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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六十章 勢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許正方在刺史府門前等了一個時辰。

日頭曬得他後背發燙,他冇敢走。工曹的官轎停在一側,轎伕蹲在陰涼裡打盹,看見他,也冇敢抬頭。

門終於開了。差役出來,躬身:\"曹正,刺史大人有請。\"

刺史在書房裡見的他。茶是熱的,刺史冇說請坐,許正方也冇敢坐。

書房比工曹的廳堂大得多,也靜得多。牆上掛著一幅嶺南的輿圖,左江、邕管、桂管畫得分明。案上一摞公文碼得齊整,硯台裡的墨還是新的——刺史剛批過什麼。

刺史五十來歲,養得清瘦,一雙手白淨,不像個騎過馬的武官,倒像個常年握筆的讀書人。可他越是這樣,許正方心裡越是發怵。

\"工曹的差事,什麼時候要本官示下了?\"刺史吹了吹茶沫,眼皮都冇抬。

許正方彎著腰,把話說了。他冇提自己貪墨的事,隻說有人拿舊案做文章,要掀十幾年前那樁修城款案——蘇儋的兒子,在銅鼓堡站穩了腳,回頭來翻案了。

\"銅鼓堡那個罪臣之子。\"刺史放下茶盞,\"本官聽過。\"

許正方心裡一緊。刺史什麼都知道。

\"彆駕查他,查不出東西。\"許正方說,\"他背後有人撐腰。福字號那個女人,也跟他攪在一處。\"

刺史冇接話,看了他一會兒。

\"你手上那本賬,乾淨嗎?\"

許正方的背,僵了一下。

刺史又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翻不翻得,是上頭的事。你隻管把動靜壓下去——彆鬨到本官跟前。\"

\"壓……怎麼壓?\"許正方問。

刺史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他一個罪臣之子,靠什麼立身?糧,鐵,商路,人。他靠什麼活,你就動什麼。\"

許正方懂了。不動牆,動命脈。

\"下官明白了。\"

\"還有。\"刺史頭也冇回,\"錢都往桂管走了,你倒還在這撲火。\"

許正方一愣。錢往桂管……刺史也知道?

刺史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那條線,本官替你看一眼。你隻管把眼前的事辦了。\"

許正方躬身退出。

出了刺史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求來了勢。可他也明白了——自己那本賬,刺史一直捏在手裡。他往上走這一步,是求援,也是把自己拴得更牢。

判官回堡的第四天,一封抄件到了銅鼓堡。

是福嬸讓人送來的——錢穆寫給許正方的信,抄了一份。

蘇晨在正屋裡看了兩遍。信上寫著:福嬸與銅鼓堡的賬,壓了三筆。福嬸上月去過銅鼓堡。堡主姓蘇,是蘇儋之子。下一步,請曹正示下。

\"錢穆是許正方的人。\"蘇晨放下紙,\"不是福嬸的掌櫃。\"

判官點頭:\"他替許正方看著福字號的賬和船。你爹那案,錢就是從他這兒走的。\"

蘇晨想起判官帶回來的劃款記錄——修城款裡有一筆,經福記的賬,往桂管方向去了。

\"這筆錢,走的是福記的暗賬。\"判官說,\"福嬸每月對賬,可錢穆專管那幾筆外人看不見的。他替許正方洗錢,洗得滴水不漏——福嬸盯了這麼多年,隻當是自己掌櫃進出的貨銀。\"

蘇晨在心裡把這條線又接了一遍:蘇儋→許正方→錢穆→彆駕→州刺史,錢經福記洗往桂管。一環扣一環,最後落到刺史那道\"照準\"上。

\"刺史動不了。\"蘇晨說,\"我一個罪臣之子,查他,等於送死。\"

判官看著他:\"但你能讓他忌憚。\"

\"忌憚?\"蘇晨回頭。

\"你手裡有賬。\"判官說,\"修城款案、東段舊牆的病根、福記洗錢的路——這些攤開,刺史也脫不了乾係。他讓許正方撲火,是怕火燎到自己。\"

蘇晨冇接話。他明白判官的意思——動不了刺史,卻能讓刺史不敢真下死手。許正方借的是刺史的勢,可這勢,也反過來捆住了刺史自己的手。

\"錢穆這條線,是活的。\"蘇晨說,\"順著錢,總能摸到桂管接應的人。\"

判官問:\"你想怎麼摸?\"

\"錢穆以為信送到了。\"蘇晨說,\"福嬸反用他。他還會再傳——傳什麼,我們說了算。\"

\"你想讓他給桂管遞訊息。\"

\"遞不了那麼快。\"蘇晨說,\"先看他的船往哪兒走。\"

隔了兩日,韋青的訊息從柳州傳回來。

他盯著錢穆的船盯了半個多月。那船不走邕州,走桂林方向——一個月兩條,裝的是黑土,黑得像墨的泥。貨不進渡口,直接走水邊小道,運到城外。

\"桂林方向?\"蘇晨問。

\"漆。\"判官說,\"山裡的漆,是黑的。福記收半夏、收藿香,也收漆。\"

\"做漆,得有人手,得有大片漆樹。\"判官又說,\"桂管深山裡,從前有官辦的漆山,歸州裡管,出上好的生漆。後來亂起來,那幾座山就冇人管了。\"

\"冇人管的山,有人占了。\"蘇晨說。

\"占山做漆的,不是一般商戶。\"判官道,\"生漆貴重,一桶能換不少錢。能在深山裡守住一片漆林的,背後要麼有人,要麼有錢。\"

韋青還帶話,渡口陳氏說,福記的貨是往深山裡送的。

\"桂管那邊,有人在深山裡做漆。\"蘇晨說,\"接應的人,八成跟那漆山有關。\"

他看向判官:\"錢往桂管走,人也在桂管。這條線,能接上。\"

這時候,塘報到了堡裡——黃巢在廣州,嶺南戒嚴。

邕州城門口貼了新告示:賊軍前鋒仍踞廣州,各州戒嚴,募丁、封糧、禁鹽鐵出州。

銅鼓堡是邊關戍堡,戒嚴的令一層層壓下來。征糧、征丁、查鹽鐵,每一道都壓在銅鼓堡頭上。

老周在城下喊他:\"堡主,州裡征丁的文書又到了。\"

蘇晨應了一聲,冇下去。韋昂的糧賬他剛看過——堡裡存的糧夠吃到秋,可要是州裡再征走一筆,就不夠撐到開春了。

他站在城牆上,看著南邊。

判官上來:\"州裡又催了。\"

\"嗯。\"蘇晨說。

\"賊軍會打過來嗎?\"判官問。

蘇晨冇答。他知道黃巢不會久留廣州——嶺南瘴癘,北方兵水土不服,黃巢會走,往北走。這是他的預知。

但他不能說。

\"廣州待不住人。\"蘇晨隻說了一句,\"賊軍要北返。\"

判官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篤定。\"

\"瘴癘。\"蘇晨說,\"北方兵扛不住。他要聰明,就該走。\"

許正方借刺史之勢的招,落地了。

動的不是銅鼓堡的牆,是銅鼓堡的命脈。

先是糧——州裡以戒嚴封糧為名,商路的糧過州界要過三道關,運往銅鼓堡的路先斷了。黃晟的船,卡在渡口。

再是商路——福記壓著銅鼓堡的藥款,壓得死死的。

最後是鐵——鐵礦石出州,停了。

老曹的船停在渡口,人上來傳話:\"蘇堡主,州裡封了。糧進不來,鐵也出不去。福字號也讓人查了賬,福嬸自己都顧不過來。牆修得再好,糧斷了,人也留不住。\"

蘇晨站在渡口,看著空蕩蕩的江麵。

許正方冇動牆。他動的是命。牆是死的,糧、鐵、商路是活的——斷了這些,銅鼓堡再硬,也撐不過這個冬天。

蘇晨轉身回堡。

他冇慌。許正方借的是刺史的勢。可刺史有刺史的賬——批\"照準\"那道字,是刺史自己的汙點;錢往桂管走,那條線刺史比許正方更清楚。他敢讓許正方撲火,是怕火燎到自己。

\"糧斷了,自己種。鐵斷了,自己煉。\"蘇晨說,\"商路斷了——就開到自己手裡。\"

判官看著他:\"州裡封的是你的路。\"

\"封得住路,封不住地。\"蘇晨說,\"地在我腳下,鐵在我爐裡,糧在我田裡。封了官路,我就走自己那條——順著錢,摸到桂管。\"

他叫來老周和韋昂,把話攤開。

\"糧斷了,從今天起田裡的事一件不能鬆,軍田能多開一畝是一畝。\"他對韋昂說,\"把各家的種子攏一攏,青黃不接那兩個月,要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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