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糖貨郎換了班。
新來的這個不吆喝,蹲在巷口,糖擔子擱在腳邊,眼睛卻一直往判官住的院子門口瞟。
判官站在窗後,看了他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貨郎換了三個姿勢,眼睛冇離開過那扇門。
許正方換人了。換了個更會盯的。
判官把窗縫掩上,回到桌邊。桌上攤著一張紙,是他寫了一半的信——寫給銅鼓堡的,說撤不了,出城的路被工曹的人守著。
他看了那封信一會兒,把紙揉了。
信是昨天寫的。今天,他改主意了。
不是不撤。是不能再等了。
許正方換班盯梢,說明他在等什麼落地。等錢穆的信?等彆駕的公文?還是等蘇晨那邊露破綻?
判官不知道。但他知道,再等下去,他就走不了了。
他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幾件舊衣,一包藥,幾塊碎銀,還有一疊紙——這幾個月在城裡摸到的東西,他都抄了一份。
判官把包袱係在腰上,從後窗翻出去。
後巷儘頭,有個賣藥的老熟人。判官在州裡十幾年,賣藥的、販鹽的都給他傳過訊息。這人欠他一個人情。
\"替我守一天。\"判官說,\"院子裡的燈,彆讓它滅。有人問,就說我病了,不見客。\"
老熟人看了他一眼,冇問,接了鑰匙。
出城前,有人給他遞過話——銅鼓堡的人會走山路接應,在左江上遊的老鷹嘴等他。遞話的人是誰,他冇問。蘇晨有他的門路。
判官貼著牆根走,繞了兩條巷子,從城西的水門出去。
水門有兵守著,但守兵認得他——他以前是判官,管過這城的刑名。守兵見他,愣了一下。
\"出城收賬。\"判官說,聲音很穩。
守兵看了看他空空的雙手,讓開了。
判官出了水門,沿著左江走了一段,然後拐進山裡。
天已經黑了。山路難走,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身後,邕州城的燈火在霧氣裡漸漸模糊。
沈軍吏在山道上等了半天了。
他比判官早一天出發。蘇晨讓他走山路,他認得邕州的路——不是官道,是山裡人走的小路。他爹以前是邕州的山客,采藥賣藥的,把這一帶的山路都走熟了。
判官出現的時候,天快亮了。
沈軍吏從一棵老樹後頭出來,判官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走過來。
\"你認得路?\"判官問。
\"認得。\"沈軍吏說,\"堡主讓我來的。\"
判官看了他一眼,冇多問。兩個人開始往山裡走。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沈軍吏忽然停下,壓低聲音:\"有人。\"
兩個人伏在灌木叢裡。山道上,三個黑影提著刀,正往上走——工曹的人,追出來了。
判官的手按在腰上,那裡彆著一把短刀。
沈軍吏按住他的手:\"彆動。跟我走。\"
他帶著判官,從灌木叢裡繞過去,貼著崖壁走了一段,翻過一道石梁。石梁那邊是一條幾乎看不出路的山溝,長滿了荊棘。
\"這條溝,我爹帶我走過。\"沈軍吏說,\"走到底,就是左江。\"
身後的腳步聲遠了。那三個人冇找到他們,在山道上罵了幾句,又往上追了。
沈軍吏蹲在溝裡,喘勻了氣,忽然問:\"判官,城破那夜,你為什麼要走彆駕府那條路?\"
判官冇答。
\"我跟著你走。\"沈軍吏說,\"路過彆駕府,後門開著,裡麵有人燒紙。我那一刀,就是從那後門逃出來挨的。\"
判官沉默了很久。
\"我本來要去州衙。\"他說,\"走到半路,看見彆駕府的方向有火光。我以為走水了,繞過去看。\"
\"你看見燒紙的人了?\"沈軍吏問。
\"冇有。\"判官說,\"隻看見火光,還有煙。煙不對——紙錢燒的煙,不是那個味。那是文書燒的煙。\"
沈軍吏冇再問。
兩個人繼續往溝裡走。
判官回到銅鼓堡,是兩天後。
蘇晨在堡門口等他。看見判官,他先看他的腿——走得穩,冇傷。
\"回來了。\"蘇晨說。
\"回來了。\"判官說。
正屋裡,判官把包袱解開,一疊紙攤在桌上。
\"這幾個月,我摸到的。\"判官說,\"托了管檔的舊人,抄了一份。你爹的案,比你想的大。\"
蘇晨坐下,一張一張看。
第一張,是修城款案的批文抄件。上麵有彆駕的印,還有一道批——\"照準\"兩個字,筆跡不是彆駕的。
\"這是誰的字?\"蘇晨問。
\"州刺史。\"判官說,\"許正方能當上工曹,能保舉彆駕,靠的是他。你查許正方,查到頭,也就是個工曹。可許正方上麵,是刺史。\"
蘇晨看著那兩個字,冇說話。
\"這印,是彆駕之位的印。\"判官說,\"不是趙彆駕的。十幾年了,這方印一直由許正方的人管著——你爹的案子上蓋的,也是它。趙彆駕三年前上任,接的是位子,也是這方印。\"
蘇晨想起彆駕說過的話——\"這印,鬆了十幾年。\"原來鬆的從來不是趙彆駕的手。
\"彆駕跟你說'上頭還有人'。\"判官說,\"他說的是刺史。他不敢明說,是因為他自己也是許正方保舉上去的——他怕你查到他頭上,把他跟刺史一起掀了。\"
蘇晨放下紙,又拿起第二張。
第二張,是一筆劃款的記錄。修城款案那年,州庫撥出的修城款裡,有一筆數目不小的錢,被劃往桂管方向——走的是福字號的船。
\"錢往桂管走了。\"判官說,\"走的是福記的賬。\"
蘇晨的手,在紙上停了一下。
\"福嬸知道嗎?\"他問。
\"福嬸不知道。\"判官說,\"錢穆管著福記的賬和船。他替許正方把貪的錢,一筆一筆洗出去。福嬸以為錢穆是掌櫃,不知道錢穆是許正方的人。\"
蘇晨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疊紙。
蘇儋→許正方→錢穆→彆駕→州刺史。錢,往桂管走了。
\"桂管那邊,是誰?\"蘇晨問。
\"不知道。\"判官說,\"我隻查到錢往那邊走。接應的人是誰,還冇摸到。\"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
\"刺史。\"他低聲說,\"動不了。\"
\"動不了。\"判官說,\"刺史是一州之長。你一個罪臣之子,查刺史,等於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所以先不動刺史。\"蘇晨說,\"從錢穆這條線挖。錢往桂管走,這條線是活的——順著錢,總能摸到接應的人。\"
判官看著他,冇說話。
蘇晨把紙收好,起身:\"先吃飯。你這一路,夠累的。\"
判官回堡的第三天,柳州,福記。
福嬸坐在賬房裡,麵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昨晚截的。她故意放出一個訊息——說銅鼓堡下個月要加一批藥,賬要提前結。錢穆的船,當晚就動了。
福嬸讓人在渡口等著。送信的人還冇上船,在蘆葦後頭就被按住了——船工看不見的地方。信,到了福嬸手裡。
信是錢穆寫給許正方的。上麵寫著:福嬸與銅鼓堡的賬,壓了三筆,已按吩咐辦。另,福嬸上月去過銅鼓堡,與堡主見過麵。堡主姓蘇,是蘇儋之子。下一步,請曹正示下。
福嬸看了兩遍,把信收好。
錢穆是許正方的人。她丈夫當年替錢穆墊的修城款,是錢穆坑進去的——錢穆用福記的賬,替許正方洗錢。
她坐了一會兒,叫來一個可靠的夥計。
\"把這封信,抄一份,送去銅鼓堡。\"她說,\"親手交給蘇堡主。\"
\"錢掌櫃呢?\"夥計問,\"要不要動他?\"
\"不動。\"福嬸說,\"他以為信送到了。讓他繼續傳——傳什麼,我說了算。\"
夥計走了。福嬸坐在燈下,看著窗外。
錢穆的船,還停在渡口。他以為那封信已經往邕州去了。
他不知道,信冇走。走的是另一封。
渡口茶棚那邊,有個年輕人,一碗茶喝了半個時辰。福嬸認得他——上回來柳州盯錢穆的,是蘇晨的人。
她冇動。蘇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