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暴雨傾盆而下,天地間一片蒼茫混沌。
林塵縱身一躍,決然跳下萬丈思過崖。身後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可話音剛起,便被狂暴的風雨狠狠撕碎,消散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沉沉黑夜之中,不留半分痕跡。
無邊失重感瞬間席捲全身。這根本不是尋常的墜落,而是徹徹底底的沉淪。周遭的黑暗絕非夜色那般淺顯,而是一種能夠吞噬五感、泯滅心神的虛無死寂。他想要閉上雙眼逃避恐懼,眼皮卻如同被滾燙鐵水焊死,分毫動彈不得;他想要放聲嘶吼宣泄絕望,喉嚨用力震顫,卻連一絲微弱的氣音都無法發出。
整片虛無裏,唯有胸口貼身佩戴的玉佩,攜著一陣焦灼滾燙的溫度,成為他唯一的感知。溫潤又淩厲的青光自玉佩內裏緩緩漾出,明暗起伏,恰好貼合他微弱的心跳節奏,宛如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繩索,一頭係著他瀕臨潰散的神魂,一頭連著早已相隔萬裏的人間,將他與徹底的虛無地獄勉強隔開。
時間失去了所有概念。或許隻是彈指一瞬,又或許是漫長的萬古永恒。
預想之中粉身碎骨的猛烈撞擊並未降臨,下墜的盡頭隻有一層冰涼刺骨的水膜。身軀穿透水膜的刹那,肉身毫無征兆地開始消融,沒有血腥可怖的撕裂痛感,隻有潤物無聲的瓦解。麵板、血肉、筋骨層層剝離,盡數化作漫天細碎的熒光光點,盡數被那縷溫潤青光牢牢包裹,朝著虛空某處緩緩匯聚。
林塵的意識遊走在徹底消散的邊緣,混沌之間,一道古老蒼茫、跨越萬古的低沉嗓音,順著青光直抵他的神魂深處,這一次,清晰無比,字字入耳:
“……輪回塔,九層九界……入塔者,必先身死……先死而後生,方覓生機……”
混沌散盡,神魂重聚。
林塵茫然睜眼,已然佇立在一片荒蕪死寂的灰白大漠之上。
頭頂天穹碎裂成無數鏡麵,萬千殘破鏡片淩空倒懸,每一塊鏡片之中,都倒映著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有年少輕狂、肆意大笑的自己;有滿心悲苦、默然垂淚的自己;有身披大紅喜服、眉眼溫柔的新郎模樣;亦有滿頭霜雪,孤身跪在累累白骨之中,滿目荒蕪的垂暮身影。
腳下大地鋪滿層層疊疊的骸骨,有人族枯骨,有凶獸殘骸,更有無數形態詭異、世間從未有過的奇異骨骸。每一步落下,枯骨相互擠壓摩擦,發出細碎刺耳、令人牙酸的斷裂脆響,在死寂荒原裏格外駭人。
他低頭垂眸看向自身,心頭驟然一沉。
雙手呈半透明之態,青白微光自神魂肌理之下緩緩透出,一眼便能看穿掌心。胸口的玉佩早已脫離體表,徹底融入他的神魂之內,與他魂魄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剝離。玉佩虛影深處,一座九層古塔輪廓清晰浮現,塔頂那顆心形光點,始終與他的心跳同頻共振,不離不棄。
他下意識運轉平日裏爛熟於心的引氣訣,體內經脈空空蕩蕩,半點靈氣流轉的痕跡都無;他用力攥緊拳頭,指尖卻徑直穿透掌心,無法凝聚分毫實體。
肉身徹底消亡,如今留存於世的,唯有一縷不滅神魂。
極致的恐慌順著神魂瘋狂蔓延,冰冷的寒意包裹全身。他到底是活下來了,還是早已身死魂消,墜入了真正的幽冥死地?
就在心神大亂之際,遠方濃稠灰霧之中,傳來一陣沙沙摩挲之聲,像是幹枯骨片相互摩擦,陰冷又詭異,步步逼近。
林塵本能地抽身後退,腳後跟猛地撞上一截粗大的人類腿骨,身形踉蹌,狼狽摔倒在遍地骸骨之上。
灰霧翻湧分開,一頭猙獰骨靈緩步走出。此乃三縷殘魂與枯骨相融而成的魔物,身形半人半獸,詭異畸形,三條枯瘦骨臂各自緊握一柄鋒利骨刃,空洞的眼眶之中,跳動著渾濁汙濁的魂火。它沒有自主靈智,隻剩下刻入骨髓的本能——吞噬一切鮮活神魂。
而林塵這縷未經魂毒侵蝕、幹淨純粹的神魂,在這片死寂荒原之中,如同暗夜中耀眼的燈火,對骨靈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下一秒,骨靈攜著陰風,悍然撲殺而至。
失去修為,他隻能依靠凡人肉身殘留的本能倉皇閃避。神魂之軀輕盈無比,他就地翻滾,堪堪躲開骨靈致命的第一擊。可骨刃依舊擦過他的左臂,沒有切膚劇痛,卻有一種神魂存在感不斷流失的冰冷空虛。被劃過的神魂肌膚迅速褪色,變得愈發透明單薄,如同被雨水衝刷褪色的破舊布匹。
死亡的危機近在咫尺。
林塵狼狽地在骨堆之間逃竄,體力與神魂都在飛速消耗。很快,他被逼入骸骨夾縫形成的死角,退無可退。渾濁昏黃的魂火將他周身照亮,冰冷的骨刃直指他的神魂眉心,避無可避。
絕境臨門一刻,胸口融入神魂的玉佩驟然青光暴漲,一道雄渾青色波紋以他為中心轟然蕩開。
淒厲刺耳的骨鳴響徹荒原,來襲的骨靈瞬間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骨渣散落原地,隻餘下一團幽幽漂浮、緩緩跳動的純淨魂火。
林塵扶著身後冰冷骨牆大口喘息,驚魂未定地盯著眼前這團魂火。魂火之內,封存著一段段破碎殘缺的記憶碎片:布衣農夫日出而作深耕田地,天外隕石轟然墜落大地,茫然踏入神秘古塔,在塔中無盡遊蕩數十載,最終被魔物吞噬,魂飛魄散的全過程曆曆在目。
他心底生出遲疑,不知該不該吞噬這縷魂火補強自身。可四麵八方,越來越多陰冷的嘶吼穿透灰霧傳來,密密麻麻,此起彼伏,無數骨靈正朝著這邊圍攏而來。
“吞了它。”
一道蒼老沙啞、曆盡滄桑的聲音驟然響起,並非傳入耳畔,而是直接烙印在林塵的神魂深處,直擊本心,不容置疑。
“不吞噬神魂補強自身,今日,你必死無疑。”
林塵抬頭望向灰霧深處,隻見一座高聳骨丘之上,一具完整枯骨緩緩直起身形。它與周遭無腦噬人的骨靈截然不同:尋常骨靈魂火渾濁愚昧,而這具枯骨空洞眼窩內,跳動著兩簇澄澈幽深的幽藍鬼火,火光深處沉澱著漫無邊際的疲憊,那是足足三萬年歲月堆積而成的滄桑與孤寂。
老者負手立於骨丘之巔,三百六十枚狹長骨片淩空懸浮,環繞周身緩緩旋轉,每一枚骨片之上,都深刻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姓名,氣韻古老而肅穆。他抬起一節嶙峋指骨,輕輕點向林塵胸口的青色玉佩印記,聲音低沉悠遠:
“輪回塔現世,萬門開啟,入塔眾生皆赴死。你卻能保住神魂不滅,隻因你身懷這件至寶。三萬載悠悠歲月,你是第三個攜此物踏入輪回塔的人。”
林塵心中萬千疑問翻湧,正要開口追問第三個究竟指代何物,周遭骨靈的嘶吼已然近在咫尺,殺機撲麵而來。
枯骨老者懶得多言,隨手一揮,三枚銘刻姓名的骨片破空飛出,化作三道淩厲流光,瞬間將逼近的三頭骨靈死死釘在骸骨大地之上,令其當場寂滅。
他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再度沉聲催促:“吞掉那團魂火,隨我前行。此地危機四伏,絕非閑談之地。”
身後追兵將至,別無選擇。林塵咬牙閉眼,抬手將那縷漂浮的魂火狠狠按入自己的神魂之中。
一瞬之間,他半透明的神魂肉眼可見地凝實一分,虛弱感稍稍緩解。可下一秒,海量不屬於他的記憶強行湧入腦海:農夫一生的煙火日常,對妻兒刻骨的思念牽掛,誤入古塔之後無盡的惶恐絕望,臨死前直麵魔物吞噬的極致恐懼……萬千情緒蠻橫衝撞他的神魂,讓他頭痛欲裂,不受控製地跪地幹嘔。
與此同時,一道纖細灰暗的細線,悄然爬上他的神魂手臂,這是侵蝕神魂的魂毒,第一道烙印,已然成型。
枯骨老者轉身邁步,周身骨片環繞成堅固護盾,一步步走入濃稠無邊的灰霧,淡漠的聲音隨風傳來:“此處是輪回塔第一層,神魂荒原。此地唯一法則,便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你不吞噬他人神魂壯大自身,便會淪為其他魔物的口糧,三萬年來,這條規則從未更改。”
林塵撐著痠痛欲裂的神魂,艱難起身,抬眸望向灰霧盡頭。一座刺破灰濛濛天際的萬丈輪回碑若隱若現,石碑底部,七道古樸厚重的石門靜靜佇立,對應著七層生死試煉。
他緩緩握緊手掌,此刻神魂遠比之前穩固,心中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絕境之中被逼出來的堅定。
灰霧之中,老者的聲音再度悠悠飄來,道出一個足以撼動林塵心神的隱秘:“你神魂之中藏著一枚先天種子,名曰時光種。源自輪回塔塔頂之心,天賦神通可回溯身前三秒時光。隻是每動用一次,便會折損一年壽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震驚與悲涼,抬步毅然踏入茫茫灰霧,跟上前方枯骨老者的身影。
身後殘餘的骨靈碎屑被灰霧無聲吞沒,歸於虛無。前路漫漫,七重生死試煉,正在濃霧深處,靜靜等候著他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