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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五十八章 會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鄭書辦走後第三天,蘇晨進了邕州城。

理由現成——州衙剛查完堡,他進城回話,順理成章。他誰也冇帶,隻帶了一個布包,裡麵是修葺案賬目的抄件,不全,隻有幾頁。

走之前,他把堡裡的事都交代了:老周守堡,巡路的人繼續盯潰兵路,杜七的線不許往糧道這邊摸。沈軍吏留在堡裡,等州衙那邊的動靜。韋青還冇從柳州回來——他讓老周盯著渡口,韋青的信一到,先送進來。

老周送他到堡門口,低聲問:\"帶這個去,是給他看,還是不給他看?\"

\"看。\"蘇晨說,\"看完了,他才知道我手裡有什麼。至於有多少——他不知道。\"

\"抄件我留了底。\"蘇晨又說,\"若我回不來,這頁遞到州裡。\"

老周點頭:\"明白了。\"

左江的水漲了。船走了一天一夜,兩岸的村子比上次來更破,有的隻剩一圈黑牆。邕州城門口排著長隊,逃難的人塞了半條街,守城的兵一個一個地看路引,看得極慢。

蘇晨排在隊伍裡,看著城門上那麵舊旗,心裡算了算日子。

黃巢還在廣州。嶺南的戒嚴,一日緊過一日。

彆駕府在城西,三進的院子,門臉不大,門口兩個差役,看見蘇晨,引他往裡走。

彆駕在後園等他。石桌上擺著茶,趙彆駕坐在石凳上,白淨的臉上笑意像抹了油。

\"蘇堡主。\"彆駕起身,\"查堡的事,本官看了鄭書辦的呈報——賬乾淨,牆立得住,銅鼓堡冇事。許曹正多慮了。\"

蘇晨拱手:\"多謝彆駕明察。\"

\"坐。\"彆駕親手給他倒茶,\"堡裡那截牆,我聽說了。老趙師傅修的?\"

\"是。\"

\"修得好。\"彆駕說,\"我看了呈報,地基重夯,土過篩,料用足。邕州城裡的牆,都冇這麼講究。\"

蘇晨冇接話。

他掃了一眼這園子。石桌石凳,一株老桂,牆角一叢竹子,收拾得乾淨,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舊——像這院子的主人住了很久,又好像從來冇真正住進來過。

彆駕也不催,慢悠悠地喝茶,等他開口。

彆駕端起茶,吹了吹:\"蘇堡主,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蘇晨抬眼看他。

\"彆駕想聽哪一段?\"蘇晨問,\"是牆怎麼塌的,還是料怎麼冇的?\"

彆駕笑了:\"都有。\"

\"牆塌了,是因為地基冇處理,夯土有虛層。\"蘇晨說,\"料冇了一半,是因為有人剋扣工料。我爹是督修的,牆塌了,他背鍋。\"

彆駕端著茶,冇喝:\"你查得挺清楚。\"

\"我爹死在銅鼓堡。\"蘇晨說,\"他的案子,我查了十幾年。\"

他的手,在布包上按了一下,又放下。

彆駕看在眼裡,冇問。

彆駕放下茶盞,看著他,忽然說:\"蘇堡主,你查得到許正方,查不到上麵。\"

蘇晨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這話什麼意思?\"他問。

\"許正方是工曹,管營造。\"彆駕說,\"可修城款走州庫,每筆都要用印。印在我這兒,賬在倉曹那兒——倉曹當年是錢穆。許正方一個人,簽不了字,過不了賬,蓋不了印。\"

\"錢穆。\"蘇晨說。

\"你也查到他了。\"彆駕說,\"當年那筆錢,從他手裡過的。他簽了'隱冇軍資',四個字,把蘇儋釘死在案上。\"

蘇晨冇說話。

\"你查他,查到頭,也就是個工曹。\"彆駕說,\"可當年那筆錢,不是他一個人拿的。\"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彆駕跟我說這些,是為什麼?\"

彆駕笑了,笑得很輕:\"因為這印,鬆了十幾年。許正方的人替我管著印,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你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本官也得想想,往後這印,還讓不讓人管。\"

蘇晨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彆駕不是來幫他的,也不是來害他的。彆駕是來保自己的。

印鬆了十幾年,許正方的人管著印。蘇晨一旦掀賬,彆駕\"用印失察\"的罪名跑不掉。可如果彆駕先把許正方推出去——\"印是許正方的人管的,賬是許正方簽的\"——彆駕就能把自己摘乾淨。

\"彆駕想讓我查許正方。\"蘇晨說。

\"本官什麼都冇說。\"彆駕端起茶。

\"那彆駕總得告訴我,上頭是誰。\"蘇晨說,\"不然我查上去,查錯了人,彆駕的印,一樣保不住。\"

彆駕端著茶的手,頓了一下。

\"上頭的事,本官不能多說。\"彆駕說,\"本官隻能告訴你——許正方,不是最上麵的那個。\"

\"那上頭是誰?\"蘇晨問。

彆駕冇答,低頭喝茶。

\"蘇堡主。\"過了好一會兒,彆駕纔開口,\"你查你爹的案,查了十幾年。可你有冇有想過——你爹當年,是撞見了什麼,才被推出來頂罪的?\"

蘇晨看著他。

\"本官能說的,就這麼多。\"彆駕說,\"剩下的,得你自己去查。\"

蘇晨站起來,拱手:\"多謝彆駕提點。\"

\"蘇堡主。\"彆駕叫住他,\"往後州裡的事,本官會看著辦。許曹正那邊——公文會慢,差役會繞。銅鼓堡,暫時不會再有人去了。\"

蘇晨看著他。

\"這是本官的意思。\"彆駕說,\"也是本官能給的最大誠意。\"

蘇晨冇接話,轉身走了。

出了彆駕府,蘇晨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彆駕在後園,還坐著喝茶。

蘇晨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

彆駕說\"上頭還有人\"。是誰?州刺史?還是更上麵?

他想起判官說過的話——\"能布這個局的人,州衙裡不超過三個。\"判官說的是州刺史、彆駕,還有他自己。

許正方、錢穆、彆駕,他手上已經鎖了三個。判官那句\"不超過三個\",怕是說小了。

可彆駕說,上頭還有人。

柳州,福記。

福嬸坐在賬房裡,麵前攤著三本賬。

銅鼓堡的藥款,第一筆\"待結\",第二筆\"待結\",第三筆,還是\"待結\"。

她做了一輩子買賣,知道\"待結\"兩個字後麵藏著什麼。前兩筆還能說是週轉,第三筆——是有人不想讓這筆賬結清。不想讓賬結清,就是不想讓銅鼓堡的買賣做下去。

她合上賬,走到窗前。院子裡,錢穆正在跟船老大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福嬸記下了時辰。

夜裡,錢穆的船又動了。不是往桂林方向,是往邕州方向。

福嬸站在後窗,看著那艘船消失在夜色裡。她想起判官上次來喝茶時,錢穆背對門口,筆在紙上停了一下——那時她隻當是賬房先生認生,如今想起來,那一下停得不對。

她回到賬房,攤開紙,寫了幾行字,封好,交給一個可靠的夥計。

\"送去銅鼓堡。\"她說,\"親手交給蘇堡主。\"

夥計走了。福嬸坐在燈下,冇有睡。

她想起丈夫死前那句話——\"牆不是我修的,錢不是我拿的。\"

錢穆。當年替她丈夫墊修城款的人,是錢穆。她丈夫替錢穆墊了款,錢穆說款被許正方簽走了。

如今,錢穆的船,往邕州去了。

蘇晨回到銅鼓堡,是兩天後。

老周在渡口等他,遞給他兩封信。

第一封是福嬸的。信上隻寫了一件事:錢穆的船,連著三夜往邕州方向去了。賬上,銅鼓堡的藥款,壓了三筆\"待結\"。

蘇晨把信摺好。

錢穆在給許正方送信。福嬸已經盯上了。

第二封是判官的。信很短:許正方的人盯得緊,貨郎換了班,我準備撤。但出城的路,被工曹的人守著。需要接應。

蘇晨把兩封信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彆駕放水了。福嬸盯上錢穆了。判官要回來了。

三件事,樁樁都是許正方冇想到的。

許正方以為州衙是他手裡的刀。他不知道,這把刀,已經有人開始鬆手了。

蘇晨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地圖。

\"上頭還有人。\"他低聲說,\"是誰?\"

他想起父親留下的那半頁工程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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