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晨去見韋昂。
這一次,韋昂冇讓親兵留在門外。他甚至讓人給蘇晨端了碗水。
\"說吧。\"韋昂說,\"州裡的糧,在哪。\"
\"借。\"蘇晨說。
韋昂皺眉。\"借?跟誰借?\"
\"州城江岸的米行。\"蘇晨說,\"以堡正的官文為憑,借糧交征。秋糧入倉,連本帶利還。\"
\"利多少?\"
\"借一,還一五。\"
韋昂端水的手停了。
\"借一還一五,\"他一字一字地說,\"還不上呢?\"
\"還不上,押軍田。\"
屋裡靜了一會兒。
\"蘇晨,\"韋昂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軍田是堡的命根。你要我拿堡的命根,去押給一個商人。\"
\"征糧交不上,秋檢當場問罪。\"蘇晨說,\"堡正去官,軍田一樣保不住。借了糧,過了這一關,秋糧一熟,債就清了。\"他頓了頓,\"兩害相權。堡正,這筆賬,您算得過來。\"
韋昂坐在那裡,很久冇說話。
窗外,雨聲早就停了。雨季到了尾巴,一過,夯牆就要開工。
\"借多少?\"韋昂終於問。
\"就把加征的那一筆額,整個借出來,打出富餘。\"
\"跟誰借?\"
\"黃記米行。\"蘇晨說,\"他家的倉深。\"
韋昂抬起眼。\"你怎麼知道他家的倉深?\"
\"老周說的。\"蘇晨說,\"他年輕時候押運,認識州城。\"
韋昂盯了他一會兒,像要在他臉上找出點什麼。冇找到,但眼裡的疑色,又深了一層。
\"黃記要是不借呢?\"
\"米行不止黃記一家。\"蘇晨說,\"州裡缺糧,早晚要刮到商人頭上。商人不傻——有一家想明白這筆賬,家家都想明白。\"
\"行。\"他說,\"還有一個問題。誰去?\"
\"我去。\"
韋昂笑了。笑得很冷。\"你?你是罪戶。你要走出這個堡?\"
\"彆人去,談不成這樁事。\"蘇晨說,\"堡正,文書是死的,人是活的。商人看文書,更看人。\"
韋昂不說話。
這是這間屋裡最難的一道坎。
\"放你出去,\"他說,\"就收不回來了。\"
\"堡正,\"蘇晨說,\"除了我,冇人辦得成。\"
韋昂盯著他,盯了很久。這句話他不愛聽,可他不得不認——這是實話。
\"老周跟你去。\"韋昂終於說,\"官文隨人走,就是你的憑信。十日。十日之內,你必須回堡。\"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你跑得了,這一堡的人跑不了。你不回來,罪臣戶替你還債。\"
蘇晨看著他。
\"堡正,\"他說,\"小人的家,在堡裡。\"
韋昂揮揮手。\"去辦文書。\"
蘇晨走之前,韋昂讓人取了二日的乾糧。兩個人的乾糧,從倉裡一粒一粒數出來。
老周接過去,嘴角動了動,到底什麼也冇說。
門外,韋青等在那。他不知從哪聽了訊息,來請纓護送。韋昂冇批——戍卒不離堡。韋青站在簷下,看著蘇晨出來,手攥成了拳。
蘇晨看了他一眼。\"看好工地。\"他說,\"我回來,要驗的。\"
韋青挺直了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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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州城的路,走兩日。
蘇晨第一次看見堡外的世界。
嶺南的山河在官道兩邊鋪開,綠得發亮。可仔細看,綠裡夾著黃——拋荒的田。草長得齊腰,田裡冇有人。驛站和路邊的告示,一張接一張,都是加征。
晌午,他們路過一座驛站。驛站塌了半邊頂,門敞著,院裡長草。牆上的驛名牌子剩了半塊,另外半塊掉在地上,裂成兩截。
老周進驛站裡張望了一圈,出來。\"驛馬冇了,賬房也空了。\"他說,\"擱以前,官文走驛馬,一日八百裡。現在,驛丞都跑了。\"
蘇晨看著那半塊驛牌。
路還在。撐著路的東西,已經塌了。
驛館旁邊,坐著一家三口歇腳。男人挑著擔,女人揹著孩子,全部的家當,是半車破爛。
老周過去問:\"哪來的?\"
\"關東。\"男人說。
\"去哪?\"
男人搖頭。\"走到哪算哪。哪有活路,去哪。\"
老周從褡褳裡摸出一把豆子,塞給那孩子。女人要推,老周擺擺手。\"路上對付。\"他說。
蘇晨站在路邊,看了他們一會兒。
明年,這些人會變成潮水。
\"看啥呢?\"老周問。
\"看路。\"蘇晨說,\"往後這條路上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老周瞅了他一眼。\"你這話,\"他說,\"不像十九歲的人說的。\"
蘇晨笑了笑,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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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城比銅鼓堡熱鬨得多。
可熱鬨是麵上的。城門口圍著一圈人,看一張新貼的告示,看的人多,說話的人少。
蘇晨走過去。告示是州倉和糴的——官價收糧,價碼寫得明白,低市價三成。
\"這告示,貼了幾日了?\"他問身邊的老漢。
\"三日了。\"老漢壓低聲音,\"貼出來以後,米行的糧車,一輛都冇進城。\"
蘇晨又看了一眼。告示的紙,還是新的。
江岸的商號排過去,米行最多。黃記不是最大的一家,可老周說,他家的倉最深——掌櫃黃晟,跑運輸起家,這兩年叫州倉擠兌得厲害,生意越做越悶。
黃記的鋪麵不小,卻冷清。櫃檯擦得乾淨,人卻閒。兩個夥計坐在簷下趕蒼蠅,案上的算盤落了灰。
兩人進了鋪子。夥計先打量了他們一遍,見蘇晨掏出官文,才進去通傳。
黃晟出來得慢。五十來歲,穿一身布袍,拱著手,不請坐。
\"邊堡借糧?\"他連官文都冇看,\"官文我見得多了。到時候還不上,我找誰去?\"
\"黃掌櫃顧慮得是。\"蘇晨說,\"所以小人不是來求掌櫃的,是給掌櫃送條路。\"
黃晟的眼皮抬了抬。\"什麼路?\"
\"州倉和糴的告示,貼出來三日了。\"蘇晨說,\"官價收糧,低市價三成。黃掌櫃,你倉深,和糴下來,你能剩多少?\"
黃晟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才進州城,\"他說,\"怎麼知道和糴?\"
\"告示貼在城門。\"蘇晨說,\"小人識字。\"
黃晟笑了一下。\"識字。\"
他把蘇晨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識字的邊堡人,穿一身粗布——這是頭一樁稀奇。
\"州裡缺糧。\"蘇晨接著說,\"加征派到各堡,州倉自己還是空的。不和糴商人,它刮誰?糧叫州倉颳走,你落一堆白條。借給銅鼓堡,秋糧入倉,本利送到你鋪子裡。\"
\"借一還一五。\"黃晟慢條斯理地說,\"還不上呢?\"
\"押軍田。堡正的印,押在文書上。\"
\"邊堡的軍田,\"黃晟冷笑,\"我要它作甚?\"
\"作甚?\"蘇晨說,\"堡正的印在文書上,債就是堡的債。還不上,你拿著文書去州裡告——州裡替你討。州裡要的是加征有人交,不是要一個邊堡欠債欠垮。\"
黃晟不接話。他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還有一樁。\"蘇晨說。
\"講。\"
\"往後,路上不太平。\"蘇晨說,\"賊軍的訊息已經到嶺南了。你的商隊出門,自己護得住嗎?銅鼓堡可以出兵,護你的運道。掌櫃的,商隊要兵,邊堡要糧,這是互市。\"
老周在旁邊,眼皮跳了一下。這一條,蘇晨還冇問過堡正。
蘇晨自己也知道。可他也知道,這一條不先拋出去,生意談不成。
黃晟拱著的手,動了動。
\"後生,\"他說,\"你多大?\"
\"十九。\"
\"十九歲,\"黃晟把話放得很緩,\"看得這麼清楚?\"
蘇晨不答,隻說:\"掌櫃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什麼叫囤積居奇。明年這時候,糧是什麼價——你比我清楚。\"
鋪子裡靜了一瞬。
老周站在蘇晨身後,眼睛眯了起來。這話,句句在理。可句句串在一起,準得嚇人。準得像他見過一樣。
黃晟盯著蘇晨,盯了很久。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