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弟子一左一右架住林塵手臂,拖著他走出破草棚。
雨已經停了,山路濕滑,林塵斷骨未愈,每一步都牽扯著胸腔裏的傷。他沒有掙紮,任由兩人拖拽,白發散亂地貼在額前,遮住了那雙沉寂如淵的眼睛。
青雲宗刑堂坐落主峰東側,通體由黑曜石砌成,平日裏陽光照在上麵都泛著冷意。此刻清晨霧氣未散,刑堂內更是陰森,十二根盤龍柱撐起高聳穹頂,柱上燭火搖曳,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柳擎蒼高坐主位。
他一身玄色宗主袍,麵容端方,鬢角微霜,目光落在堂下跪著的林塵身上,沒有任何表情。左手搭在扶手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右手卻平穩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掙紮在左手,決斷在右手。
林塵跪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麵上,背脊挺直,像一柄斷折後仍不肯彎曲的劍。他抬頭,與柳擎蒼對視。
刑堂內站著十餘名長老與執法弟子,無人出聲。
片刻後,柳擎蒼開口,聲音在空曠堂內回蕩,聽不出情緒:"你與如煙深夜私會,觸犯宗門鐵律。本應廢去四肢,但念在舊情……"
他頓了頓,右手敲擊的動作停了一瞬。
"罰你入思過崖。待大婚當日,押至廣場觀禮,以正視聽。"
思過崖。
青雲宗禁地邊緣,萬丈深澗之上。說是思過,實為等死。
林塵沒有叩首謝恩,也沒有辯解求饒。他隻是看著柳擎蒼,看著這個教養他十年、曾被他視作父親的師父,輕聲問了一句:
"師父,我的靈根……您真的不知道是誰動的手嗎?"
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柳擎蒼的右手停住了。
他搭在扶手上的左手猛地收緊,骨節發出細微的哢嚓聲。三息沉默後,他驟然拍碎扶手,黑曜石碎屑飛濺。
"押下去!"
兩名執法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林塵肩膀,將他拖起。林塵沒有反抗,隻是在被拖出刑堂大門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
柳擎蒼仍坐在碎裂的扶手旁,麵無表情,唯有左手的指節,依舊捏得死白。
押往思過崖的山道蜿蜒曲折,一側是陡峭山壁,另一側便是雲霧繚繞的深淵。
林塵走在中間,腳步虛浮,斷骨處的疼痛讓他額頭不斷滲出冷汗。行至半山腰,前方山道拐角處突然閃出一道人影。
"林師兄。"
來人是個青年,身材微胖,麵容憨厚,穿著外門弟子灰袍。他快步迎上來,手裏拎著一隻青竹水壺,臉上堆著關切:"師兄受罰思過崖,路途遙遠,喝口水潤潤喉吧。"
林塵停下腳步。
他看著張遠,這個曾經跟在他身後喊"師兄"喊了三年的人。當年張遠被內門弟子欺淩,是林塵出手替他擋下,又指點他劍法,才讓他有了今日的外門弟子身份。
林塵接過水壺,沒有立刻喝。
他曾在藏經閣讀過三年雜書。蝕骨散的味道,他太熟悉了——無色無味,混入清水中幾乎無法察覺,但仔細嗅聞,水底有一絲極淡的澀苦,像是鐵鏽混了枯葉。
不入流的毒藥。不會致死,但能讓中毒者三日筋骨酸軟,連爬都爬不起來。
"你替誰送的?"林塵問。
張遠眼神閃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最終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趙師兄說了,隻要讓你三日爬不起來,就賞我一枚築基丹。林師兄……別怪我。你廢了,我總要活下去。"
林塵笑了一下。
他擰開水壺,仰頭,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那絲若有若無的澀苦。他將空壺遞還張遠,轉身繼續朝思過崖走去。
"這壺水,買斷了你我因果。"
張遠愣在原地,手裏攥著空水壺,指節發抖。不是因為林塵識破了毒,而是因為林塵喝下毒時的那個笑容。
那不是原諒。
那是清算。
思過崖位於禁地最邊緣,再往前百丈,便是塔底深澗。
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處勉強避風的凹處。林塵毒發咳血,靠著崖壁滑坐下去,蝕骨散的藥力開始發作,四肢筋骨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軟綿綿使不上力,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索性不動。
借著咳血帶來的短暫清醒,他觀察四周。崖壁上生滿墨綠色苔蘚,在陰暗潮濕的環境裏蔓延成片。但有一片苔蘚的色澤略微不同,邊緣過於整齊,像是被人為覆蓋過。
林塵以手指剝開苔蘚。
苔蘚下,是入石三分的血書。
字跡風化大半,筆畫潦草狂亂,顯然刻寫之人當時已至極限:
"……輪回塔,九層九界。入塔即死,先死而後生。吾尋輪迴天蓮未果,神魂將散。後來者,若見塔心共鳴,可一搏。切記——入塔前,先放下肉身。肉身越輕,神魂越純。"
落款處隻剩三個殘字:「無名氏」。
林塵胸口玉佩劇烈震動,與崖壁血書產生共鳴。玉佩內部,九層塔影再次浮現,倒懸旋轉,塔頂心跳如鼓。
血書最後一行,刻得最淺,幾乎被苔蘚完全遮掩:
"若你能成,替我向塔頂那位說一聲——我試過了。"
林塵以指腹摩挲那行小字。刻痕粗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度,像是刻字之人臨死前,把最後一點體溫留在了石頭裏。
他握緊玉佩,燙意烙入掌心。
深夜。
思過崖上沒有燈火,隻有深淵下方偶爾泛起的幽暗微光,像是某種巨獸在黑暗中緩慢睜眼。
柳擎蒼獨自來到崖邊。
他沒有走進凹處。他站在三丈之外,隔著濃重的夜色,看著昏迷中的林塵。然後從袖中取出一瓶丹藥,以柔勁擲出,丹藥瓶精準落入林塵懷中。
瓶上附著一張字條,隻有短短兩行字:
「深澗之下,十死無生。」
「別讓她看見你的屍體。」
柳擎蒼轉身離去,玄色袍角掠過崖邊雜草,像一陣風,吹過什麽都沒有留下。
林塵其實醒著。
他閉著眼,淚水從眼角滑入鬢發,沒入白發之中,悄無聲息。
柳擎蒼走後,林塵捏碎續命丹,將藥力化入玉佩。
丹藥中的靈力被玉佩貪婪吸收,塔影更加清晰。玉佩投射出一幅模糊地圖,在他腦海中展開——塔底深澗之下,第一層名為「神魂荒原」。
林塵將地圖刻入腦海,然後看向深澗方向。
雨又下了起來,思過崖邊緣的雨水匯成細流,流向深澗,像無數條通往未知的路。
距離大婚,還有三月餘。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五指仍因蝕骨散而顫抖,但指節已經能動。他緩緩握緊拳頭,指節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能動了。
這已經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