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是第五天夜裡自己送上門的。
老周的辦法很簡單——他讓韋昂把糧袋裡的那個暗兜拆了,又\"順手\"把糧倉門口翻曬的一袋糧順到了曬場邊,晾了三天,像是要扔。第四天夜裡,瘦子起來了。
他起來得很輕。老周蹲在糧倉對麵的牆根下,看著他從鋪位上坐起來,披了件衣裳,冇穿鞋,赤腳往曬場走。走到那袋糧邊上,蹲下去,把手探進袋口,摸了兩把。冇有摸到東西,他明顯愣了一下,又把袋子翻過來,袋底是空的。
他蹲在那裡,像是不知道怎麼辦了。老周冇有給他想明白的時間——他站起來,走過去,一把按住了瘦子的肩膀。
瘦子冇有跑。他被按住的瞬間,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塌了下去,像一根被抽了筋的繩子。
\"彆喊。\"老周說,\"跟我走。\"
瘦子被帶進堡正屋。蘇晨坐在燈下,看著他。瘦子二十二三歲,黑臉,矮小,手指粗短,是個乾活的料。他跟著何大山從桂管一路南來,三個月了,跟隊伍裡的其他人一樣,出工、吃飯、睡覺,看不出什麼兩樣。
\"銀子冇拿到,慌了?\"蘇晨問。
瘦子低著頭,不說話。
\"你是福字號的人。\"蘇晨說,\"周七塞進糧袋的銀子,是給你的。\"
瘦子還是不說話。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不用認。\"蘇晨說,\"福字號的規矩我懂——認不認識無所謂,暗號對上了就行。你看到'福'字就認這個賬,我看到你半夜翻糧袋,就認得你這個人。\"
瘦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我是何大山撿的。\"他說,\"去年冬天,隊伍散在桂管道上,我餓得走不動了。有人給了我一碗粥,一塊銀子,讓我跟著何大山。他說,進了一座堡,會有人來找我。我要是把堡裡的訊息傳出去,往後還有銀子。\"
\"那個人長什麼樣?\"
\"三十來歲,白淨,說話慢。\"瘦子說,\"他手上有一道疤,從虎口到手腕。他給了我一個'福'字,說認得這個字的人,就是自己人。\"
蘇晨冇有再多問。他讓老周把瘦子帶下去,單獨關著。瘦子說的那個人——三十來歲,白淨,手上虎口到手腕一道疤。這個描述,他要讓判官認一認。
\"瘦子的事,先彆聲張。\"蘇晨說,\"周七那邊,讓他繼續翻牆。\"
老周看著他:\"還讓他翻?\"
\"讓他翻。\"蘇晨說,\"福嬸要來了。在她來之前,周七傳出去的訊息,得是我想讓她聽到的。\"
老周走了之後,蘇晨在燈下坐了一會兒。他在想瘦子說的那個人——手上一道疤,在桂管道上撒線。福字號不隻在銅鼓堡布了人,它在每一條潰兵路上都布了人。周七是柳州福記的夥計,瘦子是桂管道上撿來的,撒線的人另有其人。這張網,比他想的還要大。
第六天,福嬸到了。
她坐的是一條中等大小的客船,在渡口靠岸。船上下來三個人:福嬸,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她的隨從),和一個趕車的漢子。福嬸下船的時候,在渡口站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銅鼓堡的方向——堡牆遠遠地立著,青灰色的磚在日光下泛著亮。
蘇晨在曬場等她。他冇有迎出堡門,也冇有在門口排人。曬場上該乾什麼乾什麼,韋昂在過秤,幾個匠人在砌牆基,老周在牆根下巡著。堡門大開著,但冇有人出來接。
福嬸走到堡門口,站住了。她看著那道門,門是青磚砌的,磚縫平整,門楣上方的牆有一道新補的痕跡——舊土換成了新磚,補得嚴絲合縫。她看了一會兒,才邁步進來。
\"堡主。\"她笑著,站在曬場邊上,\"好一座堡。\"
蘇晨走過去。\"福嬸。\"他說,\"遠路辛苦。\"
\"不辛苦。\"福嬸說,\"我這個人,一輩子冇出過遠門,見著新鮮東西就走不動道。你這座堡,比我想的還要好。\"
她說著,眼睛已經在看了。看牆,看曬場,看糧倉門口排著的糧袋,看窯區那邊的煙囪。她的眼睛轉得很慢,但每一下都落在實處——她不是在誇,她是在算。
蘇晨由她看。他走在前麵,時而停下,指著某處說一句:\"這是去年新補的牆基。\"\"這批磚是今年春上燒的。\"\"那口井,深三丈,夠堡裡喝一年。\"
福嬸聽著,點頭,笑。她問了一些話,都是些不起眼的話——\"燒一窯磚要幾天\"\"這口井挖了多久\"\"糧夠吃到什麼時候\"。蘇晨答得也不多,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兩個人像是走親戚,但每一步都在過秤。
走到窯區門口,蘇晨停住了。
\"窯區不看了。\"他說,\"火氣重,燻人。\"
福嬸看了看窯區的煙囪,又看了看蘇晨,笑了一下:\"堡主的窯,是堡主的命根子,我懂。不看了。\"
她轉過身,往堡正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站住了,回頭看著曬場上的糧袋,說了一句:\"堡主的糧,是真的。鐵是真的。人是真的。\"
蘇晨心裡一動。這句話,跟自己那天想的幾乎一樣——\"牆是真的,糧是真的,鐵是真的,人是真的\"。福嬸在看堡的時候,也在測他。她說這話,是告訴他:她信了這座堡是真的。
堡正屋裡,一碗茶,兩邊坐。
福嬸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她冇有說茶好,也冇有寒暄。她看著蘇晨,目光收起了笑。
\"堡主。\"她說,\"你爹蘇儋蘇監丞,我認得。\"
蘇晨端著茶碗的手冇有動。他看著她。
\"修城那一年,\"福嬸說,\"你爹是工部派來督修邕州城牆的將作監丞。我丈夫——福記的前頭那個福——是給州衙供磚供灰的。修城款從州庫撥下來,經手的人裡,有一個是錢穆,還有一個,是我丈夫。\"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時候福字號還冇有三個州的分號,隻有邕州城一間米鋪,一間磚瓦鋪。我丈夫接了修城的生意,以為是個好營生。錢穆找到他,說州庫的錢走賬太慢,讓他先墊著,回頭從修城款裡還。他墊了。墊進去的,是我們攢了半輩子的家底。\"
蘇晨冇有說話。他等著。
\"賬清的時候,\"福嬸說,\"錢穆說州庫撥的修城款,早就讓工曹許正方簽走了。我丈夫去找許正方,許正方說錢在州庫裡,賬在倉曹手裡,讓他去找錢穆。我丈夫又去找錢穆,錢穆說——賬燒了。\"
\"那一年,\"她說,\"我丈夫從錢穆那裡回來,就病倒了。病了一年,冇治好。他死的前一天晚上,許正方來過我們家。我冇讓許正方進門。我丈夫隔著門,跟許正方說了一句話——'牆不是我修的,錢不是我拿的'。\"
蘇晨手裡的茶碗,在桌上頓住了。
\"牆不是我築的。\"父親蘇儋的遺言是這句。福嬸的丈夫說的,是\"牆不是我修的\"。
\"許正方走的時候,\"福嬸說,\"我丈夫說了一句話,讓我記著。他說,許正方那雙手——簽了監造、又提走了修城款的那雙手——乾淨不了。他說他這一輩子,就栽在這雙手上。\"
她看著蘇晨。
\"你爹死在銅鼓堡。我丈夫死在邕州chuáng上。都是同三年,同一條鏈,同一雙手。\"
蘇晨沉默了很久。
他冇有馬上接話。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他需要一個動作,讓手穩下來。
\"許正方還在工曹?\"他問。
\"在。\"福嬸說,\"升了。修城案結案之後,他調到了州衙,現在是工曹曹正,管著半個州衙的營造。\"
蘇晨點了點頭。他冇有問福嬸\"你為什麼來銅鼓堡\"——他已經知道了。福嬸盯著銅鼓堡,從王福的糧、周七的眼、外路商人的嘴,一層一層探過來,不是因為想吞銅鼓堡。她是想確認——這座堡裡那個\"會築牆的罪臣之後\",是不是蘇儋的兒子。如果是,她就可以找到另一個人,一起來查許正方。
\"福嬸。\"蘇晨說,\"你丈夫死的那天,許正方去你們家,說什麼了?\"
\"什麼都冇說成。\"福嬸說,\"我隔門擋著,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但我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