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
青雲宗外門廣場,雨水砸在青石地麵上,濺起半尺高的白煙,又迅速被後續雨珠碾碎。林塵跪在廣場正中央,脊背挺直,像一柄插入泥沼的斷劍。白發濕透,貼在臉頰和頸側,水珠順著下頜不斷滴落,在麵前積起一小片渾濁的水窪。
宗規如此。聖女大婚前三月,廢黜弟子需跪迎迎親隊伍演練。
遠處傳來馬蹄聲,碾碎雨幕。
趙天麟一身新郎紅袍,騎著高頭大馬,從廣場東側緩緩而來。雨幕被他周身靈力排開,三尺之內滴水不沾,衣袂翻飛,獵獵作響。他身後跟著八名核心弟子,十六名外門隨從,浩浩蕩蕩,氣派非凡。
馬蹄停在林塵麵前,濺起的泥水潑在林塵膝前。
趙天麟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的林塵,忽然笑了。他抬手,掌心靈力匯聚,凝成一麵水鏡,懸在林塵眼前。鏡框流轉著刺目的金光,晃得林塵眯起眼。
鏡中畫麵清晰——
柳如煙坐在閨閣銅鏡前,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眉心那點硃砂痣被厚粉遮掩,九色道紋盡數隱去。她像個精緻的木偶,眼神空洞,任由侍女擺弄衣角。銅鏡邊緣,隱約可見幾道細小的刻痕。
"林師兄,如煙穿紅衣真美,你說是不是?"
趙天麟彎腰,聲音不大,剛好讓周圍人聽得清楚。他嘴角噙著笑,眼底卻沒有溫度。
林塵跪在地上,背脊挺直,一言不發。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八瓣。他的視線沒有看水鏡,而是盯著趙天麟馬鞍上懸掛的一枚青玉令——那是他曾經的身份令牌。
周圍弟子有人別過臉去,不忍再看。張遠站在人群最外層,指節發白,頭埋得很低。
趙天麟等了三息,沒等到回應,頓覺無趣。他收起水鏡,策馬繞過林塵,馬蹄再次濺起泥水,這次直接潑在林塵背上,洇出一片髒汙。
"三日後演練繼續,林師兄,記得準時。"
趙天麟的聲音飄在雨裏。
隊伍遠去,林塵仍跪著,直到最後一絲馬蹄聲消失在雨幕裏,才緩緩起身。他低頭看了眼膝前的水窪,水麵倒映著一張蒼白的臉。他抬腳,將水窪踩碎。
回到思過崖凹處,林塵盤膝坐下。
蝕骨散的藥力已退,筋骨恢複了幾分力氣,但斷骨處仍隱隱作痛。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玉佩在雨水中微微發燙,青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
忽然,一道虛弱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
"林塵。"
這聲音是柳如煙。
聲音斷斷續續,像風中殘燭,每一個字都伴隨著細微的撕裂感,彷彿說話之人正在以某種不可逆的代價維持這道連線。
"我感應到你在看深淵。"
"塔底是死地。萬年來入者無一生還。"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你跳下去了。我在崖邊等了很久,你沒有上來。"
林塵閉上眼。
他以意念回應,同時催動胸口玉佩。玉佩內部,那枚金色種子微微一顫,散發出一縷微光——這是它第一次與外界產生共鳴。微光順著經脈遊走,在丹田處匯聚成一枚模糊的種子虛影。
"幾日前你說,我活著你就有歸處。"
"現在我要告訴你——你若死了,我入輪回也要把你搶回來。"
傳音那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塵以為連線已經斷裂,久到玉佩的溫度都開始回落。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比先前更輕,卻字字清晰,像一根針,穩穩刺入識海:
"那我等你。"
斷連。
玉佩微光熄滅,雨聲重新填滿耳廓。
林塵低頭看著掌心,彷彿那三個字還殘留在麵板上,帶著灼人的溫度。他緩緩握拳,將玉佩攥在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傍晚,雨勢稍歇,雲層壓得更低。
林塵以"思過反省"為由,向看守的執法弟子申請進入藏經閣。申請遞上去不到半炷香,便得了批複——柳擎蒼默許了。
殘卷室位於藏經閣最底層,終年不見天日,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的腐朽氣息。書架上的典籍大多殘破,封麵被蟲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像一張張饑餓的嘴。
林塵在積灰的架子最深處,找到了那本《上古異聞錄》。殘頁脆如蝶翼,必須以靈力托著才能翻閱,稍用力便會碎裂。
第八十七頁。
"萬年前仙界破碎,有大能煉仙界碎片為輪回塔。塔分九層九界,一界一法則。入塔者需於塔底深澗肉身死亡,神魂入塔。"
"塔內第一層一年,外界一日。第二層流速遞減,二層一月外界一日。第三層起與外界持平。入塔者壽元按真實經曆計算,不可取巧。"
林塵手指微顫,靈力托著的殘頁險些傾斜。
塔內百年,外界百日。
大婚在外界三月後。若他在塔內修煉近百年,外界隻過近三月——不太夠。但若他能找到時墟,塔內百年,外界不過百日。大婚在外界三月後,理應趕得上。
他繼續翻閱,在頁尾發現一行附註,字跡更小,幾乎被蟲蛀掩蓋,必須以靈力聚光才能看清:
"時墟傳聞:第一層輪回碑深處藏有時墟碎片。以時光種共鳴可入。時墟內一年,等同塔內一年,但壽元消耗以真實計。"
林塵合上殘卷,以靈力將它輕輕放回架子深處。
夠了。
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轉身走出殘卷室,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離開藏經閣時,暮色四合,雨又下了起來。
趙天麟倚在門口的廊柱下,像是在專門等他。他手裏把玩著一柄短匕,匕鋒在暮色中閃著寒光。
"林師兄,借一步說話?"
他拋過來一枚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涼,沉重,正麵刻著一個血紅的"死"字,筆畫猙獰,像一張扭曲的臉。
塔底深澗的入澗令。
青雲宗對死刑弟子最後的"恩賜"——自己跳,死得體麵;被行刑,魂飛魄散。
趙天麟湊近,身上還帶著新郎紅袍的脂粉氣,聲音壓得極低:"我更好奇,一個廢人敢不敢跳下去。"
"跳了,是自殺。"
"不跳,那就等著看我洞房花燭。"
"師兄請選一個。"
林塵接過令牌,指腹摩挲著那個"死"字。刻痕很深,邊緣鋒利,劃得指腹生疼。
他沒有回答,隻是抬眼看向趙天麟。
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仇恨,隻有一種趙天麟看不懂的平靜——像一個人已經看到了路的盡頭,不需要再跟路上的石頭較勁。
林塵將令牌收入懷中,與他擦肩而過。
趙天麟在擦肩的瞬間,心髒莫名漏跳一拍。他下意識回頭,隻看到林塵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白發在暮色中一閃而逝。他摸了摸胸口,那種心悸感揮之不去,像是被什麽冰冷的東西盯上了一瞬。
黃昏再次降臨,暴雨。
塔底深澗邊緣,狂風卷著雨幕,抽打在臉上像鞭子。崖邊雜草被雨水壓彎,緊貼著地麵,像無數隻匍匐的手。
林塵站在崖邊,腳下是萬丈黑暗。深淵之下沒有光,像大地張開的一張嘴,吞噬一切落入其中的東西。雨水從崖邊墜落,落入深淵後便再無回響,連水聲都被黑暗吞沒。
他握緊玉佩。
玉佩燙如烙鐵,九層塔影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塔頂那顆心形光點與他心跳同頻,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胸口的舊傷。
他想起那個蒼老的聲音——"入塔者死"。
想起崖壁上無名氏的血書——"我試過了"。
想起柳如煙在傳音裏說的——"我等你"。
林塵低聲開口,聲音被狂風撕碎,散入雨裏:
"三息之內,帶你回家。"
"這是我將獲得的實力。"
身後突然傳來驚呼,夾雜在暴雨中,尖銳刺耳。
柳如煙掙脫了看守,赤足踩在碎石上,白衣被暴雨淋透,緊緊貼在身上。她發髻散亂,眉心那點硃砂痣在雨水中格外醒目。她看到了崖邊那道背影,白發在雨中飄動,手裏握著那枚刻著"死"字的令牌。
"林塵!!!"
林塵回頭。
他對她露出三個月來的第一個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一個真心的、帶著溫度的微笑。那笑容在暴雨中隻持續了一瞬,像黑暗裏擦亮的火星。
然後縱身躍入深澗。
柳如煙的呼喊被暴雨吞沒。她撲到崖邊,被追來的執法弟子拽住手臂,指甲在崖邊岩石上刮出五道白痕。她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深淵的黑暗中,玉佩的青光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像最後一聲歎息,然後徹底熄滅。
暴雨砸在她臉上,分不清是雨是淚。
柳如煙跪在崖邊,沒有哭。她隻是看著深淵,嘴唇翕動,反複說著同一句話。
雨聲太大,風太急,沒有人聽清她在說什麽。
她似乎說的是: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