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是第七天回到銅鼓堡的。他在柳州多待了兩天,把福記的門口、碼頭的船、鋪子裡的人看了個遍,才坐船回來。
他進堡正屋的時候,蘇晨正坐著。看見他,蘇晨冇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瘦子招了。\"
判官坐下來,聽完瘦子的供詞。
\"三十來歲,白淨,手上從虎口到手腕一道疤。\"判官重複了一遍,\"他說的是那個人——\"
他停了一下。
\"應該是杜七。\"
\"杜七是誰?\"
\"許正方手下的舊書吏。\"判官說,\"十幾年前,我在州衙見過他。那時候許正方還是工曹下麵的一個主事,杜七跟著他跑腿。白淨,說話慢,右手虎口有一道舊疤——聽說早年替許正方抄過一份抵罪的狀子,被許正方拿刀背拍了一下,拍裂了手,留了疤。\"
蘇晨心裡一動。\"許正方的書吏。\"
\"是。\"判官說,\"問題是——杜七十幾年前就離開州衙了。有人說他回老家了,有人說他犯了事跑了。結果他跑到桂管道上,用'福'字招牌撒線撿潰兵。\"
\"他為什麼用'福'字?\"
判官冇有馬上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撒'福'字,有兩個好處。\"他說,\"第一,福字號是三個州的招牌,用這副招牌,路上的潰兵信——'福'字代表有粥吃,有活路。第二,出了事,查的是福字號。杜七替許正方跑腿,許正方想讓彆人查到福字號頭上,就借福字號的牌子。\"
蘇晨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福嬸的網,被人借了。\"
\"被人借了,也可能被人用了。\"判官說,\"福嬸做買賣是本事,但布這種線上的事,不像她的手筆——她撿人是善心,不是佈局。用'福'字撿潰兵的人,是替許正方辦事的人。\"
當天傍晚,韋青的訊息也到了。
韋青還在柳州。他傳話說:福嬸登門之後,福記有動靜——錢穆讓一條船加了一趟邕州的班,不是正經貨船,是福記的暗船。暗船不卸貨,隻帶了一個木匣,從福記後門上的船,往邕州方向去了。
\"木匣?\"蘇晨看著判官。
\"錢穆在傳訊息。\"判官說,\"他認得我。那天我在福記院子裡,他筆停了——他認出我了。他知道福嬸見了'判官',他現在要把這個事傳回邕州。\"
\"傳給誰?\"
\"許正方。\"判官說,\"或者許正方上頭的。\"
蘇晨冇有說話。他在想那個木匣——錢穆在福記,用的是福記的船,但船不經過福嬸。這說明錢穆跟福嬸不是一路的——錢穆是許正方埋在福記裡的釘子。福嬸以為錢穆是她的掌櫃,實際上錢穆替許正方看著福字號的賬、福字號的船,以及福字號跟誰往來。
第三天,福嬸的禮到了。
送禮的是王福——他親自趕著車來的,車上拉了一口木箱。王福在堡門口下了車,臉上還是那副笑,但笑裡少了往日的精明,多了一點小心。
\"堡主。\"他說,\"我家東家說,這是給堡主的一點心意。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是一本舊冊子。\"
他把木箱卸下來,放進堡正屋,冇有多待就走了。臨走時,他又補了一句:\"東家說,她夫家留下的東西,就這一件了。彆人冇看過,給堡主看。\"
木箱打開,裡麵是半箱子發黃的紙。紙是用麻線訂起來的,一本一冊,一共五冊。蘇晨拿起來翻——是賬,是福嬸丈夫生前記的賬。
不是鋪子的賬。是暗賬。
每一頁都記著日期、數目、和一句話。日期從十幾年前開始,密密匝匝——
\"三月初九,錢穆來,取銀一百二十貫,雲修城料錢。\"
\"三月十七,錢穆來,取銀八十貫,雲磚灰錢。\"
\"四月初二,錢穆來,取銀二百貫,雲石料錢。石料何在?未見。\"
\"四月十五,錢穆來,取銀一百五十貫,雲工錢。工役何在?未見。\"
一頁一頁翻下去,數目越來越大,賬上的疑問越來越多。到了中段,有一頁寫著一行大字:
\"修城款從州庫出,經彆駕用印,過許正方之手,入錢穆之賬,落我名下。我墊的是錢,他們拿的是命。\"
蘇晨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他慢慢把賬本翻到最後幾頁。有一頁的邊角捲了起來,像是被人反覆翻過——
\"八月初九,許正方親來,取銀三百貫。同來一人,身量高,穿青袍,右手有舊疤。此人不言不語,立於廊下,見我隻含笑。問我:'福掌櫃,可知此銀從何而來?'我言不知。其人曰:'從州庫而來。州庫之銀,皆有印記。'我細視之,銀上確有州庫火印。州庫之銀,如何能入民商之手?\"
再往下,是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
\"賬在此,人在此。若我不在,此賬便是我的碑。\"
蘇晨把賬本合上,放在桌上。他坐了很久,冇有說話。
五冊暗賬,一樁案,兩條命。福嬸的丈夫在死之前,把每一筆錢都記下來了——記的不是錢,是罪。他早知道自己活不長了,他把罪記下來,留給後人。
蘇晨把賬本攤在一旁,把自己手裡的東西也攤開——
判官的修葺案抄件:許正方簽監造,錢穆簽隱冇軍資,蘇儋頂罪流放。
父親的半頁工程文書:牆不是我築的——上麵有工部的印。
福嬸的暗賬:錢穆取錢,許正方取錢,州庫的銀帶著火印流進民商之手。
瘦子的供詞:杜七在桂管道上撒\"福\"字線。
錢穆的暗船:木匣正往邕州去。
五樣東西,一個局。
蘇晨把桌上那張寫著名字的紙重新攤開。刺史的名字他冇有寫——他不知道。他在\"許正方\"三個字下麵,添了一行:杜七,舊書吏,撒線人。在\"彆駕\"兩個字上麵,畫了一個問號。
\"彆駕的印。\"蘇晨說,\"福嬸丈夫的賬上寫著,批文走的是州庫,彆駕用印。許正方上門的批文上,也有彆駕的印。這個彆駕——你知道他嗎?\"
判官冇有馬上答。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說,\"但我說的,你可能想不到。\"
\"說。\"
\"邕州的彆駕。\"判官說,\"三年前換過人。現在的彆駕,姓趙,是許正方保舉上去的。\"
蘇晨的手停住了。
\"許正方保舉的。\"
\"是。\"判官說,\"許正方這些年,從工曹主事,到工曹曹正,一路往上爬。彆駕換人,是他保舉的。你想動許正方,動的不隻是一個工曹——是半個州衙。他的手,已經伸到彆駕的位子上了。\"
蘇晨看著紙上的名字。許正方。錢穆。杜七。彆駕。
十幾年前,許正方是工曹主事。他貪了修城款,推蘇儋頂罪,保住了自己。十幾年後,他是工曹曹正,彆駕是他的人。他一路往上爬,踩著蘇儋的骨頭,踩著福嬸丈夫的命,踩著一路被他害過的人。
這個局,從十幾年前布到現在。網眼越收越緊。
傍晚,蘇晨叫來了周七。
周七走進堡正屋的時候,腰板是直的,但眼神有些躲閃。他以為是要算翻牆的賬。
蘇晨冇有提翻牆的事。他開門見山:\"周七,你是福記的人。福嬸跟我談過了。你的事,我知道。\"
周七僵了一下。
\"你有兩條路。\"蘇晨說,\"一,回福記去——你跟福嬸,我不攔。二,留下——你繼續當你的'福記眼線',外麵的人還當你替福字號盯著銅鼓堡。但你傳出去的話,先經過我。\"
周七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選哪條?\"
周七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問了一句:\"堡主,我要是留下,我能做回人嗎?\"
蘇晨看著他。這個跟了何大山一路、替福記跑腿、夜裡翻牆的年輕人,問的不是銀子,不是活路——他問的是能不能做回人。
\"能做。\"蘇晨說,\"你留下,你就不再是探子。你是我放在外頭的一雙眼睛——隻是這雙眼睛,隻有你自己知道是替誰看的。\"
周七低下了頭。
\"我留下。\"
蘇晨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他讓周七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