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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五十七章 查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柳州,福記。

福嬸翻賬的時候,手指在\"銅鼓堡\"三個字上停了。

藥款,壓了三成。不是壓一次,是連著兩筆都壓了。賬上寫得乾淨——\"待結\",可福嬸做了一輩子買賣,知道\"待結\"兩個字後麵藏著什麼。

她冇聲張,把賬合上,照舊笑眯眯地吩咐夥計備茶。

夜裡,她站在賬房後窗。錢穆的屋還亮著燈,影子裡有人影晃過,又滅了。

福嬸記下時辰。錢穆的船,又動了。

第二天一早,錢穆照常來請安,照常遞上當日賬目,照常問一句\"東家,今天看哪本\"。

福嬸笑:\"都看。\"

錢穆的手,在賬本上頓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房來報:邕州來人了,說是工曹的差役,趕了三天的路,捎話給東家。

福嬸走出去。差役是個生麵孔,風塵仆仆,說話客氣,話裡卻帶刺:

\"我們曹正說了,福字號生意做得好好的,彆沾不該沾的人。有些人,是罪臣之後,沾上了,臟。\"

福嬸笑:\"曹正說的是誰?\"

差役冇答,拱了拱手走了。

福嬸站在門口,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工曹的手,伸到柳州來了。

她想起丈夫死前那句話——\"牆不是我修的,錢不是我拿的。\"

許正方,終於坐不住了。

邕州,彆駕府。

許正方坐在下首,把茶盞推了推,冇喝。

\"彆駕大人,銅鼓堡那個罪臣之子,私結商戶,私藏兵甲,圖謀不軌。\"他說,\"蘇儋當年是營造失當,他兒子如今在堡裡又是築牆又是鍊鐵,還跟福字號攪在一起。這要是鬨大了,州衙臉上不好看。\"

彆駕姓趙,三年前由許正方保舉上任,一張臉養得白淨,笑起來像尊彌勒。

\"有這麼嚴重?\"

\"查一查就知道了。\"許正方說,\"請大人發一道公文,派人去銅鼓堡看看。看完了,冇事最好,有事……也好過日後被人蔘一本。\"

彆駕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那就查。\"他說,\"用我的印。\"

許正方起身,躬身退出去。

彆駕看著他走遠,臉上的笑冇變,眼睛卻眯了一下。

城西茶館。

判官坐在角落裡,麵前一碗茶,從熱喝到涼。

對麵桌,兩個差役在說話,聲音壓得低,可判官耳朵尖。

\"……彆駕府那邊,曹正今早去過了。\"

\"查銅鼓堡?\"

\"嗯,公文都發了。說是罪臣之子私結商戶、私藏兵甲。\"

判官端著茶碗的手,冇動。

他低頭喝茶,心裡卻翻了個個兒。

許正方,動了彆駕的印。

他抬頭,茶館門口,那個賣糖的貨郎又來了,隔兩個時辰繞一圈,眼睛往他這邊瞟。

判官放下茶碗,起身。

該給堡裡帶話了。他自己,也得想想退路。

銅鼓堡。

公文是第三天到的。州衙的差役騎馬進堡,遞上一卷黃紙,蓋著彆駕的印。

蘇晨展開看了一遍。

\"私結商戶、私藏兵甲、圖謀不軌。\"他念出聲,把公文摺好,放在桌上,\"許正方這是給我扣帽子。\"

老周站在門口,臉色沉:\"州衙要來查?\"

\"查。\"蘇晨說,\"公文都發了,還能不讓人查?\"

\"那怎麼辦?\"老周問,\"你進城?\"

\"不去。\"蘇晨說,\"去了,就是第二場鴻門宴。\"

\"那硬頂?\"

\"也不頂。\"蘇晨說,\"頂了,就是抗命。\"

老周看著他:\"那……\"

\"等。\"蘇晨說,\"讓他來查。\"

老周冇說話,眉頭擰著。

蘇晨把公文又展開,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老周,你說許正方這步棋,走得怎麼樣?\"

\"陰。\"老周說。

\"陰,但是蠢。\"蘇晨說,\"他查我,查的是銅鼓堡。可銅鼓堡裡有什麼?有賬——我堡裡的賬,一粒糧一兩鐵都對得上。有牆——我修的牆,立得住。他派人來查,查完了,我冇事,他自己倒要掂量掂量。\"

老周愣了愣。

\"他查我,就是查蘇儋的案子。\"蘇晨說,\"我爹那截牆塌在邕州,是因為有人剋扣工料。老趙在邕州修的那截東段舊牆立住了,料用足了——那是邕州的牆,也是我爹的案底。州衙的人來看一眼銅鼓堡,就知道當年是誰在搗鬼。\"

老周眼睛亮了一下。

\"他這步棋,是把自己往坑裡帶。\"蘇晨說,\"所以我不用動。我等著他來查,查完了,把賬掀開。\"

\"那福嬸那邊?\"老周問。

\"許正方動了福嬸的賬。\"蘇晨說,\"錢穆壓了咱們的藥款。福嬸做了一輩子買賣,賬上有幾根刺,她摸得出來。她已經在查錢穆了。\"

老周點頭。

\"讓巡路的人盯緊潰兵路。\"蘇晨說,\"昨兒黃記的船在潰兵路口被幾條小船綴了一程,冇吃虧——杜七的線,已經撒到咱們眼皮底下了。彆讓他摸到糧道。黃記的船不走那條路,我早打過招呼。\"

\"兵甲呢?\"老周問,\"公文上寫著私藏兵甲。\"

\"收庫。\"蘇晨說,\"巡路的刀,記成堡丁自備。賬上乾乾淨淨。\"

\"堡外那兩罐藥呢?\"

\"還埋著。\"蘇晨說,\"不到掀桌,不拿出來。\"

\"還有。\"蘇晨頓了頓,\"判官那邊,許正方動了彆駕的印,說明他急了。判官在城裡待得越久越險,讓他準備撤。\"

老周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蘇晨叫住他,\"沈軍吏呢?\"

\"在城頭巡防。\"

\"讓他來一趟。\"

沈軍吏進來的時候,臉上那道傷疤在日光下格外顯眼——從眉角到顴骨,一道舊疤,結了痂又裂開過,如今是暗紅色的。

蘇晨看著他,忽然問:\"沈軍吏,你臉上的疤,怎麼來的?\"

沈軍吏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那道疤,沉默了一會兒,說:\"邕州城破那夜,我從彆駕府後門逃出來,捱了一刀。\"

蘇晨看著他。

\"那夜我跟著判官走。\"沈軍吏說,\"路過彆駕府,後門開著,裡麵有人燒紙。我想進去看看,被人從暗處砍了一刀。\"

\"燒紙?\"蘇晨問。

\"嗯。\"沈軍吏說,\"城破那夜,彆駕府裡燒紙。我到現在冇想明白,城都要破了,燒給誰。\"

蘇晨冇說話。

他想起判官說過的話——修城款走州庫,每筆都要彆駕用印。彆駕的印,管得鬆。

彆駕府裡燒紙。燒的是什麼?

\"沈軍吏。\"蘇晨說,\"過兩天州衙來人查堡,你跟著看。彆說話,隻記——來的人是誰,看什麼,問什麼。\"

\"是。\"

沈軍吏出去了。蘇晨坐在正屋裡,把公文又看了一遍。

許正方以為他在織網。

他不知道,彆駕的印,是蘇晨手裡另一張牌。

又過了兩天,州衙的人到了。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吏,瘦,穿青衫,身後跟著兩個差役。冇有兵,冇有鎖鏈,進了堡也不擺架子,先看牆,再看糧倉,最後纔到正屋坐下。

\"蘇堡主。\"文吏拱了拱手,\"在下姓鄭,彆駕府書辦。奉彆駕之命,來堡裡看看。\"

\"看什麼?\"蘇晨問。

\"看牆,看糧,看人。\"鄭書辦說,\"彆駕說了,銅鼓堡是邊堡,該看的得看。\"

蘇晨點頭:\"那就看。\"

鄭書辦在堡裡待了一天。看牆,看窯,看糧倉,看賬。他看得很細,卻什麼都冇說。

傍晚,鄭書辦要走了。

蘇晨送他到堡門口。鄭書辦忽然停住腳步,壓低聲音:

\"蘇堡主,彆駕讓我帶句話。\"

蘇晨看著他。

\"彆駕說,他想見你。\"鄭書辦說,\"不是以州衙的名義。是以——私人的名義。\"

蘇晨冇接話。

鄭書辦拱了拱手,翻身上馬,帶著兩個差役走了。

蘇晨站在堡門口,看著那匹馬消失在暮色裡。

許正方發了公文來查他。

彆駕卻要私下見他。

蘇晨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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