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連綿,纏纏綿綿落滿青雲宗外門演武廣場,灰濛濛的雨幕壓得天地一片沉悶。
石板地麵積起淺淺水窪,往日修士比武留下的斑駁血跡,被秋雨一遍遍衝刷、稀釋,淡成毫無生氣的淺紅,順著石板紋路緩緩流進縫隙,徹底隱匿不見。就像此刻的林塵,曾經耀眼的一切,都被這場秋雨,徹底衝刷殆盡。
廣場西北角的青石燈下,林塵一動不動蜷縮著,脊背緊緊貼著冰涼堅硬的燈柱。深秋的雨水浸透他單薄破舊的外門弟子服,寒意順著皮肉鑽進骨髓,凍得他渾身止不住發顫。他一雙手十指布滿密密麻麻的裂口,皮肉外翻,暗紅血痂混合泥水黏在指節,每動一下都牽扯鑽心的疼。滿頭青絲盡數化作枯白,發絲雜亂幹枯,如同被烈火焚燒過後的敗草,濕漉漉貼在凹陷憔悴的臉頰上,遮住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眸。
靈根被剜,經脈寸斷。
如今的他,連宗門最基礎的引氣訣都無法運轉半分,體內靈力通道徹底崩塌,如同被狂風碾碎的河道,再也留不住一絲靈氣。
廣場四周站著不少外門弟子,所有人都刻意拉開數丈距離,目光躲閃,無人敢靠近半步,更無人願意開口多說一句話。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在這片冷雨之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過短短三個月,天差地別。
三個月前,林塵是整個青雲宗當之無愧的第一天驕。年僅十九,便修成築基中期修為,本命劍法青蓮九式直達終式圓滿,同代弟子之中無人能接他一劍,劍壓整個宗門年輕一輩,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然而三個月後,他淪為廢人。
丹田內天生極品天靈根被強行剜除,周身經脈寸寸斷裂,徹底斷絕修仙前路。現在的他,沒有修為,沒有靠山,沒有榮光,甚至比不上宗門掃灑庭院的外門雜役。
林塵默然垂眸,試著用力收攏五指,想要握緊拳頭。可手腕僵硬抽搐,指尖不停發抖,拚盡全身力氣,依舊無法攥緊,最後隻能無力鬆開,垂落在冰冷積水之中。
連握拳都做不到。
他抬眼望著漫天冷雨,心底一片死寂。這場屈辱,才剛剛開始。
就在全場死寂無聲之時,廣場東側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此起彼伏的恭維聲,劃破雨幕裏的沉悶。
人群分開,一道身姿挺拔的青年緩步走入演武場。
趙天麟。
一身隻有核心弟子纔有資格穿戴的鎏金錦袍,在陰沉雨色裏格外刺眼,腰間懸掛三枚宗門青玉令,身份地位一目瞭然。他周身氣場從容矜貴,築基後期渾厚靈壓悄然散開,無形靈力隔絕周身三尺風雨,衣袂幹淨整潔,半點雨水都沾染不上。十餘名外門弟子簇擁在他身側,個個滿臉恭敬,極盡諂媚。
誰也不曾忘記,一年前的趙天麟,還隻是宗門底層任人欺淩的雜役弟子,修為低微,毫無天賦,在宗門內苟延殘喘。
是林塵一手將他提拔,傾盡所有悉心栽培。
可如今,昔日被庇護的螻蟻,已然站在雲端;曾經庇護他人的天驕,卻跌入泥沼。
而毀掉林塵一切,親手剜走他天靈根的人,正是眼前這位風光無限的趙天麟。
“趙師兄如今修為冠絕外門,劍意越發高深,可否施展青蓮九式,讓我等後輩一睹絕學風采?”一名外門弟子上前拱手,高聲提議。
其餘弟子紛紛附和,喝彩聲接連響起。
趙天麟麵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謙和笑意,假意推辭幾番,最終裝作盛情難卻,邁步走到演武廣場正中央。
長劍出鞘,清越劍鳴震蕩雨幕。
青蓮九式次第展開,出淤、濯清、中通、淨心……一招一式行雲流水,劍氣席捲四周雨水,在半空凝成片片虛幻青蓮,觀感極佳。
全場喝彩聲震耳欲聾,所有人都在吹捧趙天麟劍道無雙。
唯有角落裏的林塵看得清清楚楚。這套劍法,從頭到尾都是他親手所教。從基礎劍勢,到內功心訣,再到獨門變招,他毫無保留盡數傳授。甚至為了適配趙天麟偏細的腕骨,他特意修改劍招發力方式。
可趙天麟的劍,比起巔峰時期的自己,始終慢三分、軟三分、劍意弱三分。徒有其形,無其神。
滿場修士都心知肚明,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言點破。
強者受人追捧,廢人無人問津,世道向來如此。
劍勢流轉,很快來到青蓮九式第七式——回風。
這一式是整套劍法的轉折關鍵,劍身迴旋,借力反擊,弧度分毫不能有差。
趙天麟身形驟然旋轉,劍鋒劃出一道圓弧,可就在收劍的刹那,他手腕刻意抬高半寸,劍尖軌跡驟然偏移。
嗤!
一道凝練鋒利的劍氣破空飛出,精準避開全場所有圍觀弟子,直直朝著角落毫無反抗之力的林塵射去。
劍氣擦過耳畔,瞬間斬斷一縷雪白發絲,餘威狠狠劃過頭皮,割開一道寸許長的傷口,溫熱鮮血立刻湧出,順著額頭滑落,混著雨水流進林塵的眼角。
全場瞬間一靜。
趙天麟立刻收劍,臉上瞬間堆滿慌亂與歉意,快步踏著積水走向燈柱,口中連聲致歉:“抱歉抱歉,方纔練劍失手,傷及林師兄,是我手生了。”
他彎腰伸手,看似好心想要攙扶癱坐燈柱下的林塵。
可當手掌死死扣住林塵手臂的瞬間,溫和假象瞬間撕碎,凶狠靈力毫無保留爆發。築基後期的磅礴靈力化作無數鋼針,蠻橫刺入林塵早已破敗不堪的經脈廢墟之中。
三聲細微卻清晰的骨裂聲,在寂靜的雨幕裏悄然響起。
林塵左側三根肋骨,當場斷裂。
劇痛席捲全身,林塵後背狠狠撞在冰冷燈柱上,喉嚨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咳出,血跡濺落在趙天麟華貴的金袍袖口,格外刺眼。
周圍不少弟子看清了這一幕,紛紛別過頭,於心不忍,卻依舊沒有一人敢上前阻攔,更無人敢出聲質問。
趙天麟渾然不在意袖口血跡,俯身貼近林塵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語氣陰冷戲謔,如同毒蛇吐信:
“林師兄,你這一頭白發實在礙眼,看著就讓人惡心。三月之後,我便會和如煙舉行大婚,你好歹也曾是宗門天驕,記得一定要來演武場,喝一杯我們的喜酒。”
這句話,字字誅心。
奪他靈根,廢他修為,搶他道侶,還要在大婚之日,讓他親自到場受盡屈辱。
林塵緩緩抬起頭,血色模糊雙眼,望著眼前這張虛偽至極的臉,幹裂的嘴唇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沒有憤怒咆哮,隻有刺骨的平靜:
“趙天麟,你第七式回風,手腕始終高了三分。”
趙天麟眼神一凝,心頭驟然一驚。這個細微破綻,無人察覺,林塵怎麽會一眼看穿?
下一刻,林塵輕聲開口,揭開埋藏已久的底牌:
“因為這個錯誤,是我當年,故意教給你的。”
轟!
趙天麟臉色瞬間慘白,隨即被暴怒覆蓋。他再也維持不住任何偽裝,猛地抬腳,狠狠踹在林塵胸口。
林塵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積水石板上,斷骨錯位,劇痛席捲全身,眼前一片漆黑。
趙天麟冷眼掃過泥地裏的林塵,一言不發,轉身拂袖離去,留下滿身狼狽的昔日天驕,獨自躺在冰冷雨水之中。
人群散盡,演武廣場再度歸於冷清,隻剩秋雨不停墜落。
林塵躺在泥濘積水裏,渾身骨頭彷彿都被拆開重組,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劇痛。他嚐試再次抬起手臂,可指尖隻能無力抽搐,終究無法動彈分毫。
他什麽都做不了。
絕望如同冰冷雨水,一點點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廣場盡頭的迴廊拐角處,一道纖塵不染的白色身影,緩緩停住腳步。
是柳如煙。
青雲宗聖女,曾經與他許下死生不棄、共赴仙途誓言的道侶。如今,即將嫁給毀掉他一切的趙天麟。
她一身素白聖袍,不染半點塵俗,身旁站著兩名內門女弟子,看似隨行護送,實則全程看管,限製她的一舉一動。
隔著漫天冷雨,隔著紛亂人群,隔著三個月來的背叛、陰謀與無盡屈辱,柳如煙驟然回頭。
四目相對。
林塵清晰看見,那雙往日清冷淡然的眼眸,此刻蓄滿淚水,水霧氤氳,愧疚與痛苦藏不住地流露出來。雨水順著她臉頰滑落,與淚水交融,根本分不清何為雨,何為淚。
林塵心底微動,想要抬手,想要問一句為什麽。
可他手指僅僅顫抖了一下,便徹底無力垂下。
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身旁侍女上前催促,強行推著柳如煙轉身。白衣身影一晃,徹底消失在廊角灰牆之後,再也不見蹤跡。
雨勢越來越大,冰冷的雨珠砸在林塵臉上,冰涼刺骨。
這場背叛,身不由己也好,心甘情願也罷,終究已成定局。
夜色徹底籠罩青雲宗,秋雨依舊連綿不絕。
林塵被夜風凍得渾身僵硬,靠著殘存的意識,一點點爬出演武廣場,挪到宗門最偏僻的破舊草棚。
這就是青雲宗給昔日第一天驕最後的歸宿。草棚四麵漏風,棚頂不停滴水,滿地發黴的稻草散發著刺鼻異味,肮髒、破敗、陰冷,甚至不如山下農戶的柴房。
他蜷縮在稻草堆上,胸口傷口不停刺痛,白日咳出的鮮血浸透衣襟,浸染了胸口貼身佩戴的一枚青玉佩。
這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也是他僅剩的念想。
幼時父親曾反複叮囑,母親臨終之前,將這枚玉佩放在繈褓中的他心口,用盡最後力氣,隻留下三個字:塔會開。
從小到大,他始終不解這三字含義,直到此刻,溫熱鮮血徹底滲入玉佩紋路之中。
嗡——
玉佩驟然發燙,一股灼熱力量從玉體內部炸開,直衝天靈。
林塵心頭一驚,忍著劇痛扯開衣襟,低頭看向胸口玉佩。
隻見青玉內部,緩緩浮現一座虛幻古塔。九層塔身,倒懸玉中,層層緩慢旋轉,古樸蒼茫,自帶死寂威壓。塔頂一枚心形光點不停明闇跳動,起落頻率,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
下一秒,一道萬古蒼茫、沙啞腐朽的古老聲音,直接響徹他的神魂識海,不經雙耳,直擊靈魂:
“輪回塔開……入塔者……必死……”
林塵抬眼,透過破漏的草棚頂,望向遠處漆黑的山脈深處——青雲宗禁地,萬丈深澗之下,便是這座萬古輪回塔。
萬載傳聞,但凡踏入輪回塔之人,無一能夠活著走出,盡數神魂俱滅。
他緩緩收攏五指,這一次,縱使經脈殘破,劇痛難忍,他依舊穩穩握緊了拳頭,鮮血順著指縫滴落稻草。
絕境死地,前路唯死。
林塵眼底死寂散去,燃起一縷冰冷微光,唇瓣輕啟,一字一句,決絕無比:
“死路一條?”
“那我便入塔,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