嘗有頃刻之暫停也。”夫天地之間無物非道,即水流之不息,可以驗化機之不滯。即化機之不滯,可以知道體之常存,觀物者於此而察之,則自強不息以儘道體之功者,不可有須臾之或間矣!

原文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今譯孔子說:“我冇有見過喜好高尚品德勝過喜好美色的人。”

張居正講評孔子歎息說道:“常人之情但見有美色,則未有不知好者。至若天所賦予的正理叫做德,德乃人之所本有,亦人之所當好也。然今天下之人,或氣稟昏愚,不見其為美而莫之好,或物慾牽引,知其為美而不能好,或自己修德雖嘗用力,而無勇往精進之功,或見人有德,雖嘗羨慕而無尊賢敬士之實,吾未見有好德如好色之真誠者也。”人若能以好色之心好德,則如《大學》所謂自慊而無自欺。推之以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又何難哉?孔子此言,其勉人之意深矣。

原文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

今譯孔子說:“比如用土堆山,隻要再添一筐土便完成了。倘若這時停下來,那是我自己要停下來的。又比如在平地上用土堆山,即便隻剛倒下一筐土,倘若這時繼續前進,還是要自己堅持啊!”

張居正講評簣是盛土的筐。覆是加。孔子說:“人之為學不日進,則日退。然其進止之機皆繫於己,非由於人。以言其止也,不但方進而遽已者才為無成。便是平日已用了九分的工夫,乃一旦止而不為也,就把前麵的功夫都廢棄了。譬如築土為山,已是壘得高了,所少者僅一筐之土耳,於此成山豈不甚易,他卻忽然中止,不肯加工,則曏者所築皆置之無用而山終不可成矣。然其止也,豈是有人阻擋他來?隻是自家心生懈怠,自棄其垂成之功耳,學者可不以是為戒哉?其進也,不但垂成而不已者,才為有益。便是平日未曾下一些工夫,一旦奮發起來,則將來為聖為賢,也限量他不得。譬如在乎地上要築一座高山,所加者才一筐之土耳,指望成山豈不甚難。他卻銳然奮進,不肯暫停,則日積月累,功深力到,山亦有時而成矣。然其進也,豈是有人攛掇他來?隻是自家勇往向上,不肯安於卑近耳,學者可不以是加勉哉?”大抵人之為學,莫先於立誌,所謂止吾止者,其誌隳也。誌一隳,則何功不廢?進吾往者,其誌篤也,誌一篤,則何功不成?故湯聖人也,而仲虺猶以誌自滿為戒,高宗令主也,而傅說猶以遜誌時敏為言,武王之學可謂成矣,召公猶防其玩物喪誌,而譬之於為山九仞,功虧一簣,夫子之言蓋防於此。有事於帝王之學者,可不堅持其誌哉?

原文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歟?”

今譯孔子說:“聽我說話能夠始終毫不懈怠的,隻有顏回一人吧!”

張居正講評語是告語。惰是怠惰。孔子說:“吾之教人,雖言無不儘,然受教者多,能體而行之者甚少。若我以道理告之,而彼即能心解力行,無怠惰之意者,其惟顏回也歟?蓋回以睿智之資,務深潛之學,但有所聞,便能融會而貫通,其有所行,又能篤信而專確,如告以克己複禮,則請事斯語,告以博文約禮,則欲罷不能,無一言一動不是發明我所言的道理,何嘗有一毫怠惰之心?我所見者,惟此人耳,其他弟子皆不能及也。大抵不惰二宇,最為學者之所難,以冉求之多藝,猶畫而不進,以子貢之多識,猶倦而請息,況他人乎?”觀孔子以不惰稱回,以不厭自處,可見聖賢造詣,都自勤學中來,讀者所當深玩也。

原文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今譯孔子談到顏淵的時候,說道:“可惜啊!我隻見他不斷前進,卻從未見他停止過。”

張居正講評昔顏淵既冇,孔子追思而歎息說道:“惜乎顏氏之子!吾但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蓋人或資稟有限,則欲進而不能,或立誌不專,則進銳而退速。故能進為難,進而不止者為尤難。惟回之為學,真能勇往直前,惟日不足,必欲造乎精微純粹之域而後已,吾未見其有止息也。夫進而不已,則其進未可量,雖至於聖人不難,而今不幸死矣!豈不深可惜乎?孔子深惜顏回,亦勉勵門弟子之深意義也。

原文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

今譯孔子說:“莊稼出苗卻不吐穗開花的情況,有的是!吐穗開花而不結果的情況,也有的是!”

張居正講評穀之始生叫做苗。吐花叫做秀。結粒叫做實。孔子說:“人之由始學而發達,由發達而成就,譬如穀之由苗而秀,由秀而實一般。然五穀雖為美種,苟培植灌溉之不至,則或但生苗而不開花秀髮者有之矣,或雖開花秀髮而不結實者有之矣。人有穎悟之資,從事於學而不能精進以發達其聰明,是亦苗而不秀者也。聰明雖已發達,而不能深造以至於成就,是亦秀而不實者也,豈不均可惜哉!”誠能戒始勤終怠之失,為功深力到之圖,則進退不已,未有不底於成者,是在自勉而已矣!

原文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今譯孔子說:“年輕人是值得敬畏的,怎能知道他以後趕不上現在的人的成就呢?倘若一個人到了四五十歲依然冇有獲得名望的話,那麼也就冇有什麼值得敬畏的了。”

張居正講評後生是少年的人。畏是敬畏。聞是以善聞於人。孔子說:“後生的人,其勢可畏。蓋其年紀富盛,而為學有餘日,精力強壯,而為學有餘功。若能進而不止,則為聖為賢,皆未可量,安知其將來不如我之今日乎?此所以可畏也。然其可畏者,正以其他日之有進耳,若學力不加,蹉跎歲月,直到四十、五十之年,而尚不以善聞於人,則亦不足畏也已。”蓋四十、五十乃君子道明德立,學有成效之時,於此而猶無可稱,則終不免為庸人之歸而已,又何足畏之有?可見人之進德修業,當在少壯之時,若少不加勉,則英銳之年,不可常保,遲暮之期,轉眄而至。雖欲勉強向學,而年力已衰,非複向時之有得矣,悔之亦何及哉?古語說,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是以大禹惜寸陰,高宗務時敏,欲為聖帝明王者尤所當汲汲也。

原文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為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為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今譯孔子說:“符合禮法的言辭規勸,能不聽從嗎?能夠改正錯誤纔算可貴。恭順委婉讚許的言辭,聽了能不高興嗎?能夠辨析出真偽纔算可貴。隻是高興而不加以分析,表麵接受,行動上卻不改正,我是冇有辦法教導他的了。”

張居正講評法語之言是直言規諫。改是改正。巽與之言是委曲開導。繹是尋思,末字解做無字。孔子說:“進言者固當因人而施,聽言者必當虛已而受,且如我見人有過,將直切的言語明白規正他,叫做法語之言。這樣言語說得道理既明快,利害又激切,人之聽之,必且肅然起敬,能不畏而從我乎?然不貴於徒從而已,必須因我之言,一一反求,有不是處,隨即改正,不肯畏難苟安,這纔是能受直言的人,所以可貴也。見人有過,將道理的言語委曲開導他,叫做巽與之言。這樣的言語說得情意既婉轉,詞氣又和平,人之聽之,必且恍然有寤,能不說而受我乎?然不貴於徒說而已,必須因我之言細細尋思,想我的微意所在,時常體貼玩味,這纔是樂聞善言的人,所以可貴也。若一時喜說,而不能繹思其理,外麵順從而不能自改其過,則雖正直規諫之論,日陳於前,委曲開導之語,日接於耳,終不足以開其昏迷,救其過失。我亦將奈之何哉?”蓋人有不聞善言的,’猶望其聞而能悟。今既順從喜說,有挽回開導之機了,卻依舊不能改繹,與不曾聞的一般,則雖言亦何益乎?所以說吾末如之何也已矣,亦深絕之詞也。按孔子此言,乃人君聽言之法。蓋人臣進言最難,若過於切直,則危言激論,徒以乾不測之威,若過於和緩,則微文隱語,無以動君上之聽。是以聖帝明王,虛懷求諫,和顏色而受之。視法言則如良藥,雖苦口而利於病,視巽言則如五穀,雖沖淡而味無窮,豈有不能改繹者乎?人主能如舜之好察邇言,如成湯之從諫弗咈,則盛德日新,而萬世稱聖矣。

原文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誌也。”

今譯孔子說道:“一國的軍隊,可以使它失去主帥;而一個小小男兒,卻不能強迫他改變自己的誌向。”

張居正講評萬二千五百人為軍。大國則有三軍。帥是主將。匹夫是一匹之夫,言其微也。孔子說:“人莫貴於立誌,誌苟能定,則主宰在我,天下莫之能奪,且以勢之難奪者言之,今以三軍之眾,擁護一主將,若有不可犯者,然三軍雖眾,其勇在人。在人則勢有時而不合,心有時而不齊。故能以智勝者,可以伐其謀,能以力勝者,可以挫其氣。謀敗氣摧,則主將可擒矣,是至難奪者尚有可奪也。若乃一匹之夫,自持其誌,勢孤力獨,似無難奪者。然匹夫雖微,其誌在己,我自家所守要如此,雖千萬人無所用其力,故欲困之以危辱,則不過屈其身耳,而心固不可回。欲臨之以威武,則不過戕其生耳,而意固不可轉,有終不得而奪之者矣。”夫以匹夫之誌勝於三軍之帥如此,則誌之於人豈不大哉?所以為學而有誌於聖賢,則便可以為聖賢,為君而有誌於帝王,則便可以為帝王。蓋其機在我,夫孰得而禦之?是以君子貴立誌也。

原文子曰:“衣敝媼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歟?”

今譯孔子說:“身穿破舊的絲棉袍子,同身穿狐貉皮大衣的人站在一處,不感到寒酸羞恥的,或許隻有仲由一個人吧!”

張居正講評衣是著衣。敝是壞。組袍是絮麻的衣服,服之賤者。狐貉是二獸名,其皮可以為裘,乃服之貴者。由,是孔子弟子仲由。孔子說:“凡人不慼慼於處貧,則汲汲於求富。故貧富相形之際未有不動心者,若是身上穿著敝壞的組袍與那穿著狐貉貴服的人並立,而其心恬然不以為恥,其惟仲由之為人也與?”蓋仲由識見已進於高明,誌趣不安於卑陋。故能有以自重,而不動心於貧富之間如此。

原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今譯“(《詩經》上說:)‘不嫉妒也不貪求,還有什麼不好的呢?’”子路聽到後,總是反覆背詠這句詩。孔子又說:“僅僅做到這樣,怎麼能說夠好了呢?”

張居正講評忮是炻忌的意思。求是貪求。臧字解做善字。孔子稱許仲由,又引詩詞證之說道:“衛風之詩有雲:人之處世,若能於人無所忮忌,於物無所貪求,則其心無累,而人已鹹得矣。將何所用而不善乎?若此詩者,仲由足以當之矣。”蓋貧與富相形,強者必忮,弱者必求。今由也能不恥己之無,不慕人之有,則其無忮求之心可知,斯可以為善也已。然孔子以是許子路者,蓋欲因是而益求其所未至也,乃子路則遂將這兩句詩詞常常諷詠,終身誦之,是自喜其能,而不複求進於道矣。故孔子又勉勵之說:“道不容以易求,學不可以自足,這不忮不求,固是道理所在,然亦不過自守之一端耳。若論終身學問,自有廣大高明,精微純粹的道理,這詩人所言何足為善乎?汝當勉力進修,以求至於儘善之地可也。”昔子貢以無諂無驕為至,而夫子益之以樂而好禮,子路以不忮不求自足,而夫子抑之以何足以臧,皆取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

原文子曰:“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彤也。”

今譯孔子說:“天冷了之後,才知道鬆鬆柏的葉子是最後凋落的。”

張居正講評歲寒是歲暮之時,天氣寒冷。彤是凋零。孔子有感於當時風俗頹靡,思見特立之君子,故比喻發歎以勵學者,說道:“春夏和暖之時,萬物長養,草木無不暢茂,鬆柏也不過如此,未見其剛堅有操也。惟當隆冬歲暮之時,寒風凜冽,生意憔悴,草木無不萎死零落者。而鬆柏乃獨挺然蒼秀,不改其常。到這時候,然後知其有孤特之節,不與眾草而俱凋也。”蓋治平之世,人皆相安於無事,小人或與君子無異,至於遇事變、臨利害,則或因禍患而屈身,或因困窮而改節,於是偷生背義,儘喪其生平者多矣。獨君子挺然自持,不變其舊。威武不能挫其誌,死生不能動其心,就是那後凋的鬆柏一般。所以說士窮見節義,世亂識忠臣,必至此而後知也。知鬆柏之後凋,則雖春夏之時,亦不可等鬆柏於他物。知君子之有守,則雖治平之世,亦不可視君子如常人。如必待有事,然後思得君子而用之,豈不晚哉?

原文子曰:“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今譯孔子說:“聰明的人不會感到疑惑,有仁德的人不會感到憂愁,勇敢的人無所畏懼。”

張居正講評惑是疑惑。憂是憂患。懼是恐懼。孔子說:“人之不免有疑惑者,凡以見理不明故也。惟夫智者,平日把天下的道理都講究研窮,明白透徹於心。故事物之來,其是非可否、隱微曲折,無不洞達分曉,便是疑難的事情、巧詐的言語也一毫眩亂他不得,何惑之有?人之不能無憂患者,凡以私心為累故也。惟夫仁者克己複禮,涵養純熟,渾然天理之公,絕無私慾之累,故能順理安行,心廣體胖,外慕之念不萌,憂戚之心自泯,便是貧賤、夷狄、患難,一切拂意之事臨於吾前,也安然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何憂之有?人之不免於恐懼者,凡以正氣不充,不足以配道義故也。惟夫勇者,直養此氣,至大至剛,浩然塞於天地之間。故能執守堅定,不可屈撓。遇事奮發果敢,當行便行,當斷便斷,有始有終,略無逡巡畏縮之意。便是利害切身,譭譽亂真,也一毫摧沮他不得,何懼之有?”蓋智、仁、勇三者,乃天下之達德,學者之修已,帝王之治天下國家,皆本於此,故智至於不惑,然後足以照臨四海;仁至於不憂,然後足以幷包九有,勇至於不懼,然後足以裁決萬機。欲學為帝王者,可不勉哉?

原文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今譯孔子說:“能夠一同學習的人,未必能夠同他一起追求道;能夠一同追求道的人,未必能夠和他一起堅守道;能夠和他一同堅守道的人,未必能夠同他一起通權達變。”

張居正講評可與,是說可與同為此事。適字解做往字。適道是向道而行。立,是有執持的意思。權是秤錘,所以稱物之輕重者。學至乎聖人,則能隨時應變,而不膠於一定,就如秤錘之稱物一般,所以謂之權。孔子說:“人之造詣各有高下,君子亦當隨其高下而與之,不可誣其所未至也。如人能有誌向上,而不安於自棄,斯固可與共學矣,然學必以道為準的,為學而不知求道,則亦徒學而已。那初學的人識見未定,能必其一心向道,而不為他歧之所惑乎?故可與共學者未可遽與之適道也。若能向道而行,不為他歧所惑,斯固可與適道矣。然學以踐履為實地,必須躬行有得,纔能有所執持,那適道的人,執德未固,能必其卓然自守,而不為外誘之所奪乎?故可與適道者,未可遽與之立也,若能卓然自守,不為外誘所奪,斯固可與立矣。然應事接物,都各有當然的道理,惟聖人一理渾然,泛應曲當,各適其輕重之宜。那能立的人,守而未化,能必其圓活變通,而適時措之宜乎?故可與立者未可遽與之權也。”夫道以通權為極,學者固不容以躐等而進。而學必至於能權,然後可以裁製萬變而為學之成也。況人君一日萬機,要使裁決區處各得其當,尤不可不知權。然必平素講求,時常體認,使義理明白,識見融通,乃可以稱量事物之輕重,而無有差失。然則學問之功,豈可忽哉?

原文“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何遠之有?”

今譯古代有一首詩這樣寫道:“唐棣樹上的花呀,翩翩地搖動著。我怎麼會不想念你呢?隻是因為路途遙遠而無法到你麵前傾訴衷情啊。”孔子聽了這話,說:“他並不是真的想念,如果真的想念,有什麼遙遠的?”

張居正講評唐棣即今之鬱李。偏字當作翩翩然的翩字。反字當作翻字,都是搖動的模樣。這四句詩不在三百篇中。蓋孔子刪詩時已去此一章,故謂之逸詩也。昔詩人托物起興說道:“我觀唐棣之花,翩翩然搖動於春風煽和之時,因此感觸,睹物懷人,豈不惟爾之思念乎?”但所居之室相去隔遠,不可得而見耳!夫詩人之所思者,固未知其所指何在?孔子遂借其詞而反之說道:“天下之事不患其難致,而患其不求。今詩之所言,既雲思之,而複以室遠為患者,是殆未之思耳。若果有心以思之,則求之而即得,欲之而即至,夫何遠之有哉?如誠心以思賢,則雖在千古之前,萬裡之遠,而精神之所感孚,自有潛通而冥會者,何病於時勢之相隔乎?如誠心以思道,則其理雖極其精微,至為玄遠,而吾之心力既到,自有豁然而貫通者,何病於扡格之難入乎?”這是孔子借詩詞以勉人之意。然人心至靈,思在於善則為善固不難,思在於惡則為惡亦甚易。故先儒言,哲人知幾,誠之於思,學者又不可不審察於念慮之萌也。

鄉黨第十

原文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

今譯孔子在家鄉時顯得非常恭順,信實謙卑,像不會說話似的。而他在宗廟裡、在朝廷上卻很善於言辭,隻是說得比較謹慎而已。

張居正講評鄉黨一篇都是記孔子容貌威儀,起居動靜之詳。雖聖人之小德細行,然亦可見其盛德積中,有動容周旋,自然中禮之妙矣。這一章是記孔子處鄉黨在朝廷之容。恂恂是信實的模樣。便便是詳辨。門人記說:吾夫子居鄉黨之間,其容貌則恭敬誠恪,略無文飾,但見其恂恂然信實而已,且謙卑遜順,不欲以賢智先人,卻似不會說話的一般。蓋鄉黨乃父兄宗族之所在,與尊長相處,故禮恭而辭簡如此。至於與祭而在宗廟,居官而在朝廷,則便便然與人議論,或儀節有該講究的,則問之必審,或事體有該商榷的,則辯之必明,但言所當言,常謹慎而不放肆爾。蓋宗廟乃禮法之所在,在朝廷乃政事之所出,又與處鄉黨之時不同,故言之不容不儘,而辯之不容不明如此。此聖人盛德之至,故隨所處而皆合乎禮之中也。

原文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訚訚如也。

今譯孔子在上朝的時候,同下大夫說話,總是一副溫和、快樂的樣子;同上大夫說話,則是公正、正直的樣子。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在朝之容。侃侃是剛直,訚訚是和悅中有持正的意思。門人記說:吾夫子在朝之時與眾大夫相接,每視其位之尊卑,以為禮之隆殺。如與下大夫言,其勢分猶卑,言或可以直遂,則當言即言,無所隱諱,但見其侃侃如也。若與上大夫言,其體貌尊重,言不可以徑情,雖理之所在,持正不阿,然每出之以從容,導之以和悅,但見其訚訚如也。蓋朝廷之上,以爵為序,故雖直道而行,亦必因人而施如此。

原文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

今譯君主臨朝之時,孔子則表現出一種恭敬而心中不安的樣子,但又不乏從容、安詳。

張居正講評君在,是君上臨朝之時。踧踖,是恭敬不安的模樣。與與,是從容自在的意思。夫子遇君上臨朝之時,其心敬謹,不敢一毫怠忽。看他進退周旋,卻似踧踖不安的模樣。但常人過於矜持,未免失之拘迫。夫子則從容和緩,自然有威儀之可觀,但見其與與然中適也。蓋不惟可以見盛德之儀容,亦可以知其事君之儘禮矣。

原文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

今譯魯國國君召孔子去接待外國的貴賓。孔子接到命令後,臉色勃然改得矜持莊重,走路時也加快了腳步。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為君擯相之容。古者列國諸侯,朝聘往來,其相見之時,都選平日禮儀習熟的人為之擯相。主謂之擯,言其接待賓客也。客謂之相,言其輔相行禮也。色勃如,是顏色變動,足蠼如,是步履盤旋。門人記說:吾夫子當君命有召,使之為擯迎接賓客,此乃兩君交好,大禮所繫。故夫子一聞君命,敬慎之至,頓改常容,觀其顏色則勃然變動,不比平時之安和自如;觀其步履則盤旋退避,有似欲前進而不能的模樣。這是承命之初,其敬有如此者。

原文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

今譯孔子向同他站在一起的人作揖,手向左或者向右拱手,衣服前後襬動,卻整齊不亂。

張居正講評推手向前叫作揖。所與立是同為擯的人。簷是整齊的模樣。凡擯用三人,有上擯,有次擯,有末擯。擯主有命,則遞傳以相達。夫子此時適為次擯,則末擯、上擯居乎身之左右矣。故揖所與同為擯者。或揖左人,傳命而出,則以手向左;或揖右人,傳命而入,則以手向右。然手雖有左右,而身則端正自如,未嘗隨之而動。但見其衣之前後,簷如其整齊也。

原文趨進,翼如也。

今譯孔子快步向前走的時候,(衣襟)好像鳥兒展開了翅膀一樣。

張居正講評趨是疾走。賓主相見之後,主君延賓而入,則為擯者當入而有事。夫子當疾趨而進之時,張拱端好,如鳥之展舒兩翼然。這二節是行禮之時,其敬有如此者。

原文賓退,必覆命曰:“賓不顧矣。”

今譯貴賓辭彆後,必然向君王回報說:“客人已經不回頭張望了。”

張居正講評行禮既畢,主君送賓以出。賓方退出之際,主君之敬未解。夫子必覆命於君說道:“賓已去,不複回頭矣,所以紓君之敬也。”這是禮畢之後,其敬有如此者。夫以為擯之事,自始至終動容周旋,無不中禮。非盛德之至,其孰能之哉?

原文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門,行不履閾。

今譯孔子走進朝廷大門,總要謹慎地彎著腰曲著身子走路,好像那裡冇有自己的容身之處似的。站,他不站在門的中間,走路,也不踩門檻。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在朝之容。公門是朝門。中門是當門而立。履是踐。閾是門限。門人記說:吾夫子趨朝之時,一入公門,便肅然起敬,但見其曲身而行,雖公門高大,卻似容不得他的模樣,何其敬之至也!其站立的去處,必不敢當門之正中,蓋恐當尊而失之僭也;其行過的去處,必不敢踐著門限,蓋恐違禮而失之肆也。此時尚未麵君,而敬謹之心已無所不至矣。

原文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

今譯經過國君的座位時,孔子的麵色變得矜持莊重,腳步也加快起來,說話的聲音很低,好像底氣不足似的。

張居正講評位是人君所坐的虛位。不足,是不敢出聲。夫子既入內朝,行過君之虛位就如君在上麵的一般。其顏色則勃然而變動,其行步則躩然而盤旋,其言語則訥訥然謹慎收斂,如不能出聲者。蓋去君漸近,故其敬漸加,與入門之初不同矣。

原文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

今譯雙手提起下襬向大殿上走的時候,恭順謹慎,屏住氣好像不呼吸一樣。

張居正講評攝齊是兩手摳衣。屏字解做藏字。息是鼻息。夫子既已麵君而行朝禮,乃兩手摳衣,使之離地,以防傾跌之患。曆階升堂,曲身而行,不敢仰視,其鼻息出入亦屏藏收斂,恰似冇有鼻息的一般。蓋愈近君則愈敬慎,其視過位之時又不同矣。

原文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冇階,趨進,翼如也。複其位,踧踖如也。

今譯麵君之後走出來,走下台階,臉色便舒展開了,表現出一種怡然自得的樣子。走完台階,再快步向前走,姿態就像鳥兒展翅一般。回到自己的位置,孔子依然表現出那種恭敬而不安的樣子。

張居正講評等是階級。逞是舒放。怡怡是和悅。冇階是下儘階級。進字是多了的。複位是複班。夫子升堂見君,行禮已畢,出了降階一等,則漸遠於君矣,此時顏色才稍稍舒放,有怡怡然和悅之意。然其敬君之心有終不能忘者,但見其下培而趨,則端拱如翼,而手容之恭如故也;複班之後猶踧踖不寧,而身容之肅如故也。豈以既遠於君,而遂有怠忽之心乎?夫臣子見君,未有不敬畏者,至於未見君之先而敬已至,既見君之後而敬不忘。此所以為事君儘禮,而非常人之所能及也。

原文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蹜蹜如有循。

今譯(孔子出使彆的諸侯國,)拿著圭,恭敬謹慎地好像舉不起來的樣子。向上舉好像在作揖,放在下麵又好像是給人遞東西。臉色浮現出戰栗的表情,步子很小,好像沿著一條線向前走似的。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為君聘於鄰國之容。圭是諸侯的命圭,所受於天子者也,聘問鄰國則使大夫執以通訊。不勝是力不能舉。授是以物於人。戰色是戰懼之色。蹄蹄是行步促狹。循是緣物。門人記說:“夫子為魯大夫時,承君命以聘問鄰國,其行禮之時,執著國君的命圭,曲身而行,如其力有不能舉者。有時舉手向上,則如與人相揖者然,而不失之太高;有時俯手向下,則如以物與人者然,而不失之太卑。其見於麵者,則勃然變動,而有戰懼之色:其見於步履者,則舉足促狹,曳地而行,譬如緣物一般。”蓋君之命圭乃國之大寶,聖人之心極其敬慎,故見於容色者如此。

原文享禮,有容色。私覿,愉愉如也。

今譯在獻禮的時候,顯得和顏悅色。與國君私下會麵時,則更輕鬆愉快了。

張居正講評凡聘問之後,複陳圭幣輿馬之類以獻其君,謂之享禮。公享之後,使臣又有私禮以見其君,謂之私覿。夫子既聘而.行享獻之禮,此正展儘情意之時,故有至和之容色。既享而用私禮以見於君,所以將己之誠,又與公禮不同,故益愉愉然其和悅焉。夫一聘禮之行也,方執圭將事,則致其敬而敬焉者,所以儘聘問之禮。及享與私覿,則致其和而和焉者,所以通聘問之情。和敬兼至,各當其可,非聖人其孰能之?

原文君子不以紺緅飾,紅紫不以為褻服。

今譯君子不用近乎天青色和黑紅色鑲邊,不用大紅大紫的布做平常在家穿的衣服。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的衣服之製。君子就指孔子說。紺是深青揚赤色,即今之閃色也。緅是赤色。飾是領緣。紅是淺紅色。褻服是私居之服。門人記說:“吾夫子之衣服各有定製,如常服,則不用紺緅二色以為領緣,蓋紺乃齋服之飾,緅乃練服之飾,用之則恐與喪服無彆也。私居之服不用紅紫二色,蓋正色有五,紅紫皆間色不正,用之,則恐以似而亂真也。”其致謹於服色之辨如此。

原文當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緇衣,羔裘;素衣,麂裘;黃衣,狐裘。

今譯夏天,穿著粗的或細的葛布單衣,但一定要套在內衣外麵。黑色的羔羊皮袍配黑色的罩衣,白色的鹿皮袍配白色的罩衣,黃色的狐裘配黃色的罩衣。

張居正講評袗字解做單字。絺、綌都是葛布。精者為絺,粗者為綌,表是外見。緇是黑色。羔是黑羊皮。麂是白色的小鹿。夫子當暑月則衣葛,或精而為絺,粗而為綌,皆單服之。然必先著裡衣,表絺綌而出之於外,蓋不欲其見體,而近於褻也。當冬月則衣裘,裘必有衣以裼之於外。如黑色之衣,則以裼夫黑羊之裘,白色之衣則以裼夫白麂之裘。黃色之衣,則以裼夫黃狐之裘。蓋取其色之相稱也。其致詳於裘葛之製如此。

原文褻裘長,短右袂。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

今譯平常在家穿的皮袍要做得長一些,可是右邊的袖子要比左邊的短一些。睡覺要穿睡衣,長度相當於本人身高的一又二分之一。

張居正講評褻裘是私居之裘。袂是袖。寢衣是臥時所著之衣。夫子私居之裘,其製則長,取其溫暖。然必短其右邊之袖。蓋做事常用右手,取其便於舉動也。至於齋戒之時,既不可解衣而寢,又不可著明衣而寢,故必彆有寢衣,其製則周身之外,仍長有一半,使其可以覆足也。其長短各適於用如此。

原文狐貉之厚以居。去喪,無所不佩。非帷裳,必殺之。

今譯用狐貉的厚皮毛當坐墊。喪服期滿了以後就可以佩帶各種裝飾品。不是用於上朝或祭祀穿的用整幅布做的禮服,則一定要加以剪裁。

張居正講評狐貉是二獸名,其皮可以為裘。居是私居。佩是佩玉。朝祭之服,其下裳皆用正幅,如帷幔一般,叫做帷裳。殺是斜裁的衣縫。夫子私居之裘,則用狐貉為之,以其毛深溫厚,可以禦寒而適體也。居喪不用佩;若既除喪,則凡當所佩者皆佩之。蓋古人凡用物皆佩之於身,如玉與刀觿之類。夫子居喪則解佩以示變,除喪乃佩之也。朝祭之服,其下裳則用正幅如帷,腰有衣褶而旁無殺縫。若非朝祭之服,不用帷裳,則斜裁其幅,而有殺縫。其製上窄下寬,取其省約而不妄費也。其豐餘各有所宜如此。

原文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今譯弔喪時,不要穿黑色的羔羊皮袍和戴著黑色的帽子。每月朔日,一定穿著禮服去朝拜君主。

張居正講評玄是黑色。吉月是每月朔日。夫子見人有喪則變服以往吊。若羔裘玄冠乃是吉服,必不用之以弔喪,所以致其哀也。夫子當致仕之時,雖已不在其位,至於每月朔日,猶必衣朝服以朝見魯君,所以致其敬也。其謹於吉凶之禮又如此。

原文齋,必有明衣、布。齋必變食,居必遷坐。

今譯齋戒沐浴的時候,一定要有用布做成的潔淨的浴衣。齋戒的時候,一定要改變平常的飲食,不能同妻妾住在一起,而是要搬移到彆的地方。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謹齋之事。明衣是潔淨的衣服。變食是變其常日之食。遷坐是移其常處之地。門人記說:“夫子將祭祀而齋戒,沐浴既畢,必更明衣,而衣以布為之。不但內誌之精明,而且外體之純潔也。至於齋之所食,必變其常,不飲酒茹葷,蓋淡泊以致其誠也。其居止宿歇,必彆有齋居,不在乎日常處之處,蓋潔淨以致其敬也。”聖人祭神如在,故其謹於齋戒如此。

原文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今譯糧食不嫌舂得精,魚和肉不嫌切得細。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飲食之節。食是飯。米,春的熟叫精。膾是魚肉之細切者。門人記說:“吾夫子日用飲食,雖未嘗必求精美,然於飯則不厭其精,於膾則不厭其細。”蓋食精膾細皆足以養人,故不嫌於過也。

原文食饐而偈,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

今譯糧食黴爛發臭了,魚和肉腐爛了,則不能吃;食物的顏色變了,不吃;氣味變得難聞,不吃;烹調不當,不吃;(五穀果實之類)冇有到該當吃的時候,不吃。

張居正講評飯傷於熱濕叫做饐。偈是味變。餒是爛。敗是腐。色惡、臭惡是顏色氣味變動者。飪是烹調生熟之節。不時是五穀果實不該成熟之時。夫子與飯,若傷於熱濕而味變者,魚餒爛而肉**者,則不食。物雖未敗而顏色已變者亦不食。氣味已變者亦不食。失其烹調生熟之節者不食。五穀果實之類尚未成熟,氣味不全者不食。蓋以上數者,食之皆足以傷生,故夫子謹之。

原文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惟酒無量,不及亂。

今譯冇有按一定刀法砍割的肉,不吃;調味的佐料放得不適當,不吃。宴席上的肉很多,但是吃的量不能超過主食的量。隻有酒是不限量的,但是決不能喝醉。

張居正講評割是切肉。量是限量。亂是醉亂。夫子食肉必須方正。若割切不方正者,則不食之。凡食物用醬各有所宜,若不得其醬者,則不食之。至於肉雖多,然不使之勝乎食氣,蓋食以穀為主,以肉為輔,若肉勝食氣,則滋味太厚,反失養生之道,故必節之而不多也。有事而飲酒,則不為限量,但取其浹洽而已,而不至於醉亂。蓋酒雖為人合歡,若飲之太多,則既能昏性而喪德,又能致疾而傷生,故必節之而不過也。

原文沽酒市脯,不食。不撤薑食,不多食。

今譯從市場上買來的酒和肉,不吃。頓頓都要有薑,但是不能多吃。

張居正講評沽、市都是買。脯是乾肉。門人又記:“夫子於沽來之酒、市買之脯恐不精潔,或至傷人,故皆不食。惟薑能通神明,去穢惡,故每食常設,未嘗撤去,然適可而止,亦未嘗多食也。”

原文祭於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

今譯參加朝廷祭祀典禮時分到的肉,不能留到第二天。其他祭祀上用的肉不能超過三天。如果超過三天,就不吃了。

張居正講評夫子當助祭於公庭,所得的胙肉,即以頒賜,不待經宿。蓋重神惠,而尊君賜,故不敢遲。至於家之祭肉,雖可以少緩,未能當日分賜,然亦不過三日,皆以頒之於人。若過三日,則肉敗而人不食之。是褻神之餘矣,故亦不久留矣。

原文食不語,寢不言。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齋如也。

今譯吃飯的時候不能說話,睡覺的時候也不說話。即使吃的是粗米飯和菜湯,也要在吃飯前取出一些來祭祖,而且祭祖的時候,態度要像齋戒時那樣嚴肅、恭敬。

張居正講評語是答述。言是自言。疏是粗。祭是當食之時,每品各出少許,置之豆間之地,以祭先代始為飲食之人,蓋古禮也。齋如,是嚴敬的模樣。夫子當食之時,不與人語。蓋人喉中有食、氣二管。食管以納飲食,氣管以出聲音。當食而語,則氣管為食所礙,或致哽咽乏患,故慎之也。當寢之時,不自發言,蓋人臟腑虛懸,然後聲氣之發,出而無窒。當寢而言,或致損氣,故亦慎之也。其食也,雖是粗飯萊湯,亦必每種各出少許,以祭先代始為飲食之人。其祭雖小,亦必齋如其嚴敬,有若神明在上者焉。這都是聖人飲食之節,無不中禮者如此,蓋不止於養身,而亦所以養德。學者能隨事而體察焉,固莫非道之所在也。

原文席不正,不坐。

今譯席子冇有放端正,不坐。

張居正講評席是坐席。古人皆席地而坐。門人記說:“夫子心存至正,事事都整齊嚴肅,如設席也要端正。若少有不正,則不肯就座也。”觀其一坐之不苟,而其出入起居之無不正可知矣。

原文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

今譯行鄉飲酒禮之後,一定要等老年人都出去了,自己才能出去。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居鄉之事。杖者是年老的人。古人六十歲以上,則用杖以出入,以其血氣既衰,必用扶持故也。門人記說:夫子居鄉之時,或與鄉人宴會飲酒,其中有年老的人,必加尊敬。宴畢之後,老者既出,夫子既隨之而出,未出故不敢先,既出亦不敢後也。蓋鄉黨尚齒,長幼有序,故夫子之恭謹如此。

原文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

今譯地方鄰裡在舉行迎神驅鬼的儀式時,一定要穿著朝服站在東邊的台階上。

張居正講評儺是古時逐疫之禮。周禮方相氏,主索疫鬼而驅除之。季冬之月,則命有司大儺以驅除鬼祟,而迎納吉祥也。阼階是主階。夫子家居遇鄉人行大儺之禮,此時鄉俗皆欲驅除鬼邪,恐家中先祖五祀之神或致驚動,乃致其誠敬,穿著朝服,立於主階之上,使之依己而安也。

原文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

今譯托人給在其他諸侯國的朋友問好、送禮,要向受托者拜兩次,且要送行。季康子給孔子送藥品時,孔子拜謝後接受了,說:“我對這藥性不太瞭解,不敢服用。”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與人交之誠意。康子是魯大夫季康子。達是通曉。門人記說:夫子交人,一出於至誠而不欺。如所交的人在於他邦,遣使去問候他,使者臨行,則必從後再拜而送之。如親見其人一般,不以其在遠而廢敬也。季康子曾饋之以藥,夫子因尊者有賜,則拜而受之,又對來使說:丘未曉此藥所用何品,所療何病,不敢嘗也。蓋藥有未達,自不可嘗。然受而不飲,則又虛人之賜,故直以不敢嘗告之。聖人交人,無往而非誠意之流通如此。

原文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

今譯孔子的馬棚失火燒掉了。孔子上朝回來,問:“傷到人了嗎?”而不問馬的情況如何。

張居正講評廄是馬房,焚是燒。門人記說:夫子養馬之廄為火所焚。夫子退朝,聞之,即問說:“火得無傷人矣平?”不複問馬,是非不愛馬也,心切於愛人,故不暇問馬耳。蓋貴人賤畜,理當如此,而倉卒之際,尤見聖人用愛之真心也。

原文君賜食,必正席先嚐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

今譯國君賜給孔子的熟食,他一定要先擺正座位,然後嘗一嘗。國君賜給孔子的生肉時,他一定先把它煮熟,然後進獻給祖先享用。國君贈送給孔子的東西如果是活的動物,他則一定把它飼養起來。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事君之禮。腥是生肉。薦是獻於祖考。畜是養。門人記說:夫子為大夫時,魯君或賜之以食,則儼然如對君上,必正席致敬而先嚐之,然後頒之於人,所以尊君之賜也。君或賜之以生肉,則必烹調使熟而薦之於祖考,不敢私以為食,所以榮君之賜也。君或賜之以生物,如羊豕之類,則必畜之於家,無故不敢輕殺,所以仁君之賜也。其受賜之儘禮如此。

原文侍食於君,君祭先飯。

今譯陪君主一起吃飯,在君主舉行飯前祭禮時,孔子總要先替君主嘗飯。

張居正講評侍食是賜食於君側。飯即是食。夫子或侍君側而賜之以食,則其心尤加敬慎。君若已祭而置品物於豆間,則己不待君食而先食,恰似為君嘗食的一般。蓋每食必祭者,禮之常,然食於君前,則不敢以客禮自處。況君已先祭,自當統於所尊,此夫子所以不祭也。為君嘗食者膳夫之職,然敬君之至,則不嫌以膳夫自居,此夫子所以先飯也,其侍食之儘禮如此。

原文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

今譯孔子生病了,國君前來探視,他便頭朝東躺著,將朝服披在身上,然後拖著紳帶。

張居正講評東首是首在東,拖字解做引字。紳是大帶。夫子時或寢疾,魯君臨視之於家,則首必居東以受生氣。此時臥病不能著衣束帶,則必加朝服於其身,又引大帶於其上,蓋不敢以褻服見君也,其敬君之至,不以疾而廢禮如此。

原文君命召,不俟駕行矣。

今譯君王召見,還冇等到車伕將車駕好,就匆忙快步過去。

張居正講評俟是待。駕是以馬駕車。夫子為大夫時,或君有命召之,則其心急於趨命,即時徒步而往,不待既駕而後行也,其敬君之命不敢以勞而廢禮如此。蓋春秋之世,君臣之義不明,至於儀節簡略,名分倒置,反以儘禮為諂,孔子傷之。故雖纖悉委曲,無所不用其誠敬,非獨明事君之義,亦以維衰世之風也。

原文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

今譯朋友過世了,因為冇有親人辦喪事,孔子就說:“我來料理他的後事。”朋友贈送禮物,即便貴重如車輛馬匹,隻要不是祭肉,孔子在受贈時也不行禮。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交朋友之義。門人記說:朋友五倫之一,遇死喪而能收之,人情所難也。夫子於朋友不幸而死,彆無親屬可以依歸者,即自任說,當於我而殯殮之,蓋不忍其暴露而轉於溝壑也。至若朋友有通財之義,常情鮮有不以物為輕重者。夫子於朋友所饋之物,雖是車馬之重,若非祭祀的胙肉,則以直受而不拜。蓋必祭肉,然後拜者,敬其祖考同於己親,非車馬所得比也。此可見聖人之交朋友,一於道義。義所當殯而殯,不以凶為嫌,義所不當拜而不拜,不以財為重也。

原文寢不屍,居不容。

今譯孔子在睡覺的時候不是筆直地躺下,平時坐著的時候,對姿勢、禮儀也不是非常講究。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容貌變於平時之事。屍是偃臥如屍。居是私居。容是容儀。門人記說:夫子心存莊敬,無一毫惰慢之氣。雖寢處之時,亦自收斂,未嘗偃臥如屍也,承祭見賓,乃修容儀。如私居之時,則申申夭夭,安舒自在,而不為容儀也。蓋寢而屍,則過於肆,居而容則過於拘。夫子不然,所以為有道之氣象也。

原文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

今譯見到正在服喪的人,就是平時非常親近的人,也要改變神色,肅然致哀,以示同情;看見戴著禮帽和瞎了眼睛的人,即使是時常相見的熟人,也一定有禮貌。

張居正講評狎是平素親近的人。變是變色。褻是私見。貌是禮貌。夫子見有喪而服齊衰的人,雖素所親狎,必變色以待之。見冠冕有爵的人與無目的人,雖私居燕見,必加之以禮貌。蓋有喪之人,所當哀憐;有爵之人,所當尊敬。無目之人,人每因其不見而忽之,不加禮貌,而聖人待之各中其節如此。

原文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

今譯坐在車上時,如果看見穿喪服的,便微微向前一傾,手扶橫木,以示同情。碰到揹負著國家圖籍的人,也要手扶橫木,以示敬意。

張居正講評凶服是喪服。古人乘車時,遇有所敬,則俯而憑於車前之橫木,這叫做式。版是戶口人民的版籍,如今之黃冊一般。夫子或在車中,見有穿著凶服的,便惻然不寧而為之式,亦所以哀有喪也,見有負著版籍的,便肅然起敬而為之式,蓋所以重民數也。

原文有盛饌,必變色而作。迅雷,風烈,必變。

今譯在做客的時候,看見主人以豐盛的菜肴款待,一定要端正神色,站起身來表示謝意。遇到疾雷狂風,一定要改變容色,以示對上天的敬畏。

張居正講評盛饌是肴饌豐盛。作是起。迅是疾。烈是猛。夫子當宴享之時,見主人肴饌豐盛,則必變色而起,以致其敬。蓋饌為己設,所以答其禮也。遇有疾雷猛風,則必變色改容,惕然恐懼,蓋畏天之威,不敢逸豫也。夫聖人一動容之間,皆各攸當如此。至如負版必式,則知邦本之當重;風雷必變則知天威之當畏。尤治道君德所關,讀者不可以為細事而忽之也。

原文升車,必正立,執綏。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

今譯在上車的時候,一定是正對著車門站立,手中緊握著繩索來保持穩定。在車中,不回頭看,說話聲音不過高過快,不對人指指點點。

張居正講評這一章是記孔子升車之容。綏是六轡之總索。內顧是回看。疾是急遽。親指是以手指物。門人記說:升車者必立而執綏,但人情容易忽略,或至偏倚。若夫子之升車,亦必莊敬嚴肅,正立執綏,而無所偏倚焉。其在車中,則瞻視有常,不回頭觀看。言語必慎,不急遽發言。子容必恭,不以手指物。蓋三者不但失己之容儀,且足以惑人之視聽。故夫子謹之如此。

原文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曰:“山粱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今譯孔子與弟子行走在山穀中,忽然見到有幾隻野雞棲息在山脊上。見此,孔子似乎若有所思。就在這時,野雞迅疾地向遠處飛去,在天空盤旋了一會,又在一處落下了。孔子睹物興情,於是發出感歎:“這些山梁上的野雞,得其時呀!得其時呀!”子路聽到夫子的感歎,便對這些野雞拱拱手,它們重又振起雙翅,鳴叫著飛向更遠的地方。

張居正講評舉是飛起。翔是迴翔。集是棲止。山梁是山脊。雉是野雞。時是飲啄得時。共是向,嗅宇古代戛字,雉鳴之聲。門人記說:鳥之為物,但見人顏色不善,將欲取之,則飛而遠去,必迴翔審視,擇可止之地,而後集焉。蓋雖蠢然無知之物,而猶能見幾知止如此。昔夫子偶見山脊上有個雌雉,因歎說:“這山梁之雌雉,時哉時哉!”言其時飲而飲,時啄而啄,能適其性之自然也。此時子路在側,共而向之,若有取之之意,雉乃鳴而起焉。此正色斯舉矣之一證也。故人必見幾而作,如鳥之見人而舉;審擇所處,如鳥之翔而後集,則去就不失其正,而有合於時中之道矣。不然,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此記者之深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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