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荒嶺,孤孤零零立著一間破草棚。
子時已至,天幕無月亦無星。連綿幾日的冷雨剛剛停歇,厚重如鐵的黑雲沉沉壓在山脊之上,將天地間最後一絲天光徹底捂死,整座後山墜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黑暗裏,隻有山間濕冷的夜風卷著泥水寒氣,無孔不入地鑽進破敗草棚的每一道縫隙。
岩壁冰涼刺骨,柳如煙纖瘦的身軀緩緩順著粗糙石壁滑落,一身象征青雲宗至高身份的聖女白袍,早已被深夜濃重的露水與殘留雨霧徹底浸透。素白衣料死死貼合單薄的脊背,勾勒出清瘦脆弱的肩線,往日裏不染塵埃、清冷絕塵的聖女,此刻滿身夜寒,狼狽卻依舊挺直脊背,不肯有半分示弱。
她屏斂全部氣息,將自身道源靈力壓至微不可查,憑借聖女專屬的隱息法門,悄無聲息避開三隊來回巡查的宗門巡夜弟子,腳步輕如鬼魅,最終俯身,從草棚西側一道狹窄的岩壁裂縫中緩緩擠入。
棚內濁氣撲麵而來,陳年腐草發酵的黴腐氣息,混雜著幹涸傷口散不去的淡淡血腥氣,纏繞在陰冷的空氣裏,嗆得人胸口發悶。四麵漏風的草棚沒有半點暖意,地上胡亂鋪著幾層枯黃發硬的野草,便是如今第一天驕林塵唯一的棲身之所。
草蓆之上,林塵側身靜臥,雙目清明,毫無睡意。
早在柳如煙靠近岩壁的那一刻,他便聽見了極輕的衣料摩擦聲。曆經重創之後,他的靈根盡碎,修為跌落塵埃,可身為曾經萬年一遇的天驕,肉身感知力依舊遠超常人。他指尖微動,下意識摸向枕邊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瓷片,瓷片棱角冰冷,緊緊攥在掌心,直到看清來人那張清冷熟悉的麵容,緊繃渾身的肌肉才驟然鬆弛,攥著瓷片的手指緩緩鬆開,掌心已然被瓷片割出一道細小血口。
“別動。”
柳如煙開口,聲音清冽如冰泉,沒有波瀾,卻藏著壓不住的顫抖。她徑直跪在肮髒粗糙的草蓆之上,潔白無瑕的聖女白袍毫無顧忌地鋪在滿是泥汙與草屑的地麵,不染俗世分毫的衣衫,瞬間被塵土沾染。她眼底沒有淚水,麵上更是一片死寂的平靜,彷彿看不見眼前之人滿身傷痕,隻是默然抬手,指尖輕輕掀起了林塵胸前淩亂破損的衣襟。
衣襟敞開,滿目傷痕觸目驚心。
胸口大片青紫淤血蔓延,猙獰可怖,左側三根肋骨盡數斷裂,骨茬錯位凸起,隔著一層薄薄皮肉清晰可見,每一次微弱呼吸,斷裂的骨節都會隨之起伏,帶來鑽心劇痛。膝蓋處兩塊大麵積淤血烏青發黑,是白日被宗門弟子當眾踹倒,狠狠磕在青石台階上留下的舊傷。耳畔一縷原本烏黑的發絲,被淩厲劍氣齊齊斬斷,發絲凝著幹涸的暗紅血跡,結成僵硬的發綹,死死貼在蒼白頸側。
柳如煙垂著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遮住眼底翻湧的心疼。她從寬大的白袍袖中取出一隻溫潤通透的青玉瓶,指尖輕傾,三枚通體泛著淡金流光的丹藥靜靜落在掌心。這並非宗門庫房量產的普通療傷丹,而是她憑借自身獨一無二的道源之體,耗費七年日夜溫養,以自身本源精血煉化而成的本源精血丹,每一枚,都耗損她不可再生的本源根基。
下一瞬,她指尖緩緩凝起一縷淡金色精純靈力,微光如暗夜中遊動的螢火,輕柔卻霸道,徑直朝著林塵胸口傷口鑽去。
林塵心頭一緊,猛地抬手死死扣住她纖細的手腕,沙啞破碎的嗓音帶著極力壓製的急切:“別浪費。你的本源……要留著衝擊大宗師境界,不能耗在我身上。”
柳如煙抬眸看了他一眼,依舊沉默,沒有半句回應。指尖金光反倒愈發熾盛,一意孤行。
淡金色本源靈力率先纏上第一根錯位的斷骨,溫和靈力之下,是強行歸位骨茬的霸道力量。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林塵後背肌肉猛地繃緊,脊背繃成一道僵硬的弧線,脖頸青筋根根暴起,冷汗瞬間浸透內層衣衫。他牙關緊咬,唇瓣被咬出一道血痕,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聲痛呼。他不願示弱,更不想讓本就耗損本源的柳如煙再為他分心。
第二根斷骨歸位。
第三根斷骨歸位。
每接續一根肋骨,都會徹底抽走柳如煙一縷本源靈力,不可逆,不可補。她眉心那一點與生俱來的硃砂聖女痣,原本在黑暗中溫潤發亮,隨著本源不斷流失,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如紙,唇瓣徹底失去所有血色。
直到三根斷裂肋骨全部穩妥歸位,柳如煙才緩緩收回指尖靈力,周身氣息虛浮不穩,身形微微一晃,險些栽倒在草蓆之上。她強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將青玉瓶與剩餘丹藥重新收回袖中,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訴說明日陰晴雨雪,聽不出半分悲喜:“趙天麟要我嫁他。”
短短一句話,擊碎了草棚內僅存的一絲溫存。
她抬眼望向黑暗虛空,一字一句,清晰道出這場藏在宗門光鮮麵皮之下的肮髒交易:“他拿你的性命要挾我。三日之前,他親自找到我,立下死約:我若應允這場大婚,便可保你在思過崖安穩苟活;我若拒絕,大婚當夜,你必死無疑。”
林塵眸色驟然沉下,眼底掠過一絲寒意。
柳如煙繼續輕聲細數那些冠冕堂皇、毫無破綻的死法,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思過崖失足墜落而亡、禁地妖獸出逃意外襲殺、舊傷突發經脈寸斷暴斃……宗門想要處置一個廢人,從來都有無數種天衣無縫的說辭,幹幹淨淨,無人會質疑,無人會追責。”
青雲宗偌大宗門,容不下一個靈根盡毀的廢天驕,更容不得聖女心有所屬。
林塵沉默片刻,喉結滾動,艱難開口,問出了心底最不願確認的名字:“此事,我師父柳擎蒼,可知曉?”
柳如煙指尖微微蜷縮,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沉默了足足三息,才坦然道出最刺骨寒涼的真相:“他默許了。”
“父親是青雲宗宗主,你是他親手教養十年、寄予厚望的親傳首徒。可如今你靈根破碎,修為盡廢,再也沒有重回巔峰的可能。”
她緩緩訴說著這場親情與師徒情的徹底背叛,字字寒涼,刀刀剜心:“副宗主趙天麟手握宗門半數執法權,勢力盤根錯節,一直覬覦宗主之位與我的道源聖體。
父親以你這個再無利用價值的廢天驕為籌碼,應允我與趙天麟的婚事,換取副宗主一脈全員站隊支援,穩固自己的宗主權位。”
“一筆交易而已,於他而言,十分劃算。”
沒有師徒情分,沒有父女溫情,隻有宗門權力的權衡算計。
林塵閉上雙眼,心頭一片冰涼。他曾敬愛的師父,曾依托的宗門,在他跌落神壇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拋棄了他。
草棚內陷入死寂,唯有夜風穿隙而過,發出嗚嗚的風聲,如同哀鳴。
柳如煙伸出微涼的指尖,一點點撫平林塵淩亂敞開的衣襟,動作緩慢又輕柔,像是在珍藏最後一點短暫的相聚時光。做完這一切,她抬眸,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決絕,輕聲宣告自己的宿命:“大婚當夜,我會自絕心脈。”
“我乃天生道源之體,身死則道源徹底消散,一身聖體靈力化為飛灰。趙天麟想要借我聖體修煉、想要掌控宗門權柄,終究什麽都得不到。”
“這一生,他永遠碰不到我分毫。”
這一刻,林塵沉寂三月的心防,徹底碎裂。
自靈根被毀、跌落天驕之位,他受盡宗門冷眼、同門嘲諷、師長背棄,他始終咬牙硬扛,從未流露過半分脆弱與絕望。可聽見柳如煙平靜說出赴死之言時,他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這是三個月以來,他第一次展露心底極致的脆弱。
他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死死攥住柳如煙纖細的手腕,力道凶狠失控,指節泛白,腕骨相接處發出細微不堪重負的脆響。他眼底翻湧著痛苦與慌亂,死死盯著她清冷的眼眸,聲音嘶啞破碎,滿是無助:“你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世間萬般皆無意義,唯獨她是他絕境之中唯一的光。光滅了,長夜永無天明。
柳如煙沒有掙紮,沒有抽回自己的手腕,任由他用力攥著自己,承受這份失控的痛苦。
下一瞬,她緩緩抬手,反覆按住他顫抖不止的手掌,先將他的掌心輕輕貼在自己心口,讓他感受自己平穩卻悲涼的心跳,隨後緩緩下移,將他的掌心,牢牢按在他自己胸口那枚貼身佩戴的古樸玉佩之上。
玉佩殘留著他自身的體溫,溫熱堅硬,隔著薄薄衣料,暖意緩緩傳遞到柳如煙冰涼的掌心。
她抬眸,眼底是藏不住的深情與無可奈何的宿命悲涼,輕聲開口,字字入心:“你活著,我就還有歸處。隻要你還在這世間,我浮沉無依的魂魄,就始終有可以奔赴的方向。”
話音落下,她微微俯身,冰涼柔軟的唇,輕輕落在林塵布滿薄汗的額頭之上。唇瓣帶著深夜露水的徹骨寒意,輕柔一吻,是告別,是牽掛,也是永別。
分開之際,她看著他泛紅的眼底,一字一句,帶著最後的懇求,也是最後的命令:“答應我,大婚那日,千萬不要來婚禮現場。”
“不要為我送死。”
這句話之下,藏著她未曾說出口的全部絕望:你來,我們雙雙赴死;你不來,我獨自赴死。橫豎都是死路一條,她唯獨不想看見他白白送命。
說完這句囑托,柳如煙緩緩起身。潔白寬大的白袍衣擺輕輕掃過肮髒草蓆,宛若一片幹淨流雲,輕輕掠過泥濘不堪的人間泥沼。
她不再回頭,邁步朝著草棚門口走去。
林塵緊緊閉著眼,睫毛劇烈顫抖,一言不發。
他清晰聽見她腳步挪動至棚門,聽見白袍布料擦過腐朽木門框的細碎輕響,聽見她在門口驟然駐足,停頓了漫長一瞬——那是她最後一次回望,最後一次不捨。
片刻後,腳步聲響徹雨夜,白衣身影徹底融入無邊黑暗,消失不見。
自始至終,林塵都沒有開口答應她的請求。
他永遠不會答應。
待夜風徹底散盡柳如煙身上獨有的清冷幽香,草棚徹底重歸死寂,林塵才緩緩睜開雙眼。
眼底殘存的溫柔盡數褪去,隻剩沉沉寒夜與無邊寒涼。棚內空蕩蕩一片,唯有殘留的黴味、血腥氣,還有一縷縈繞不散、淡到極致的聖女幽香,證明方纔那場訣別並非幻覺。
就在此刻,他胸口貼身佩戴的古樸玉佩驟然異變。
方纔還隻是溫潤如常的玉佩,溫度驟然瘋狂飆升,瞬間褪去溫和暖意,化作灼燒皮肉的烈火,滾燙的熱力穿透衣衫,狠狠灼燒胸口肌膚,劇痛席捲全身。
林塵心頭一驚,毫不猶豫伸手一把扯開胸前衣襟。
隻見古樸無華的玉佩表麵,緩緩浮起四道蒼勁古老的青色古篆符文,符文流光流轉,筆鋒淩厲厚重,仿若萬古之前便鐫刻於此。
塔底深淵。
四個大字淩空流轉,青光熠熠,分明是以神魂為墨、以歲月為刀,硬生生刻在玉佩本源之中。青光在黑暗中閃爍三息,隨後毫無征兆地徹底隱入玉佩內部,恢複原本古樸無光的模樣。
與此同時,一股浩瀚蒼茫、源自萬古輪回的神秘資訊流,毫無征兆地直接灌入林塵識海深處。
沒有聲響,沒有文字,是神魂層麵最直接的洞悉,是與生俱來的知曉:
輪迴天蓮,生於青雲宗禁地輪回塔萬丈深淵之底。
此蓮逆天,可碎廢靈根,重塑無上先天靈根。
輪回塔內時間流速逆天,塔內一載,外界一日。
短短一段資訊,讓林塵渾身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這份顫抖,絕非玉佩灼燒帶來的疼痛,而是從無邊絕望穀底,驟然抓住一線逆天生機的極致震撼與狂喜。他凝神靜氣,快速在心底覈算時間,心髒瘋狂跳動,眼底光芒越來越盛。
距離柳如煙與趙天麟大婚,還有整整三月餘。
塔內一年,外界一日。
百日外界時光,等同於輪回塔內整整百年。
百年閉關,百年苦修。
足夠他重塑靈根,足夠他重回巔峰,足夠他破開宗門權謀,足夠他搶回自己的聖女,足夠他逆天改命。
夠了。一切都足夠了。
生機在前,再無半分絕望。
林塵撐著依舊劇痛的身軀,艱難地朝著草棚門口爬行。剛接續好的三根肋骨還未穩固,每一次身軀挪動,都會牽扯胸腔傷口,撕裂般的劇痛席捲全身,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在腳下枯草之上。
他全然不顧肉身劇痛,一心隻想抬頭望向後山禁地方向。
那座萬年來無人敢踏足的輪回塔,塔底萬丈深淵,號稱入者神魂俱滅、有死無生,是整個青雲宗最凶險的絕地。可此刻,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卻是他唯一的生路,是他拯救柳如煙唯一的希望。
眼看指尖即將觸碰到破舊木門,一聲沉悶巨響驟然炸開。
砰——
沉重木門被人從門外一腳狠狠踹開,木板狠狠撞擊在林塵肩頭,巨大衝擊力直接將本就虛弱不堪的他狠狠掀翻在地,後背重重砸在堅硬草屑之上,傷口劇痛再次爆發。
兩道身披黑色蓑衣、周身寒氣逼人的執法弟子佇立在雨夜門口,蓑衣邊緣不斷滴落冰冷雨水,兩人麵容冷硬如鐵,眼神毫無波瀾,宛若沒有感情的行刑木偶。
左側執法弟子往前踏出一步,雨聲之中,聲音冰冷威嚴,響徹整間草棚:“林塵,宗主親臨大殿,即刻傳喚你前去回話。”
右側弟子目光沉沉鎖定地上之人,厲聲追責:“聖女深夜私會罪徒,觸犯宗門鐵律,你可知罪?”
冷雨順著門框縫隙斜斜灌入棚內,冰冷雨水打濕林塵的發絲與臉頰,順著下頜不斷滑落。
林塵靜靜躺在雜亂冰冷的草屑之中,緩緩仰頭,望向門外兩名執法弟子。
片刻後,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毫無溫度的笑意。
這抹笑意看似平和,卻讓兩名身經百戰的執法弟子同時後頸發涼,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隻見深陷眼窩的雙眸之中,沉寂三月的死寂徹底散去,一簇燎原心火轟然燃起。那光芒淩厲灼熱,如同深埋灰燼之下壓抑許久的炭火,終於掙脫所有束縛,熊熊燃燒。
那不是絕望,不是妥協,是隱忍蟄伏之後,焚盡一切的複仇之火,是逆天奪人的必勝之心。
林塵迎著冰冷風雨,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
“知道。”
門外雨水淅瀝,長夜漫漫。
大殿宗主的審判在前,輪回塔的生路在後,大婚死局迫在眉睫。
絕境之中,廢人已然執火,向整個青雲宗,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