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是三月底回來的。
老林和阿貴,兩個人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到堡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們曬黑了一圈,手上全是砌牆磨出的繭,但精神很好。老林一進堡門就喊:\"堡主!永平寨的牆,修成了!\"
蘇晨迎出來。老林掏出馮遠寫的親筆信——上麵就兩行字:\"牆成。寨安。欠你的人情,記著。\"
蘇晨把信收好,問起永平寨的事。老林說寨牆補了塌段,重建了門樓,馮遠帶著寨裡的人跟著學,如今已經能自己補牆了。阿貴在旁邊插嘴:\"馮寨主說,等哪天空了,還要請您去寨裡喝酒。\"
\"牆結實嗎?\"蘇晨問。
\"結實。\"老林說,\"按咱們堡的法子築的——夯土加了灰,一層一層夯實,門樓用的青磚,比寨裡原來的牆硬了不止一星半點。馮寨主親自拿鐵釺戳過,戳不動。\"
蘇晨點了點頭。老林他們出去一趟,不止修了牆,還把銅鼓堡的法子教出去了——這是好事,也是風險。法子教出去,會的人多了,銅鼓堡的牆就不再是獨一份。他記下這個,冇有多說。
\"喝酒的事不急。\"蘇晨問,\"路上怎麼樣?\"
老林的笑容收了一點。
\"路上不太平。\"他說,\"我們回來的時候,在黎塘歇腳,聽到南來北往的商旅都在傳——一股大賊軍往南來了,說是打到廣州那邊了。人死得很多,廣州城破了。官軍擋不住,賊軍還要往北邊來。\"
\"賊軍\"兩個字一出口,蘇晨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那是誰。黃巢。
878年的冬天,黃巢從采石渡江,一路打穿了江南,十一月攻下廣州。嶺南的訊息傳到銅鼓堡,要一兩個月——也就是說,廣州城破的訊息,此刻已經在路上。他不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但他知道彆人不知道的事:黃巢不會久留廣州。嶺南瘴癘,北方將士水土不服,病死的比戰死的多。黃巢會在廣州待一陣,然後率軍北返,一走就是幾千裡,不再回頭。
但這句話,他不能說。
他一個流放罪臣的兒子,不該知道\"賊軍\"的動向。他隻能算出所有人都能算出來的那一步:廣州一亂,嶺南各州都要戒嚴。而戒嚴的第一步,永遠是征糧、征兵、修城。
他在心裡把時間線過了一遍——黃巢在廣州不會久留,最多半年。但這半年裡,嶺南各州會亂成一鍋粥:官老爺們忙著把糧往城裡搬,把兵往城上派,把\"賊軍要來了\"掛在嘴邊,其實誰也說不準賊軍到底往哪邊走。等黃巢北返的訊息傳來,嶺南又是一陣手忙腳亂——有人搶功,有人推責,有人趁亂撈一把。
亂世裡,從來不缺機會。缺的是看得清局勢、又站得住腳的人。
\"廣州破了?\"蘇晨說,\"那邕州要動。\"
老林冇聽懂。蘇晨冇有多解釋,讓他和阿貴先去吃飯歇著。
第二天,判官來找他,說的正是這件事。
\"州裡收到塘報了。\"判官說,\"賊軍破了廣州,邕州刺史連夜召了幾位曹官議事。我托舊人打聽了一下——州裡要動兩件事。\"
\"征糧?征兵?\"
\"都有。\"判官說,\"一是把各堡的存糧往州城調,備戰;二是征調戍卒,填防備。塘報裡點了幾個堡的名——\"
他停了一下。
\"銅鼓堡,在名單上。\"
\"其他堡征多少?\"
\"官塘上冇細說。\"判官說,\"但規矩我懂——征糧按倉底,征兵按丁冊。彆的堡倉是空的,丁是散的,無非是虛應故事。隻有銅鼓堡——\"他看了蘇晨一眼,\"你的倉滿著,你的丁齊著,你的牆立著。你越實,州裡越不會放過你。\"
蘇晨冇有意外。他早就想到了——銅鼓堡是官堡,冊子上有名。以前堡破倉空,州府懶得管;現在牆起來了、倉有糧了、堡有鐵了,州府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座\"會築牆的堡\"。
\"征多少?\"
\"糧五百石,戍卒一百人。\"判官說,\"塘報上的數是這個。真到了下麵,討價還價一番,可能少一些——但少不到哪去。你倉裡現在有五百多石糧,一百個壯丁。交出去,堡就空了。\"
蘇晨冇有說話。他心裡在算——
糧五百石,戍卒一百人。交出去,銅鼓堡的牆還在,但人空了、倉空了。黃巢的亂局纔剛開始,往後的日子還長。把家底交出去填邕州的城防,是拿自己的命養彆人的命。
\"不能交。\"判官說,\"但這個'不能',得說成'怎麼交'。\"
蘇晨看了他一眼。
\"州裡要糧,要人,要城防。\"判官說,\"糧可以緩,人可以商量,但城防是真急——邕州城防十幾年冇大修了。你要是有本事把'給州裡修城防'這件事攬下來,糧可以談,人可以談,你還能借進城的機會,做你想做的事。\"
蘇晨心裡一動。他想的不是城防——他想的是許正方。
邕州城,許正方在那裡。工曹曹正,管營造。修城防的事,正歸他管。
\"要攬下修城防的活,誰說了算?\"蘇晨問。
\"工曹。\"判官說,\"許正方。\"
蘇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攬。\"
他當天把老趙叫來,把事情說了。老趙聽完,冇有馬上答應,先問了一句:\"堡主,我去了邕州,是去修牆的,還是去做彆的?\"
他冇有急著等答案——他說這話的功夫,手在自己那件舊褂子的袖口上搓了一下。那是他緊張時纔有的動作。老趙這個人,在窯區待了半輩子,火裡來灰裡去,天塌下來都不慌;但一出銅鼓堡,他就慌——因為銅鼓堡是他的根,他怕出去一趟,把根丟了。
蘇晨看懂了,所以他的回答也穩:\"你是去修牆的。\"
老趙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牆修好,人不丟,方子不露。\"
蘇晨又看了一眼判官:\"州衙那邊,你熟。老趙進城,需要一個懂官場的人替他周旋——賬怎麼報,料怎麼領,跟誰遞話。你陪他走一趟。\"
判官端著茶碗,冇有立刻接話。他看了蘇晨一眼,像是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答:\"你是想讓我回邕州。\"
\"你是回邕州看看。\"蘇晨說,\"州衙舊人,回去重操舊業,名正言順。該看的看,該打聽的打聽——許方正這幾年在工曹都做了什麼,彆駕的印是怎麼用的,你比我清楚。\"
判官冇有否認。他把茶碗放下:\"我隻有一個條件。\"
\"說。\"
\"老趙的方子不露,我的身份也不能露。\"判官說,\"我回邕州,是'回鄉的老判官',不是銅鼓堡的人。銅鼓堡的工匠隊去修牆,跟我冇有關係。兩條線,各走各的,到該碰頭的時候再碰。\"
蘇晨想了想:\"行。你走你的,老趙走老趙的。到了邕州,你們各自行事。\"
判官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你讓工匠隊進邕州。\"他說,\"邕州城裡,許正方剛收到錢穆的木匣。木匣裡的訊息,說的就是福嬸見了我、銅鼓堡跟福字號搭上了線。你的工匠隊現在進城——等於把一張臉,湊到許正方眼前讓他認。\"
蘇晨冇有馬上接話。他站在門邊,看著曬場。
\"認就認。\"他說,\"銅鼓堡替州裡修城防,是光明正大的事。他想看,就讓他看。我送進邕州城的人,每一張臉他都看得清。但他看不清的,是這些人心裡裝著什麼。\"
判官冇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船在渡口等著。
老趙帶隊,四個匠人,十二個幫手。他們帶的傢夥什不多——每人一把瓦刀、一根線墜、一個揹簍,外加兩車灰料。真正值錢的方子冇帶,都留在老趙腦子裡,還有一半留在銅鼓堡的窯區。匠人們上船的時候,有說有笑,像是去趕集。隻有老趙冇笑,他在船頭站了一會兒,回頭看堡牆——看了很久。
判官冇有跟他們同船——他搭另一條船,先走一步,在城裡落腳。
蘇晨送老趙到渡口。老趙上船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堡主。\"他說,\"萬一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