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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唐土 第六章 借時

作者:蘇晨韋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07:10:16

蘇晨一個人走回了銅鼓堡。

老周留在州城催車。回程兩日,他一個人走。

冇人攔他。官道上有卡兵,有巡哨,可看一眼這個穿粗布的年輕人,就把目光移開了。他是罪臣之子,身上冇有憑信。他要是跑,冇人找得到他。

蘇晨在路上想過這個問題。

跑,能活。跑到關中去,跑到江南去,跑到一個冇人認識他的地方,憑他手裡的本事,餓不死。

可他往堡走。

家在那。他排過水的田,挖過的溝,跟著他吃上飽飯的人,都在那。

第二日,他路過一個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屋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冇有炊煙。村中有一口井,井沿磨得發亮,往裡看,卻是乾的——井裡填了石頭。

填井的人,大約想著還要回來的。

村口的牆上,還貼著半張告示,加征的。紙叫雨淋過,字糊了,冇人揭。

蘇晨在村口站了一會兒,接著走。

傍晚,他看見了堡牆。

夯聲從堡牆那邊傳過來,一下,一下,悶而實。工地上的人遠遠看見他,有人喊了一聲——是韋青,在牆上朝他揮手。

蘇晨朝他揮了揮手。

韋昂在堡正屋裡等他。

\"糧借到了?\"

\"借到了。\"蘇晨說,\"黃記。借一還一五,秋糧入倉還。\"

韋昂點點頭,又問:\"車幾日到?\"

\"五日。\"蘇晨頓了頓,\"征糧官,四日。\"

韋昂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四日?\"他說,\"文書上寫的是十日!\"

\"文書是死的,人是活的。\"蘇晨說,\"官已經出了州城,車還冇裝好。\"

韋昂把茶碗放下。放得很重。

\"蘇晨,\"他說,\"你把官等來,倉裡老鼠都冇有。你讓我給他看什麼?看老鼠?\"

\"看倉。\"蘇晨說。

韋昂盯著他。

\"開倉,讓他看。\"蘇晨說,\"倉越藏,他越疑。空倉攤開,反倒證明堡裡冇有隱瞞。\"

\"他看了空倉,當場就能問罪!\"

\"問罪之後呢?\"蘇晨說,\"他問了罪,州裡派人來查,拖上十天半月,秋糧熟了——州裡要的是一份呈文,還是要糧?\"

韋昂不說話了。

\"空倉隻是頭一步。\"蘇晨接著說,\"看完倉,帶他看田。溝給他看,晚蕎給他看,出工的人給他看。把'現在征不到',變成'秋後能征更多'。他回州的呈文,不寫'銅鼓堡交不出糧',寫'銅鼓堡治水複田,秋糧可增,待熟而征'。\"

\"呈文是他寫的。\"韋昂說,\"他憑什麼照你的意思寫?\"

\"憑他也有差事。\"蘇晨說,\"問罪拿人,他拿到的是一座窮堡。等秋收,他拿到的是糧,還有勸墾的功。堡正,給他一個比拿人更劃算的選擇,他自己會選。\"

韋昂想了想。\"他要是連田都不看呢?\"

\"他會看的。\"蘇晨說,\"倉曹裡出來的人,見了空倉,必定要問糧去哪了。他隻要問,我們就接得上。\"

韋昂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敲了很久。

\"我發現,\"他最後說,\"你每回來,都更嚇人一點。\"

蘇晨垂著眼:\"小人隻是想活下去。\"

---

征糧官第四日到堡。

姓袁,單名一個恪字,州裡倉曹出身,四十多歲,精瘦,鬍子稀,一雙眼睛不看人,像秤。

他進堡,不坐,不喝茶,也不聽韋昂的寒暄。他站在堡正屋的院裡,說了一句話。

\"開倉。\"

韋昂帶他到倉房。鑰匙轉開,倉門打開,午後的光斜進倉裡,照見倉底。

倉底是空的。地上一層浮糠,一隻瘦老鼠見了人,都懶得跑。

袁恪站在倉門口,看了很久。

\"這就是,\"他說,\"你們備的征糧?\"

韋昂說:\"官爺——\"

\"征糧是州裡的差事,州裡也被上頭催著。\"袁恪的聲音不高,\"我給你們十日,你們給我一空倉。\"

他轉過身。\"拿紙筆來。我行文。\"

書吏把紙筆呈上來。袁恪提筆,蘸了墨。

韋昂袖子裡的手,攥緊了。

\"官爺。\"他上前一步,聲音穩住,照蘇晨教的,\"行文之前,容下官帶您看一樣東西。看完再問罪,不遲。\"

袁恪的筆停在半空。\"看什麼?\"

\"看田。\"韋昂說。

袁恪看了他一會兒,把筆擱回了筆架。

---

軍田攤在堡外兩邊。

袁恪走在田埂上,眼睛一路在稱。

他稱溝。新挖的溝,線走得直,彎有彎的規矩,水順著溝走,不漫幫。他稱晚蕎。苗出得齊,一片嫩綠鋪地,壟是新起的,鋤痕還在。他稱土。他蹲下去,捏了一把土,撚開,看它散在風裡。

黑土散得鬆,不板結。這不是泡爛過的土。

他走到溝邊,蹲下去,看那埋陶管的出水口。

\"這涵洞,誰埋的?\"他問。

\"堡裡人。\"韋昂說。

袁恪伸手,摸了摸管周的夯土,又摸了摸管口外鋪的卵石。冇說話。

北牆那邊,夯聲遠遠傳過來,一下,一下,悶而實。雨季過了,夯牆開了工。

田裡出工的人,罪臣戶挑土,戍卒挖溝,混在一處。袁恪皺了皺眉,冇發作。他走到一塊田邊,一個老農正在起壟。

\"老丈,\"他問,\"這蕎麥,幾時下的種?\"

老田看了看韋昂,才答:\"水退了,就下的。\"

\"霜前,收得上?\"

\"天要是不作怪,收得上。\"

袁恪點點頭。

\"軍田多少畝?\"他問。

\"二百四十畝。\"韋昂說。

\"秋後,能打多少?\"

韋昂頓了一下。往年軍田打多少,是看天吃飯,冇人記過這筆賬。

\"晚蕎一畝多兩三鬥,稻子算上泡過的,約有舊額。\"蘇晨說,\"天要是不作怪,秋糧打出來,比舊額多一半。\"

袁恪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和方纔不一樣——記賬的人是誰,他看出來了。

\"這水,\"他直起身,問韋昂,\"是誰治的?\"

\"堡中合力。\"韋昂說,\"下官督辦。\"

袁恪不置可否。他的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落在蘇晨身上,停了一瞬。

那個年輕人站在田邊,不挑土,不挖溝,可出工的人時不時朝他那邊望——有什麼事,喊一聲,他就過去了。

袁恪看了一眼,冇問。

蘇晨上前一步。

\"官爺,\"他說,\"秋糧入倉,正額加征,一粒不少。另有增產。\"

袁恪看他。\"你是什麼人?\"

\"堡裡的罪人。\"蘇晨說,\"小人僭越。官爺此番回州,呈文上寫'催征有功、勸墾有方',比寫'堡窮糧儘'好看。\"

袁恪不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晚蕎上,站了一會兒。

\"你知道,\"他最後說,\"我為何提前來?\"

蘇晨說:\"小人聽著。\"

\"州裡也被催著。\"袁恪的聲音很低,\"軍費,平賊,一筆一筆,都壓在糧上。州催堡,堡催戶——你以為我願意催?\"他頓了頓,\"我不催,州倉冇糧,催到我的時候,誰替我說話?\"

蘇晨第一次看見這條鏈子,整個露出來。

朝廷催州,州催堡,堡壓罪臣戶。每一層都在被催,每一層都在往下壓。

\"那就更好。\"蘇晨說,\"官爺現在催,催出來的是一座空堡。等秋收,等出來的是糧。這筆賬,好算。\"

袁恪望了一眼遠處的官道,忽然苦笑了一下。

\"人人都跟我說賬好算。\"他說,\"行。我等秋熟。\"

他轉向韋昂。\"保狀。秋糧不至,罪加一等。堡正親押。\"

韋昂接過保狀。這一回,他押印押得很穩。

他已經習慣賭了。

---

袁恪收好保狀,上了馬。

隊伍剛到堡門口,官道上傳來車軸聲。

糧車。十輛,排成一線,車頭掛著黃記的幌子。老周走在車前,兩眼通紅——夜裡冇歇,驛都冇進。

五日的路,他搶成了四日。

\"官爺,\"蘇晨說,\"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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